永乐大帝 第二章:北塞风云 第一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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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永乐大帝 第二章:北塞风云 第一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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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俊如的绿昵官轿跟着那那持银牌传令的军官一路往南,绕过舜井,在南门箭楼底下与济南城门领打了个招呼,边径直出城而去。不多时一行人已来在历山脚下,据传大舜龙潜之时曾在此地垦耕,因此到唐时在此地造了一座舜王庙。自汉以来,中原百姓笃信释教,鲜少有知道三皇五帝尧舜禹汤的,因此香火一直不旺,平日里全仗官府维持。自宋末以来,山东兵祸连结,哪里还有人顾得上这么座不起眼的破庙,因此近百年来便香烟垂断,此时更是封尘罩盖蛛网明结,一派破败气象。


那军官在庙前翻身下马,回身打了一躬道:“谢大人稍后,容标下通禀一声!”说罢推开几块破木板支撑的庙门,进了院子。此刻天色渐晚,夕阳虽说还挂在西山上,苍穹却渐渐黯淡了下来。谢俊如透过庙门的缝隙隐隐见得西面的神殿里有几点微光闪烁,,若不近前绝然瞧不仔细。


谢俊如原定今日卯时升堂审结沂水村命案,未曾想审案犯官大丰县令赵东赋昨夜在臬司狱中暴毙,仵作验尸未能验出外伤,也没有中毒迹象。恰与此时,奉命前往济宁府拿人的班头被赶了回来,同时沂水村里正前来告密,称李东彪匪帮夜宿村中,让他更加惶惶不安。这几件事情哪一件也足以让他获咎免职。没奈何之下他只得午时升轿去拜望东省藩司祝廷仪,原本就是为了诈一诈这个老狐狸。未曾想祝廷仪居然也是一脑袋糊涂浆子,正没奈何之时,突问有亲王级的人物驾临济南,心中难免乱了方寸。局面复杂异常,即使是他,一时间也理不出个头绪。正在心乱如麻之际,那军官已然转了出来,说道:“谢大人,王爷叫进呢!事机紧密,王爷吩咐您不必报名,进去就是。”


这一番倒是免了谢俊如的一桩难事,不知亲王身份,官讳难以措词;当下谢俊如心里略略松了一下,回身吩咐从人道:“你们在这里等着,不要走动也不要喧哗。”说罢躬身谢了那军官,提起袍子进了庙门。


西侧的神殿大门开了一道能容一人侧身出入的缝隙,透过缝隙隐隐约约能看见里面供奉着的女英娘娘,谢俊如摒着气息掂着脚尖从这缝隙里悄然进了大殿。


大殿里光线黯淡,谢俊如觑着眼睛眨了良久方才适应过来,却见西边的条案侧,天璜贵胄的皇四子燕王朱棣身着青黑色团龙绣蟒小褂正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


谢俊如胸口一阵悸动,左手撂起青天碧海的大红袍服,双膝一屈便跪了下去:“安徽按察使刑部侍郎谢俊如恭叩燕王四殿下金安,王爷万福安康。”


燕王微笑着点了点头,摆手道:“廷石起来罢,咱们两个还是四年前我归藩的时候远远见过一面,不错吧!如今东省事机紧急,本王还要多多借重你这一方提刑臬司狱神呀……”


谢俊如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回话道:“王爷言重了,谢某职责所在,谈何借重?不过殿下,谢某有几句诤言,还望殿下善加雅纳。”


朱棣微微一怔,这位谢按察见面没有三句话就有诤言相谏,是不识世故还是惺惺作态?他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口上却说,:“廷石但讲不妨。”


“是!”谢俊如从从容容应了一声,说道:“殿下乃朝廷亲王,与国同休,千金之体不宜轻蹈险地。白龙鱼服虾蟹可欺,这不是闹着玩的。自家知自家事,臣属汗颜,山东地面确实不太平,至今数百太湖悍匪就盘踞在距此地不过四十里的沂水村,王爷何等身份,若是有个差池闪失,地方官员获咎乃是小事,殿下身负皇上重托藩屏北方,耽误了军国大事,恐怕殿下于忠孝之道皆有所亏,还望王爷三思……”


