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以德报怨(首发)

以德报怨


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大小多少,报怨以德。

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

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

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

夫轻诺必寡信,多易必多难,是以圣人犹难之,故终无难矣。


为无为。自觉按照“无为”的要求行事,不要从主观愿望出发,为所欲为。


事无事。做事的原则是按照对象的固有性质采取相应的对策,不要无事生非。


味无味。品尝事物本身拥有的滋味,苦就是苦,酸就是酸,辣就是辣,甜就是甜,平淡就是平淡,不要贪图厚味、美味。


无为、无事、无味都是“道”的本质属性,如果按照“道”的要求行事,就应当“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然而人却是一种主观性极强的动物,有自己的意志和喜好,常常无视现实,违背规律,用有为、有事、有味去干扰和破坏事物正常的发展秩序。比如说牛本来是个草食动物,你偏偏给它肉吃,结果吃出个疯牛病来,呵呵。

大小多少。用对待大的态度来对待小,用对待多的态度去对待少。大小多少本来都是自然的常态,然而人却有重大轻小、重多轻少的倾向。老子在这里强调“小”和“少”,并不意味着是对“大”和“多”的否定,而是试图纠正人们轻视“小”和“少”习惯,这是一种认识上的“损余补缺”方法。


报怨以德。始终用“德”的态度来对待“怨”。


以德报怨,是我们非常熟悉的一个词,不过却很少有人知道它的出处,经常把它当作儒家的思想观点,这是一种误解,儒家的观点是“以直报怨”。


或曰:“以德报怨,何如?”子曰:“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论语·宪问》)有人问孔子,以德报怨的态度可取不可取?孔子回答说,如果以德报怨,那么拿什么来报德呢?用正直的态度来对待怨恨,以德报德。南宋时代的另一位大儒朱熹也说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两者相比较,我更赞同儒家的观点,曾经对“以德报怨”的说法很不以为然。说句通俗易懂的话,人家都骑在你的头上拉屎了,你还和他讲什么“以德报怨”哇,不是有病么!举个例子来说吧,日本过去曾经长期侵略中国,犯下的罪行可以说是罄竹难书。新中国成立以后,中国政府宣布放弃日本的战争赔偿,显然是以德报怨的友好行动,可是这种行动又得到了什么?看一看今天日本对中国的所作所为就不言而明了。


但是以前的看法现在却发生了改变,因为我发现自己对老子的话有了全新的认识。


首先,老子“报怨以德”中的“德”,不同于孔子讲的“德”,即我们现在常说的人的品质问题,前者具有哲学意义,和“道”的关系非常密切,正所谓“孔德之容,惟道是从”么。因此,“道”的基本属性会体现在“德”上,比方说“容”。我们常说,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德无疑具有包容的属性,它包容“怨”就象大海容纳浊水污水一样自然。因此,遵道而行的圣人就应当具备容纳怨恨的品质。唐代的皮日休写过一篇名叫《原谤》的文章,现在读起来仍然很有意思:


“天之利下民,其仁至矣!未有美于味而民不知者,便于用而民不由者,厚于生而民不求者。”

老天为民造福可以说已经达到仁至义尽的地步了!世上的美味,百姓无所不知;便于使用的东西,百姓无所不用;能够养生的的东西,百姓无所不求。

可是人们对老天的态度如何呢?


“然而暑雨亦怨之,祁寒亦怨之,己不善而祸及亦怨之,己不俭而贫及亦怨之。是民事天,其不仁至矣!”

暑热、阴雨的天气人们会抱怨上天,严寒时也会发泄不满,自己不善招来灾祸会埋怨老天,自己不节俭导致贫穷也来怨恨天。人对老天的态度真是不仁之至啊!

“天尚如此,况于君乎?况于鬼神乎?是其怨訾恨讟,蓰倍于天矣!”


老天待人以至仁,尚且要遭受人的诽谤和怨恨,更何况待人不如上天的君主、鬼神呢?他们遭受的怨恨诽谤一定会数倍于上天吧!

“有帝天下、君一国,可不慎欤!故尧有不慈之毁,舜有不孝之谤。殊不知尧慈被天下,而不在于子;舜孝及万世,乃不在于父。呜呼!尧、舜,大圣也,民且谤之;后之王天下,有不为尧舜之行者,则民扼其吭,捽其首,辱而逐之,折而族之,不为甚矣!”


那些称帝天下、君临一国的君王们,怎能不谨慎小心啊!尧舜这么贤明的君王都曾受到过不慈不孝的指责。指责他们的人却不知道,尧的慈爱覆盖的是天下人,而不仅仅针对自己的儿子;舜的孝心润泽万代,而不仅仅在于对待自己的父亲。尧、舜都是圣人,人们尚且毁谤他们;后世那些称王天下却没有尧舜那样德行的统治者,人们掐住他的喉咙,揪住他的脑袋,侮辱并驱逐他,打倒并消灭他的家族,一点儿也不过分。


虽然作者在文中一再提到人民的诽谤,但他的主要意思并不是指责百姓的不仁,原谤的“原”表明了“谤”表明了民怨是事物是固有属性,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作者的主要意图在于证明统治者应当象上天一样为民造福,用平和的心态去包容百姓的怨恨,否则人民就有权推翻他。整篇文章文笔犀利,极具战斗精神,体现了作者深厚的民本思想。


其次,“报怨以德”中的“德”与“怨”的地位不同。在老子的思想体系中,“德”的地位仅次于“道”;而“怨”则是人类情感的一种,最多只能归属于天地万物的范畴。前者的地位要明显高于后者,它有自己的存在方式,不是后者能够左右的。因此“德”不可能因为人的怨恨也对其以牙还牙,否则“德”就不是“德”了,而是丧失了高度变得和常人一样了。


