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长安 第一部:雁门篇 第二章 勤王 第五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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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五 节


山风猎猎,秋意萧然,月明夜郁,晋西高地上笼罩着一片阴森诡异的气氛。系舟山夹石峰背后,十余名身着玄色短衣头上裹着玄色头巾的精壮汉子垂头丧气站成一排,几十只眼睛沮丧惶恐地望着那名叫张烈的虬髯男子。


“……非是属下们不用心,实是对方狡猾异常,手中的弩箭又着实利害,弟兄们一夜之间折损了四人,又不敢逼迫过甚伤了他们性命,这才……”一名生得高大威猛的汉子站在张烈下首忿忿不平地辩解道。


张烈负手背冲着那大汉站立在上首,目光恬淡地望着远处,道:“周庆,你说呢?”


一名站在队中首位生得矮小精悍的汉子上前一步,躬身低声答道:“回禀太常,对方狡诈多智,手中握有利器,均是事实,也是属下们大意失察,这才屡屡着了他们的道儿。观忻州官道之役,已可知敌手不容小觑,而属下未曾警觉提防,当领其罪……”


张烈嘴角浮现出一个微笑,与皱着眉头站在一旁的女子对了个眼神,口中却对身后那大汉道:“韩渭,你听到了么?”


那韩渭暗自咬了咬牙,声调降了下来:“属下知罪!”


张烈向前走了几步,低下头看着地面说道:“对方确非易与之辈,手上也确实有柄利器,要留活口,也确实是我交代的。是我虑事不周,要说责任,第一个要担责任的便是我……”


他顿了顿,继续道:“人非生来圣人,孰能没有疏漏?有疏漏并不打紧,然则有了疏漏,却不能自老天和旁人身上去找责任。上天是不会犯错的,犯错的只能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这一番错了,没甚么大不了的,要紧的是要知道自己究竟错在哪里,要自家长记性,此番错了,下一番便不能再错在同一个地方,说起来,就这一点而言,周庆比你韩渭的悟性要高上那么一筹了。”


他回过身,脸上的神色凝重起来:“辰堂在门中排位第五,实属要冲,我却不能所托非人……”


“周庆!”


“有”


“自即日起,由你暂摄辰堂大卿一职,韩渭暂降为辰堂少卿”张烈冷冷说道。


韩渭愣了一下,半晌方才回国神来,咽了两口吐沫,应道:“属下领命——”


那小个子单膝跪下道:“多谢太常关照提携……”


张烈摆了摆手:“我暗门总共只有十二个大卿之位,任之以能,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法统,隐行历经数百年风雨坎坷而不衰,靠的不是论资排辈,韩渭,降你为少卿,不是罚你,而是你的能为仅能任此职,这个,你可明白?”


韩渭低下头,应道:“太常教训得是!”


张烈回过头,瞥了他一眼,道:“罢了,以后遇事多动脑筋,多从自家身上找找毛病,或许还能长进些……”


“是!”


“周庆!”


“在!”


“让你去刺探那姓石的校尉底细,可有眉目?”张烈问道。


“回禀太常,此人不姓石!”


“哦?”张烈闻言倏然转过身来,盯着周庆问道:“怎讲?”


那周庆不徐不缓地禀道:“据这两日刺探得来的消息,此人姓李,名世民,年纪不详,乃朝廷卫尉少卿、山西河东抚慰大使唐国公李渊次子,现任抚慰司中军统军,从六品奋武校尉,奉了唐国公均谕,来盂县剿匪。其所率军士共五队,三百人上下,骑兵两队,步军三队。”


张烈眼中精芒一闪而逝,挥了挥手对周庆道:“不错,仓促之间能够查得如此,已是不易,你带弟兄们下去歇息,注意隐匿踪迹。”


周庆躬身应了声“是”,带着韩渭及辰堂的十余名下属向夹石峰下散了去。


张烈转过身来,冷冷注视着峡谷中的军寨,一语不发。


那女子走到了他的身侧,低低道:“连唐国公都卷进来了,此事愈发扑朔迷离了呢……”


张烈摇了摇头:“李渊未必与此事有关,我们有些心急了,若能多待上两日,李世民的兵队离得便远了,猎物纵使再想耍什么花样,也不似现下这般容易了。”


那女子深吸了一口气,口气略有些担忧地道:“目下突厥大军兵围雁门,我有些担心李郎……”


张烈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这件事情的原委始末,均围绕突厥大军入寇北边围困雁门展开,我这两日也一直在想,或许我们应该走一趟雁门,一者确保药师不致出甚么意外,二者也能从另外一个方面探一探此事虚实……”


那女子正愈答话,一阵脚步声却打断了她,一名从属自峰下一路快步跑了上来。


张烈转过身,问道:“怎样?”


那从属答道:“官军分成了两队,每队二十名骑兵,沿着河谷向两面搜索。”


张烈眼中再次浮现出赞许之色,吩咐道:“下去传谕众兄弟,善自隐匿形迹,没有我和中常的命令,切不可轻举妄动。”


“是!”