燕王静静地听完了谢俊如的话,微微一笑:“廷石久历政事,不解兵刀,说错了我也不怪你。我知道你的意思,其实此次回藩,我本来不准备取道山东的,河南布政使康尧此刻恐怕还巴巴儿侯在信阳等着接车驾。我明白你的意思,既然过境,起码应该提前支会一下省垣三司,免得地方官员措手不及。可是说老实话,山东的臬司和兵政司我还信得及,可是藩司衙门的祝廷仪大人我却不敢信了……”


谢俊如目光一霍,正欲说话,却见朱棣摆了摆手,提高声音吩咐门外道:“张武,你去东偏殿,看看于飞虎用完饭没有,若是用完了,就请他过来,那个太湖知县江大人,也一并请过来。”


他转过头,笑道:“廷石不必惊疑,我在北平带兵,正面直对漠北元廷。山东是我的后方,这个地方绝然乱不得,所以此次沂水村李东彪的案子,看似刑事案子引发的匪患,实则乃关联紧密干系重大的军政要务。此事即使我现在得不着信,回北平以后焦旭也断断不敢向我隐瞒。我不瞒你,我此次并非微服而来,这庙里方寸之地,现下驻扎着我燕王府三百王府护军。刚才接你的军官,乃是皇上亲简的护军百户。我没有事先知会山东地方,一是来不及,二是军事行动,最忌讳拖泥带水事机不密。我这次带来的三百人,是跟着我出兵漠北,从血胡同里杀出来的野战之师,人数虽不多,却绝非李东彪手下那二百多绿林乌合可比。你和布政使司衙门之间的龃龉,我已知道的差不多了,山东官场一团乱麻,我不能指望。还是那句话,山东是北平的后方,所以不能乱。你大约不知道,我的左护卫张玉率领的一千虎贲,现在正在清剿太湖水匪本寨,这个贼窝距离中都和京师都太近,又压在江南往北运粮的粮道上,绝留不得,养痈祸己,这样的事情我做不来……”


这时张武领着一个穿着窄袖箭衣的彪悍中年男子和一个七品服色的少年儒生推门走了进来,他站定向朱棣躬身抱拳道:“王爷,于爷和江大人来了。”


朱棣挥手命他退下,道:“少峰先从那边拽一条凳子过来坐下,你是读书人,体气不比我们这些个终日在战场上厮杀打拼的粗人,跟着我们狂奔了一天两夜,着实难为你了。”


江桐脸色一红,自嘲道:“人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这话看来不假,就这么点苦楚,下官也险些没能挺过来,汗颜无地。”


朱棣笑道:“不要做这等模样,古人道文武不同列而各司其职为朝纲之本,自有一番不俗的道理。”


他顿了顿,转过头问那中年男子道:“十二弟这一向可好?”


那男子抱拳拱手施礼答道:“劳王爷挂怀,我家殿下康泰如常。”


朱棣微笑着说道:“这一位你们都不认得,他乃是湘王身边的头号侍卫,出身绿林,当年在江湖上也是赫赫有名的人物。他叫于飞虎,湘王托他来给我送信,正好遇到我有件事情要他去办,便从中都跟我到了这里。”


他沉吟了一下,道:“说说罢,贼人总共有多少人?”


“二百七十四人,连李东彪在内!”于飞虎眼睛也不眨地迅速答道。


朱棣点了点头:“沂水村的东面是小凉河,方圆几十里内只有一座桥,那里有没有人把守?”


“没有,我来回都走的是这桥,没看到守桥的人。”于飞虎斩钉截铁地答道。


“贼人有多少匹马?”朱棣拧眉继续问。


于飞虎想了想,答道:“贼人自己的马匹应该不超过10匹,不过进村以后征用了三十多匹走骡,差不多就是这么个数了。”


“兵刃呢?他们用的是什么样的兵刃?”朱棣紧跟着急急问道。


于飞虎愣了愣,答道:“这个我没看仔细,不过用刀的好像不多,绝大多数贼人手里用的都是短标枪。”


朱棣长长出了一口气:“阿弥陀佛,皇上鸿福齐天……”