由此不难看出,老子“报怨以德”的理论基础就是他的“道”,而“以直报怨”则没有类似的哲学意义。在“以直报怨”中,“德”的地位不高于“怨”,两者是平等的,就象清对浊、白对黑一样。“德”更不具备“容”的品质,有德行的人最多只是一个符合特定社会规范要求的君子,而不是一个王者。普通人能够作到“以直报怨”即可,因为大家平常面对的都是平等的个体,而“报怨以德”则属于更高层次的要求,它的适用对象是居位者、圣人,因为这些人的地位更高、责任更大,因此对他们的要求自然不同于常人。


话说春秋时期,齐国国君无知死后,诸公子争位。鲁国派兵帮助公子纠(其母鲁国人),而公子小白(齐桓公)则由鲍叔牙辅佐,兼有齐国的高、国两大家族为内应。当时管仲是公子纠的手下,奉命带兵攻打小白的根据地“莒”(今山东莒县),以阻止小白进入齐国都城。战斗中,管仲射了小白一箭,正中带钩。于是小白佯装身死,暗中潜入齐都,在高、国两族的帮助下,登上了齐国国君之位,而此时公子纠却以为小白已死,松懈下来丧失了有利时机。小白当上国君,自然要和公子纠算帐,尤其要报那一箭之仇,必欲杀管仲而后快。此时,鲍叔牙却劝阻他说,如果您只想齐国大治,由高傒和我辅佐就够了;如果您想称霸的话,非管仲辅佐不可。管仲人才难得,凡得到他的国家都能有所作为,万万不可失去此人。齐桓公采纳了鲍叔牙的建议,立刻派人给鲁国送信,让鲁国杀掉公子纠,并把公子纠的属下管仲、召忽解送至齐国“醢之”,千刀万刮,否则让你鲁国好看!齐桓公让鲁国杀掉公子纠是真,说自己手刃管仲是假,就怕鲁国留住不放。


鲁国畏惧齐国势大,便杀了公子纠,召忽也随即自杀了,而管仲则被鲁国囚禁起来送交齐国。齐桓公得到管仲以后,马上放人,而且“厚礼以为大夫,任政。”后来齐桓公在管仲的辅佐下,终成一代霸主。(事见《史记·齐太公世家》)试想,如果齐桓公不听鲍叔牙的劝告,“以直报怨”,杀了管仲,还能有后来五霸之首的成就么?


无独有偶,类似的一幕又在唐代上演。太宗李世民和乃兄李建成争位的时候,身为东宫洗马(从五品上)的魏征曾劝建成早早除掉李世民。玄武门之变,建成和元吉被杀。李世民成为皇位继承人后当面责问魏征,为什么要离间他们兄弟之间的关系。魏征说,假如建成听了他的话,一定不会有今日之祸。李世民并没有因此怪罪他,而是加以信用。魏征也没有让太宗失望,在朝为官,始终以犯颜直谏闻名,经常纠正皇帝的过失,成为一代良臣。(事见《旧唐书·魏征传》)如果李世民当初杀了魏征,便失去了一面镜子,贞观之治或许就要逊色许多了。


所以我们说“以德报怨”是一种比“以直报怨”更高的境界,具有王者的风范。或许有人会说,我即不是王者,也不想成为圣人,以德报怨与我无关。实则不然。还是那句老话,王者、圣人首先是个普通人,每个普通人都有可以入圣可以为王的一面,重要的是为圣人王者之行,不一定要博取圣、王之名。因为虽然大家成为圣人和王者的机会非常小,但是需要我们以王者、圣人的胸怀去面对的人和事却很多。人在一生之中不可能连一次怨恨的事情都不会遇到,遇到了应该怎么办?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今天的以色列和巴基斯坦很值得羡慕么?俗话说冤冤相报何时了,冤家宜解不宜结。在维护自己正当权益的基础上,不妨退一步,以宽广博大的胸怀去包容化解怨恨,让自己的人生充满阳光。


“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大小多少,报怨以德”是一段总体概说,老子从人性的角度阐述了“道”的基本性质,而这些方面恰恰都是我们的弱点,呵呵。

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解决困难要从容易的地方下手,成就大事不能忽视细节。换句话说,小问题不解决,堆积起来就成了大困难;细节不注意,终不免影响大局(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所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讲的不就是这个意思么?


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由于细小之处是如此重要,所以圣人从不自以为大,而不见其小;正是因为圣人善于处理细节,所以他最终能够成就伟大的功业。

夫轻诺必寡信,多易必多难,是以圣人犹难之,故终无难矣。


轻诺,即不重视然诺,什么事情都答应,也不管自己能不能做到。之所以如此,无非是自以为能够做到已经允诺的事情,即“多易”。然而能否做好一件事情,往往并不是由我们的主观愿望决定的,还要受其他主观和客观因素的限制,如果条件不具备,那么失败的结果将在所难免,这就是“多难”了。表现在诺言的履行上,即为“寡信”。答应人家的事情却做不到,不是“寡信”是什么?在这里,“多易”是态度,是原因;“多难”由此导致的结果;而“轻诺必寡信”则是这对因果关系的外在表现。


是以圣人犹难之,故终无难矣。

因此圣人始终以慎重的态度对待任何事情,细心观察、认真分析、周密准备,从细微之处着手,所以他不会遇到困难,或者总能化解困难,不受困扰。从这个意义上说,圣人必然多难重诺,得易守信。


本章内容字字珠玑,使人振聋发聩;所言皆为道之正、性之反,发人深省。


本文内容为我个人原创作品,申请原创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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