“这个小李校尉,年纪虽轻,却勇武过人,带兵打仗也着实有些模样呢……”张烈抿着嘴唇,似是在说给那女子听,又似是在自言自语……


……


李世民全副披挂端坐在军帐中央,拧着眉毛冷冷打量着被捆得如同粽子般“扔”在空地上的两人,口中问道:“报上名来!”


侯君集仰着头,略有些吃力地道:“某乃藏山骠骑大将军常仁可,号云难逾的便是,他是某府内行军司马参军事侯君集。”


闻言,帐内众军将顿时哄堂大笑,连一脸杀气横眉立目站在一旁的段志玄都不禁莞尔。


“骠骑大将军?但不知是哪个朝廷封的?”李世民忍着自喉头涌将上来的笑意继续问道。


侯君集撇了撇嘴,却没有答话。


一旁的一名军士抡着鞭子搂头盖脸便是一顿乱抽,口中骂骂咧咧道:“直娘贼,没听得奋武大人在问你话么?”


李世民摆了摆手,命军士退开,道:“你还是如实说得好,免得皮肉受苦!”


侯君集苦着脸道:“还有甚么好说的?某家既然来投案,要杀头要活剐悉听尊便,没得在这里取笑人,岂是男儿所为?”


李世民微微一笑:“大将军,恕石闵得罪了,不知大将军麾下,共有多少军马?”


侯君集满不在乎地道:“某家手下兵微将寡,阖山弟兄共九十五人!”


李世民与段志玄对视了一眼,追问道:“其他人现下何处?”


侯君集哈哈大笑:“某与司马率小队人马自后山突围,吸引你们这些蠢材来追,其他弟兄都自前山大摇大摆突下山去了……”


李世民脸上的笑意越发浓郁,语气中带着调侃的味道道:“好叫大将军知道,足下的大军此刻已然全部做了刀下之鬼……”


“呸!”侯君集啐了一口,满不在乎地答道:“你们这些官军惯会骗人,谁信你来!”


李世民脸上换了一副谦恭的神情,语气诚恳地道:“在下一个小小的六品校尉,怎敢欺蒙堂堂骠骑大将军?”


说着,他忽地换了一副严厉面孔,喝道:“大胆贼人,做了阶下之囚兀自如此拿大,你是哪里人士,何时为匪啸聚,还不从实招来?”


侯君集冷冷看了他一眼:“哼,你家爷爷既然来了,便未曾想着再能活着出去。某乃关中人士,原为先相国越国公府上车骑,少柱国中军护卫,你算甚么东西,也配与我说话!”


李世民这一惊却是非同小可,一旁的段志玄更是惊讶,不禁出声道:“你是枭玄感余孽?”


侯君集扫了他一眼,昂起头不再答话。


李世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被捆在一旁半晌一语未发的常仁可,挥手道:“将他们带下去,严加看管……”


待众人退出军帐,段志玄苦笑着道:“奋武,这两个人却是不能就地正法……”


李世民也摇了摇头:“是,我也想到了,他们既是枭玄感余党,就连父帅,恐怕也无权处置,非得押解回长安交都官大理不可……”


段志玄道:“带着两个死囚去雁门,岂不累赘?”


李世民脸上又露出了兴奋神色:“有这两个宝贝在,却也是一件大大的功劳呢!”


捕获造逆的杨玄感逆党余孽,这份功劳比之剿灭了一支籍籍无名的山贼绝不可同日而语。即便没有雁门勤王这回事,单凭这两个身份特殊的俘虏,李世民的官爵便可稳稳升上一级了。


段志玄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不禁搓着手笑道:“这一番运气还真不是一般的好,随便剿几个蟊贼,竟然也能剿出宝来……”


李世民哈哈大笑:“人若是走了大运,这喜事自是一桩接着一桩……”


两人毕竟不是问案的文官,再加上心思全都放在即将开始的勤王之行上,谁也没注意到这两个俘虏的特异之处。李世民初时倒是还有些纳闷,这两个人逃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跑到自己的营前来自首,段志玄的解释是,这两个人在山中奔波了两三日,已然粮绝气短,再加上官军始终撵在他们身后碶而不舍紧追不放,这两人定是实在忍受不了这逃难般的苦楚,索性便自投军前,图个痛快。李世民初时还觉得有些勉强不合常理,后来心思转移到勤王的行军路线上去,也就将此事抛开了。


……


常仁可对侯君集愈发地佩服了,两人被缚之时,被军士搜遍了全身上下,常仁可身上的短刀、缗钱等等武器及零碎之物均被搜去,一样未留。而侯君集也被搜了半天,却只被搜走了一个挂在腰间的钱袋,那柄用来剥蛇皮的小银刀以及那柄一路上令老常大开眼界的短臂弩却均不见踪影,官军不明就里,老常却是知根知底的,心中不禁暗自纳罕。


