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长安 第一部:雁门篇 第二章 勤王 第八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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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八 节


崞县位于雁门郡南端,程侯山北,阳武河与滹沱河交汇之处,地土润沃,田亩所产颇丰,人口在万户以上,是郡内首屈一指的大县。先秦时郭氏族人失国,遂分为两支,一支居汾水之北,为汾阳郭氏,另外一支则涉于一山之南,去郭旁加山,命其名曰崞山,建堂号郭阳,也就是此时的崞县。初时设二县,西北为崞县,东南为平舒,西汉时将平舒县并入崞县。王莽篡汉,改崞县为郭张,划归常山郡治。大隋建号时崞县称北显州,开皇初年高祖皇帝归并州郡,撤州设县,更名平寇。大业元年当今皇帝登基,又重新改平寇为崞县。


北魏太武皇帝养母德惠皇后窦氏及监护其丧仪的太保卢鲁元,均下葬于此,崞山之上,立有惠皇后寝庙及功德碑。


然而大业十一年九月初的崞县,却再不复昔日光景。突厥入寇,郡城遭围,整个北部边境局面熟悉之间便糜烂不可收拾。崞县县令并县丞县尉典史僚佐衙役兵丁,竟是闻风丧胆,突厥兵尚且未至,便自行逃了个一干二净。阖县数万原住之民,另有数万南下逃兵难的流民,竟然无地方官理会安置,一时间县境人心惶惶秩序大坏。崞县郭氏宗族族长名定棠,祖上乃秦末揭竿的“三郭”中的郭亭,汉初曾受彻侯之封,其祖郭容述,开皇初曾受本朝开府之荫,因此郭定棠虽自己没有功名出身,却颇有养护地方造福县治之自觉本分;也多亏他出面多方维持照应,云定兴军抵达之时,虽说看到一副流民遍地县署空置的恼人景象,局面倒也尚未至不可收拾之地步。


云定兴身兼招捕使职外任,奉有皇帝符节,此番局面虽说令他头痛,却也是意料中事,当下便命左令史何岩暂署崞县县令,在五台向杨文昌要来的数十名书吏僚佐此番派上了用处,这些人办差理案赈灾救困都是熟手,因此不过一日光景,衙门口的气象便复旧观,只是多日无人治县,积压的公务案卷让何岩叫苦不迭。


云定兴自己在县城内寻了一处宅院,建起中军大纛,收拢四方前来勤王的兵马。崞县周围有不少小股官军队伍,均是接了竹敕赶来的。这些队伍多者数百,少者只有十几个人,或属左卫被打散了的部队,或属前方溃散下来的鹰扬郡兵,还有一些则是由周围各县的县丞县令率领赶来的县兵,建制杂乱旗帜不一,林林总总也有三千八百人之多,若非云定兴手上握有符节,仅整顿重编一项便能难为死他。


这些队伍中最大也最令云定兴满意的一支兵是马邑太守王恭仁遣来的勤王师,整整一府鹰扬越骑,一千一百多人,矛尖矢利甲杖齐全,带队的将军是王恭人麾下正六品建节校尉刘山仲,是个弓马娴熟的老军务。云定兴对这支生力军极为重视,得到刘某来中军报到的消息,匆匆结束了与郭定棠的晤面,飞马赶回城西来见。


在中军府门前下了马,云定兴大步来到二堂,还未进门便高声道:“武周将军自远方来,某不亦乐乎……”


坐在右侧下首位置的刘山仲急忙起立,躬身拱手道:“末将见过屯卫!”


云定兴站定,上下打量了眼前这个身形魁伟的汉子一番,见此人生得肩宽背厚,颔下微须,一双细眼神光内敛,心中暗自赞了一声,口中却道:“武周不必多礼,坐下说话!”


刘山仲语气恭谨神色从容地应道:“末将职浅位卑,不敢当屯卫以字相称!”