他定了定神,带着笑意扫了几个人一眼:“这伙人是惯匪,却不是陆地上的惯匪。我来的时候便猜到这伙人是仓促上岸,准备不足,只是心里还不托底,这才要老于这积年的老江湖辛苦一趟替我打探虚实。若是贼人准备充足,即便一时间弄不到大批弓弩箭矢,花点小钱把几百人用寻常的刀剑长矛装备起来应该还不算难。像这般拿着舟楫水战中常用的短标枪就跨省啸聚,大大的失策。如此看来,李东彪应该还不及和枣庄一带的廖大龙取得联络,事情好办多了……”


他沉吟了一下,问谢俊如道:“廷石,你臬司衙门里共有多少可用的衙役兵丁?”


谢俊如想了想:“回王爷的话,下官衙里共有护卫官兵124人,衙役89名,其中掌刑刽子手六人,还有书吏帮办十六人。除了一个患了眼疾告假以外,其余全部在班。不过……”他踌躇了一下说道:“这些衙役兵丁操练得不勤,平日里站站衙护持台司还能将就,真正上起阵来,臣恐他们力不能支。”


朱棣大笑:“不要他们上阵,只要站脚助威就行。”,说罢快步走到条案前面,讲茶壶往桌子中央一放,说道:“这是沂水村,这是我们现在所在的舜王庙,中间隔着南北官道还隔着一条小凉河,这条河虽然不宽,但是深的地方有两三丈,不能涉渡。要过河只有走北面这座草桥,否则就得绕回省城走西门外的驿道到离西门三十里外的马家渡渡河。李东彪这二百多人都是水匪,在水里来去自如,所以他们才会对那座桥视若无睹——他们根本就无需用桥。往西面枣庄一带去的路由焦旭负责封锁,只需防着廖大龙得着信来救就是了,李东彪若是发现管军要逃窜的话绝不会选这条路。水匪出身的人,脑袋上挨了一棒子之后第一反应是什么?是跳下水去,所以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靠河,更不能让他们控制渡口。廷石,你的活计就是这个,我们议毕,你立刻回衙点起亲兵衙役出西门控制马家渡,把船只聚在一起一把火烧掉——和船主讲明剿匪事毕朝廷照价赔偿,记着,烧了船在东案崖子上点三堆火。办妥了这件事,你就是大功一件。另外,你需立刻传谕附近的是几个村子,连环保甲,这几日严加巡查,有眼生的形迹可疑的先用索子拿了送到按察司衙门领赏。办这两件事情,一百人足够了;你还需分出一百人给于飞虎和这位太湖县的江太尊,他们有更紧要的差事要办。”


谢俊如听得直愣神,怔了半晌方才回过味来,见燕王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忙低头躬身道:“王爷放心,给卑职四个时辰,但凡有一条船留下,下官这顶乌纱,但凭王爷处置。”


燕王摇了摇头:“我不要你的乌纱,也没有四个时辰给你。这是军事行动,我行的是军法,两个半时辰之内,马家渡那边的口子如果扎不住,不到天明我就放炮砍了你这个正三品臬司的脑袋。”


谢俊如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之极,低下头略作盘算,抬起头道:“王爷还有什么事情要吩咐臣下做的,一并交待了吧。”


朱棣摇了摇头:“旁的没有了,至于善后的事情,等拿到了李东彪再和你议。”


谢俊如一咬牙,道:“那臣管王爷借一匹马……”


朱棣点头道:“这没有什么难的,不过我这里的马都是口外养出来的战马,性子烈脾气急,不同于中原腹地的马,恐怕不好操控,你要小心了。”


谢俊如苦笑道:“回王爷,臣不会骑马,口外的马和中原的马都是一样的,臣都不会骑。”


朱棣皱起了眉头:“你不会骑,要马何用?”


谢俊如红着脸道:“臣随从小厮里有一个骑过马的,臣命他将臣绑在马背上带回城去就是了……”


话音未落,于飞虎那边厢已经忍不住笑出了声来,太湖县令江桐也脸上带着莞尔神色。朱棣的脸色却甚是凝重,他缓缓摇了摇头:“不妥,万一途中出了什么岔子,事情就全都耽搁了。”他叫道:“张武——”张武推门进来躬着身子应道:“请殿下吩咐!”