直到两名官军将两人极粗鲁地塞进一个狭小潮湿的牛皮帐子里,老常才逮着机会单独与侯君集说话,忙不迭地问了出来,却被侯君集一个恶狠狠的眼神瞪了回去:“岗哨就在五步开外……”


老常满肚子的疑问,至此全部被打了个扣闷在了肚子里。


侯君集此刻却颇为满意,自己的计划进行得极其成功,官军那两个草包校尉不要说没有发现自己的真实身份,就连自己和常仁可互换了身份都没能看出来,一望可知是两个经验匮乏的雏儿。


他从最后两个军官的神情上推断,这两人定然将自己当作了一件不世奇功,短时间内,性命可保无虞。


这时常仁可将嘴凑到他耳边用极轻微的声音问道:“他们要把咱家兄弟解回盂县去么?”


侯君集苦笑了一声,也压低了声音轻轻道:“不是!”


“那是去哪里?”


“长安!”


“啊?”


常仁可惊讶之下不觉提高了声调,惹来了外面看管的哨兵,进帐来喝了一声:“不许说话!”,倒是未曾再赏老常鞭子。


老常吐了吐舌头,待那士兵走出去,继续压低了声音问道:“我们甚么时候逃?”


侯君集道:“你没看到那中军纛旗上的字样么,他们定然先押解我们去龙门。”


老常恍然大悟道:“我们在半路上逃脱?”


侯君集微笑着摇了摇头。


见老常不解,他轻轻道:“我们要跟随他们去龙门……”


常仁可更加糊涂了:“为甚么?”


侯君集答道:“我要到龙门找一个人,给他看一样东西……”


常仁可一呆:“找谁?”


侯君集闭目摇头,却不再回答。


过了半晌,常仁可终究按捺不住,又附耳上来问道:“那我们现下怎么办?”


侯君集皱起眉头,表情严肃地在他耳边轻轻吐出两个字道:“闭嘴……”


……


雁门北门城楼之上,左卫大将军宇文恺、雁门郡府西曹掾李靖及兵曹参军事杜乾带着几名亲兵沿着马道挨个垛口巡查。望着城外一大片角帐连营,杜乾不禁长长叹了一口气,李靖却一声不吭地默默观察,神情专注之极。


“突厥人悍勇,非中原士卒可比,不过全是骑兵,军中又没有攻城器械,日间搏杀虽然惨烈,也还能勉强守得住。只是目下城中箭矢愈来愈少,实实堪虞!”宇文恺捻须道,这位大将军始终不太明白,皇帝为何突然之间将李靖这个郡城官吏简拔到自己身边来代掌兵事,对这位名将韩擒虎的亲外甥,他始终不太看好,总觉得此人不过浪得虚名罢了,否则怎么会在这边陲之地一窝便是十几年?


李靖恭恭敬敬地应道:“大将军说得是!”


他顿了顿,道:“不过死守城池,恐难持久!”


宇文恺苦笑道:“药师,不是吾不欲突围,城中骑兵太少,还要保护圣驾,出了城根本走不快,突厥骑兵机动迅捷,一日一夜可行三百里,强行突围是死路一条。”


李靖点了点头:“突围之说,痴人说梦耳!”


他顿了顿,道:“守城待援,此乃上策,然则却不能死守……”


宇文恺和杜乾均感愕然。


李靖叹了口气,问杜乾道:“依天阳看来,北面的突厥大寨之中,究竟驻扎了多少人马?”


杜乾躬了一下身,答道:“卑职以营寨面积大体估算,当不少于六万之数……”


宇文恺点了点头:“天阳估算得大体不差,这么大的一片连营,怎么也有六七万人的样子。”


李靖笑了笑,淡然道:“若真是如此,恐怕北门连一日都守不住!”


见二人不解,他解释道:“六万人白日攻城的话,城中这点守军,根本经不起消耗,只要敌源源不断攀上城楼,一日之内,累也累死我们了!”


宇文恺道:“城头争夺地势狭小,敌军不易展开,每次攻城,充其量也便是三四千人来攻。”


李靖接着他的话茬道:“然则每次攻城,均不超过两个时辰便退去了,一日之内,至多攻城两番……”


宇文恺点了点头:“是!”


杜乾问道:“大人有何高见?”


李靖笑道:“高见没有,简单的算法还算明白,若是我手上有六万大军,却没有攻城器械,我便拨出一半,分为六拨,轮番攻城,勿要让城内守军不能喘息……”


他看了看两人,道:“方才大将军言道,突厥骑兵一日一夜,可行三百里,这么跑下来,即便人没事,马匹牲口也要跑死了……”


杜乾脑海中灵光一闪,似乎是抓到了些什么。


李靖笑吟吟道:“北门外这一片广袤连营,并非六万大军,说起来,不过是六万匹牲口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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