云定兴哈哈大笑:“大丈夫立于世,何必拘泥于如此小节?坐下说话。”


刘山仲又躬了躬身,这才后退两步,欠着身子坐在了下首。


右屯卫中郎将赵仁川道:“刘建节来得日子早,方圆四百里内的敌情,已然探得极清了,方才我们一面恭候克公,一面攀谈,卑职所得匪浅。”


云定兴在中间的位置坐下,笑吟吟问道:“某初来乍到,附近的军事敌情,还要劳烦武周为我一一道来。”


刘山仲答道:“末将适才已经向赵中郎禀过了,目下崞县西北、正北、东北三个方向,均有大股突厥游骑活动”


他顿了顿,说道:“突厥大军主力位于代县以北,人数在数万之间,郡城以西驻有一万五千人上下,郡城正东、东南均有大股敌军活动,人数亦在万人之间。另有一支三千人的精骑占领了西径,切断了雁门、马邑之间的驿路,末将此番是从楼烦关经土城过来的。”


云定兴思忖了一下,问道:“代县以西、以东及西径的敌军数目,武周从何而知?”


刘山仲答道:“末将向北沿滹沱河一路撒出了十队斥候,每队六至八人,另外在土城西北的山上设了两个简陋的烽火传讯台,因而得知。代县以北的突厥大军营寨,末将的斥候实在过不去,故而未能详查。”


云定兴追问道:“武周自己可亲自去查过?”


刘山仲点了点头:“末将曾经上过两番崞山,第二次还走了一趟句注山,亲自观望,东面的敌军或许数字上还有些许出入,西面的数目却是不差的!”


云定兴满意地点了点头:“武周做事,果然精细!”


刘山仲苦笑了一声:“屯卫缪赞,山仲却不敢当。国难当头,谁敢懈怠玩忽?边事不宁,竟令天子被困于代县,做臣子的,万死不能赎其咎;若是再不用些心,真是白白当兵吃粮许多年了……”


云定兴点了点头,问道:“谦厚公安好?”


刘山仲站起身一揖:“承蒙克帅垂询,太守大人身子康健!”


云定兴站起身,绕着案子转悠了一圈,谓然叹道:“主上被困雁门,已有旬月,然而如今勤王之师尚不满万,而突厥铁骑却数倍于我,这一仗如何打,武周可否教我?”


刘山仲急忙逊谢:“末将何许人也,敢在克帅面前妄言军事?大军作战,要点无非几条,山仲知道,克帅又如何能不晓?末将万不敢造次班门弄斧……”


云定兴摆了摆手:“但讲不妨!”


刘山仲掰着手指头道:“第一便是粮草,这一层却也为难,勤王之师合并一处,兵尚不满万,粮草原本不算个事。然则目下城内外数万饥民,若是不理会,顷刻之间便能掀起波澜,若将这些流民也算上,崞县的仓廪便捉襟见肘了,若是城中的氏族大户不肯拿出点存蓄抚慰,这一条便是我军面临的第一大碍!”


云定兴默默地点了点头,他拜访郭氏,本就为赈济流民之事,已大约谈出了个眉目,此时听得刘山仲如此说,却暂不说破,听他继续言讲。


“第二是敌情,目下接战月余,突厥此番入寇的总兵力数目,我们尚且胸中无底,这个仗实在是没法子打,以山仲愚见,应立刻向代县方向派出斥候,总要有几十队才好,这些斥候中只要有一支能从代县安返,便可将敌情虚实打探清楚明白,知己知彼,方能一战。”


“第三是整军,目下我军建制混乱指挥不畅,克帅带来的右屯卫军和末将带来的府兵还略好些,然则其他诸军隶属不一,号令纷杂,如此队伍实不能接战。克帅须拿出些雷霆手段,将全军统一提调整编,如此战场之上号令一致,方好与敌一战。”


说到此处,他皱起眉头,神情有些困惑地道:“末将率部来此途中,在楼烦关以南曾经遇到过一支兵队,似乎也是赶往雁门勤王的,看样子似乎是关中卫军服色。却不知是何人麾下之军……”


云定兴“哦”了一声,随口问道:“有多少人马?”


