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城原创]过老日那一年,我……

柴湖的阿訇 收藏 17 10302
导读:[长城原创]过老日那一年,我……

日本鬼子打到我家乡的时候,父亲当时才14来岁。不过,父亲的个子却很小,看上去也就七八岁的样子。实际上,那个年代所有穷人家的孩子都像他那个样子,因为缺吃少穿,汲取的营养跟不上身材生长的需要,小孩子长得都又黑又瘦,那形象就和现在非洲索马里的黑人儿童一个样


“当时我们背后都把日本鬼子叫老日,就是维持会长在背后也叫老日,只有当这鬼子的面才叫皇军。”一说起那个时候的事情,父亲总是说“过老日那一年,我……”,这句话就和他说起过老日的前一年遭蝗灾时的口气一样:“过蚂蚱那一年我才13岁。眼看着北边黑压压的一片蚂蚱,就跟一大块黑云彩一样,一会儿就到跟前了,接着蚂蚱就像冰雹一样打在了脸上,生疼!院子里、地上、房子上、地里的庄稼上、门前屋后种的树上……到处都是蚂蚱,尤其是刚刚出穗的小麦,硬实让蚂蚱给压弯了腰。×××,就跟打1605(一种有机磷农药,剧毒,喷洒在农作物上防治害虫时,庄稼地里所有的小动物都被毒死,所以被农民形象地称为一扫光。现在已经被禁止使用),一扫光啊!男女老少,只要是能走得动的,都拿起扫帚、树枝子到地里打蚂蚱。太多了,打不完啊!一眨眼的工夫庄稼就只剩下光杆儿了,除了麦秸杆,什么也没有了!地里面铺了一层的麦穗。心疼人啊!当年大家就遭了罪了,庄稼没有收成,好多人逃荒……”


父亲说,前一年的四月过蝗虫,老百姓遭了大灾,村里出去逃荒的就有人没有回来,大家都估计是死在外面了。后一年的二月又来了皇君。真不亏是都有一个“皇”字的东西,对老百姓都够狠的,全是来要老百姓的命来的。


虽然早就知道老日要打过来,可是等老日真正打到离村子只有十来里地的荡子口的时候,全村的人听着轰隆隆的炮声,都慌了神。父亲每次说道这里的时候神色就有些激动。大人们只来得及带了一点干粮和御寒的衣服,就听说老日的先头部队已经开过来了,于是就背着小的,扶着老的,牵着牲口,一窝蜂似的跑进了南山里。


父亲仿佛又回到了南山里,听到了南山里狼的低沉的叫声,他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一些。


二月的天气还很冷,可是大人们不敢生火取暖,担心生火冒起的烟雾会把老日引来。大家也不敢大声说话,实际上大家都没有精神说话,即便是商量什么事情也都是压着嗓子,生怕声音大一点就会招来老日的枪子儿。那时侯南山里还有狼,村里的人都聚在一个不大的岩洞里,不敢分散了。无形的恐惧充满了每一个空间,压得大家透不过一口气来,就连平日里调皮捣蛋的孩子也都安静了下来,根本不用大人呵斥。大家都木然地围坐在一起,都不说话,只是为了壮胆,仿佛大家在一起就可以安全一些一样。晚上睡觉的时候,大人都把小孩楼得紧紧的,这样做既可以相互取暖,又能够防止睡觉的时候小孩被狼叼走了。


第二天中午,明晃晃的太阳挂在空中,阳光把光秃秃的枝杈投照在铺满了朽枝枯叶的林间地上。村子里君堂、老包等几个胆大的年轻人奈不住寂寞,决定回村子看看。村子里几个老成的长辈们都劝他们等太阳落山了以后再走,这样安全一些,可是他们年轻气盛,根本不听劝告,一起了念头后后,就每人拿了一块干粮,就一边吃着一边顶着大太阳上路了


太阳慢慢地落山了,黑夜降临了。二月的天原本就黑得快,现在好象比平常黑得更快!可是那几个青年人仍不见踪影,按照平日的脚程,他们应该已经回来了。在村人的忐忑不安中快到后半夜,这时几个年轻人终于回来了,不过其中的一个是躺着回来的。等喘了一口气后,君堂他们把这趟探家的经历详细的讲了一遍。


他们中午从南山往家里赶的时候,警惕性还是很高的,一路上尽量拣树林茂密的地方走,实在没有树林就沿着沟沟坎坎行走,尽量躲着想象中的老日。等他们回到村子的时候,太阳还有一杆子高,不过大家都松了一口气。村子还是离开时的样子,鸡鸭还有看门狗在村子里晃荡着觅食,昨天跑老日时来不及带走的猪正在食槽跟前高一声低一声地哼哼着要吃的。