朱棣道:“你挑选一个机灵懂事的卒子,让他从现在开始到明天早上巳时为止寸步不离伺候谢大人,万事听谢大人安排吩咐。”


张武应了一声去了,不多时便带回一个身穿甲胄的士卒,看上去十分年轻,嘴唇上一茬绒毛刚刚冒出,两只眼睛在筐子里滴溜溜乱转,一望可知是个按一下消息浑身都会动的角色。


朱棣面沉似水,缓缓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士卒看了张武一眼,答道:“标下叫唐云,是张百户辖下小旗。”


燕王顿时想了起来:“啊,那个在迤都山斩首十七骑的唐云就是你呀,本王还以为是个大汉,没想到身板如此单薄?你说实话,今年多大了?”


唐云舔了舔嘴唇,答道:“回王爷话,标下属猴,今年十七了。”


朱棣点了点头:“好一个少年英雄,本王今天给你个差事,敢不敢做?”


唐云单膝跪倒叩头道:“王爷但有差遣,标下万死不辞,水里火里都去得。”


朱棣一笑:“不用你赴汤蹈火,从现在开始,一直到明日巳时为止,你要寸步不离跟着这位谢大人,万事听谢大人吩咐,还要护持得他周全,这段时辰之内,谢大人就是破了块皮,也是你的责任。你既是跟我从军的老人了,当晓得本王军法严峻无情。差事办得好,回北平我立刻升你为总旗,听明白了么?”


唐云又磕了个头:“标下明白,王爷放心,只要标下不死,谢大人就包在标下身上了。”


看着谢俊如带着唐云出去了,朱棣招了招手:“你们三个人,近前说话。”


江桐、于飞虎和张武三个人凑了过来,朱棣照旧指着条案当中那个茶壶道:“打沂水村,我们这边是主攻。河里没船,李东彪就只剩下两条路了,一条是分散下水到下游上岸聚齐;另外一条就是反其道而行之,掉头向西北逃窜,躲到沂山里面和我们转磨磨儿。这两条道儿我们都得给他堵死,张武今天上半夜不能歇息,率领100弟兄沿小凉河西岸走,凡是容易下水的地方,统统给我撒上铁蒺藜,带了伤他们就跑不远了。另外,在下游五里远左右留五十个弟兄等着拿人。”


他顿了顿,转头对江桐和于飞虎道:“少峰和飞虎两位,从我这里带一百人走,最迟丑时无论如何必须绕到沂山腰峰崖,一百人每人一面旗子,实在不够就拿树枝子绑上袍子充数。多做点火把,人手一个,往周围的树木上插,多多益善。到时候只要听到村头号炮响,立刻点火,给你们两面鼓,到时候可劲儿给我擂。只要你们别烧着自己,动静愈大愈好。少峰这次的差事办下来,要按照军功论保,一个知府稳稳当当的。你若是不愿继续在安徽任职,就跟我回北平去,继续做文官就接北平府尹的印,要转武就在我中军做参议,总之亏待不了你。飞虎无意仕途,我那把能削断长矛的龙泉宝剑送给你。”


于飞虎讪讪一笑:“看王爷说的,倒像是没有好处我们就不肯卖力气似的。”


燕王舒了口气:“这点土匪是小阵仗,若是出了岔子,我也真没脸面再回北平去了。少峰和飞虎戌时动身,张武,你现在就带人去办差。”


张武低沉地应了一声,转身出门去了,不多时,院子里甲胄兵刃碰撞声马蹄交杂声骤然间响起,却听不见半点交谈和战马嘶叫之声。这声音渐行渐远,朱棣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少峰,飞虎,离戌时还早,你们两个先去歇一会,倒时辰我差人去叫你们。”


江桐怯怯地道:“殿下也该歇息片刻才是……”


朱棣笑了笑:“我还要核对你从那个浑水怪身上搜来的账本子,今天晚上,怕是没得睡了……”,说着,一道寒光自眼眸间悄然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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