刘山仲答道:“末将不曾亲见,据斥候回禀,兵马当不下五千之数,然而末将次日率军前去寻找,那队伍依然开拔,却不知向何处去了,从扎营之处灶数估算,确实应在五千人马以上。”


云定兴神色凝重了起来:“武周为何不详查之?”


刘山仲神色略带窘迫地道:“当时末将恐突厥大军袭占土城,阻了勤王之路,故而未曾花费时间详查,想着既是勤王军马,在雁门城下总要相见……”


云定兴一脸的惊疑神色,心中揣测不定,若刘山仲所言是实,这支队伍也算得一支不小的兵队了,然而为何迟至今日也不曾现形呢。


他回头问道:“你的斥候没看清对方的旗号么?”


刘山仲苦笑道:“中军大纛未曾打出来,天又黑了,末将的斥候看得也不十分分明……”


云定兴沉默无语,口中略带迟疑的低声自语道:“莫非是……”


……


“鸿颅大人既以腹心相托,又何必言不相尽?此番某失却了十数名弟兄属下,却一无所获,江湖偏隅,不晓得其中另有玄机,倒以为我暗门徒有虚名了。大人身处庙堂之高,些许名声,也没甚打紧。张烈行走天下,于此却是颇看重的……”


张烈大马金刀坐在上首位置,神情倨傲词锋凌厉咄咄逼人,在他面前站立着且被他称之为“鸿颅大人”的那中年男子却容色平静之极,仿佛眼前这虬髯男子不过是一片浮云,丝毫不为之挂怀。


张烈眯缝着眼睛打量着此人,口中语气越发地不耐烦:“按照行中规矩,某本不必再理会鸿颅之事,然则这么多人手折损,大人总须给某一个交待才是!”


“依太常所言,须得如何交待?”那男子不卑不亢地问道。


张烈俯下身子,冷然问道:“那人究竟是何人?”


男子看了他一眼,悠然道:“是某府中家奴,贴身护卫裴行达!”


张烈一声轻笑:“贵府家奴手中都装具着少府所出的近战利器短臂弩,裴大人倒真是大手笔啊……”


张烈眼前的这男子,正是当今朝廷重臣,以鸿颅寺少卿兼使职差遣的裴矩,继右骁卫将军长孙晟病故之后专责突厥夷务的大臣。


裴矩听了张烈略带讥讽的话语,倒也并不尴尬,语气从容地道:“某与少府向来交好,给贴身护卫装具一件防身之器,也不值得大惊小怪!”


张烈点了点头:“大人说得也是,在下想知道的是,那奴才究竟拿走了甚么重要物事,竟使得大人不惜自降身价与山野之人往来,斥重资以愈讨回?”


裴矩摇了摇头:“事涉朝廷军国重务,太常不居其位,还是不要与闻得好!”


张烈冷冷一笑:“弘大公,某家为了这桩事,死了十几个弟兄,难不成你这轻轻巧巧一句话,便将某打发了?”


裴矩笑了笑:“既然是买卖交易,裴某已付了铢帑,多余的话自然不必多说了……”


张烈点了点头:“原来如许,即便此事传遍朝野上下,惊动三省六部九寺,鸿颅大人也不愿说些‘多余的话’来辩解么?”


裴矩抬起头,定定看着张烈道:“贵门行规如山,想必是有信誉的,这等失信背诺之事,想必以太常的身份,亦不屑为之吧?”


张烈微笑着摆了摆手:“行有行规不假,然则既然此事干系庙堂之重,某若不能言明,恐怕反倒糟蹋了本门的声誉,江湖虽远,亦讲究一个‘信’字……”


裴矩嘴角绽开了一个笑容,道:“听太常言中之意,倒似已知事情原委了一般!”


张烈摇了摇头,叹道:“猜了个大概,只是不在朝中,终归不能明白。不知能否得蒙鸿颅大人解惑?”