看样子老日没有到村子里来!这下子大家提到嗓子眼的心稍稍放了一下。可是因为村子里连一个人也没有了,所以就显得特别的静,并且静得有些渗(应该是“病”字框的,可是这里找不到,就用一个同音字代替了——抱歉)人,好象一转过身去,老日就会从村口陡坡下冒出来一样,即便是那些牲畜家禽的的哼叫声也不能缓解他们心中的恐慌。


因为惦记着要赶回南山,他们都没没怎么耽误,各自回家带了点干粮和衣物,就出了村子朝南山赶去了。


说来也奇怪,一走出村子,晒着还温暖的太阳,几个人心中的恐慌一下子就没有了。这时他们再也不像回来时那样躲躲闪闪了,而是在路上快步的走。在他们翻过一个小山梁的时候,他们突然听到从台子山方向传来了打枪的声音,正在走路的老包感觉右侧大腿就像被用力踢了一脚一样,一下子摔倒在山梁上。其他几个人楞了一会,当意识到是有人在朝他们打枪的时候,就撒腿向山梁下跑去。


跑到山梁下后,几个人才想起老包还在山梁上躺着呢,总不能丢下老包不管吧,可是现在上去也是送死啊!又等了一会儿,台子山方向的枪声也停了,几个人在山梁下急得团团转,却毫无办法。忽然,他们听到山梁上面传来老包微弱的声音,几人抬头一看,老包正在山梁这边爬着呢!原来,老包中枪后,知道躺在山梁上危险,就想往山梁下跑,右腿不带劲,就慢慢地朝山梁这边爬。可是刚爬过山梁就觉得眼睛发黑,身上发冷,四肢无力,只好待在那里不动


几人上去去把老包弄了下来,可是这是老包已经不行了。


老包是在君堂的怀里闭上眼睛的,从他闭上眼睛的一瞬间一直到他被抬回南山里的山洞里的这段时间里,他的脸色一直像雪一样白。老包是我们村子在过老日的时候死的第一个人,大家都记住了他那雪白的脸庞。村里除了三爷外都说老日的子弹就像妖怪一样会吸血,打到老包腿上的那颗子弹把老包的精血给吸干了,要不像老包这样黑的一个人怎么会变得像雪一样白呢?老包只是腿上中了一枪,那里并不致命,怎么会死人呢?只有三爷说,那一枪把老包腿上一根大血管打断了,他身上的血都从这里流干了。


事后才知道,老日打过荡子口后,因为兵力不足,所以只是在周围地势最高的台子山上驻扎了四五十个人的队伍,其中鬼子兵只有十来个,其余的都是二皇军。台子山山体陡峭,两面环山,一面临河,另一面是一马平川。台子山山顶只有两三亩大小的面积,盖有一座小庙,庙里挖有一口深井,是一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方。老日打过荡子口后庙里的和尚就跑了,于是老日就直接驻扎在了台子山上。在老日投降前,国军攻打了一次次,但是都没有攻下来,反而死伤惨重,于是就不再进攻,只是经常派飞机来轰炸。但是台子山的山顶面积太小,炸弹要想命中相当地困难,所以这种轰炸只能算是骚扰了。台子山和老包中枪的山梁之间隔着一条山沟,直线距离还不到二里地。那天鬼子发现君堂他们大摇大摆从山梁上经过时,就把他们当作民团了,所以就对他们开枪射击了。


当一座崭新的坟茔出现在林间的草地上时,大家彻底明白了老日和蚂蚱还是不一样。蚂蚱吃老百姓的庄稼,而老日是要老百姓的命的。


“第一次跑老日,我们一共在山里待了半个月,最后还是维持会长把我们叫了回去。这半个月中间,大家只敢在晚上回家拿干粮,再也不敢白天回去了。”


老包没有后代,所以他的坟没有移到村子旁边,一直埋在山里,也没有人给他立墓碑。随着岁月的流淌,老包和老包的坟茔就像老包的生命一样,在这个世界上完全地消失了,干干净净的,不留丝毫的痕迹。只是在父亲那一代的人的心中,他们还记得,他们的一个邻居在回家的路上被老日打死了,他的坟埋在南山里,在我们愿意听一个老人唠叨的时候,父亲会跟我们说:


“过老日那一年,老包┉┉”


本文内容为我个人原创作品,申请原创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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