裴矩收起了嘴角的笑容,语气笃定地道:“这件事情不但干系着诸多人的身家性命,更关联着社稷气数苍生福祉,请恕裴某不能应足下之请!”


张烈转头看了看四周,笑道:“如此某亦不相强,只是裴大人若以为隐行在朝中无人,恐怕是一厢情愿了……”


裴矩想了想,道:“如此裴某便请足下及贵门放手,事酬之外,另有厚报!”


张烈冷冷道:“这已不是黄金铢帑所能了之事……”


“十副独臂机关弩!”裴矩淡淡道。


“甚么?”张烈一呆。


“独臂机关弩,少府所造,骁果卫专用装具,俗称短臂弩;只要贵门放手不再过问此事,裴某当以十副此具相赠!”裴矩斩钉截铁地道。


张烈目瞪口呆,愕然无语。


短臂弩的利害,这一路上他早已见识了个够。以暗门杀手之能,再配上这近战必杀之器,威力几不可想象。更何况这种弩箭制造工艺极其繁复精细,以少府之力,每年的产量亦极有限,虽有千两黄金,也没处购得一具,裴矩一张嘴便是十副,他是积年的老贼,自然明白这份“厚报”的份量。


迟疑半晌,他咬着牙道:“五十副——”


裴矩皱了皱眉头:“太常非寻常山野游侠,当知此物少府每年所制此具亦不过百,五十之数,实在强人所难,万难应允。贵门十二位大卿,三位奉常,至多十五副,再多了,裴某力有未逮,请恕不能从命!”


张烈微微一笑:“鸿颅大人,依大人所言,此事干系着朝廷诸多贵人的身家性命,难道还抵不得五十具短弩?”


裴矩笑了笑:“太常不明其中所以然,故有此问。如此裴某不妨明言,此事干系虽重大,却是一时之所系。皇帝如今被困雁门,贵门在朝中的内应能否在雁门围解之时将此事上达天听?待雁门围解,即使皇帝知晓了个中原委,也无大干碍了。反过来说,若是皇帝果真在困厄未解之时便知晓了此事,恐怕雁门之围解与不解,也就亦在两可之间了。如此遭殃的是天下苍生,与裴某及裴某身后的诸位大人却毫发无伤,某之所以肯以十五部短弩换得贵门退出此事,纯是为了天下黎庶元元着想。太常若是过于贪得无厌,恐怕黎民百姓遭殃之余,贵门也讨不得半分好处!”


张烈凝眉沉思了片刻,爽快地道:“也罢,既然鸿颅大人直言,某也不便过分相强,十五副短臂弩,何时交易?”


裴矩道:“明年二月,新装具出府,要做手脚一年里只有这么一个机会。最迟三月底,当交付贵门使用!”


张烈笑道:“适才大人言道,雁门之围一解,此事也就不值甚么钱了,到时候大人若是翻脸不认这笔糊涂账,某找哪个讨债去?”


裴矩哈哈大笑:“莫说裴某从来不欠旁人的帐,即便是欠,又怎敢欠三圣公门人弟子的帐?事情是活的,某这个鸿颅少卿却是跑不掉的,到时候拿不到东西,裴矩这颗项上人头,太常遣人取去便是!”


张烈点了点头:“既如此,便一言为定了!张某告辞!”


裴矩一拱手:“恕不远送。”


这时却听驿丞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鸿颅大人,有远客来访!”


裴矩神色一动,问道:“是哪里的远客?”


驿丞推门进了屋子,双手奉上一个暗红色的布袋子,裴矩伸手接过,打开看时,却是一枚白银打造的兔符,上面镌刻着一行细细的小字,却是来人的官职品秩。


他看了看,将兔符放回袋中,向张烈一摆手:“太常请,裴某有客来访,就不送太常了!”


说着分赴驿丞:“请这位大人进来。”


张烈告辞出去,走出了驿馆,却见一个浑身上下被一件带风帽的深黑色斗篷遮得严严实实的官员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随从,步伐沉稳地走进了驿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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