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可待成追忆

夕阳如烟,把满园如雪的栀子淡曛成粉色,寒烟瘦弱秋风的骨肩似载不动大大的画架。大学四年,寒烟有一半的时光在这美如仙境的幽僻处采生,寒烟纤纤的玉指捻满了浓浓的花香。要不是那天,骤雨突起,寒烟会伴着满园的栀子在它的花开花榭中默默无言的结束自己的悠悠如水的日子。但那天寒烟在一个叫“莲香居”的茶庄遇到了净墨,莲香居那天的人不多,寒烟撞进里面时,那一袭薄如蝉翼的淡紫色的衣裙在滴滴答答的滴落着凉凉的雨水,长长的如云的青丝,湿漉漉的披散在瘦若栀子花瓣的肩头。那天的净墨青衫白衣,看到好似雨中梨花的寒烟,叫服务生上来了绿茶,寒烟藕段似的双臂上有着葱瓣一样纤细的手指,优雅着侍弄着玲珑剔透的茶杯的杯盖,如梦似幻的目光随着袅袅而起的茶烟飘散。


净墨看着这个仿佛从线装书中走出来的女孩子,不由一改往日的矜持,走到镶雕着翠竹欲滴的古筝旁轻抚起那曲《出水莲》。寒烟在清灵婉转的音乐中,仿佛又回到了吴语轻柔,娇羞白荷在清悠悠的水中摇曳,池塘边杨柳依依,慵懒得舒展细细的腰肢的苏州老家。那颗因急跑而惴惴的心,慢慢地镇静下来。然后,她看到了有着深邃、忧郁双眸的净墨。当最后一个音符在古色古香的茶坊里回荡时,净墨很自然的坐到了寒烟的身旁。很自然的净墨,知道了美如轻烟的寒烟喜欢喝苦丁茶,是美术系的学生,茶庄旁栀子花园是寒烟常去采生的地方。寒烟也知道神情郁郁的净墨是广告设计师,开茶庄是他的消遣方式。


那天的茶,寒烟至今鼻翼齿间还留有它的清香。因净墨说那天沏茶的水,是收集老梅花上的落雪,放到青瓷瓦罐里埋了三年,看到寒烟才取出,烧沸,稍凉后给寒烟沏的茶。


寒烟说过的话,想是净墨都是记得。要不然在繁花似锦缎,叶荫如地毯的园子里,怎会又多了一个倾长的身影?一切都是那么的自自然然,那淡淡的花色可是她的面容,那浓浓的花香可是他对她的情意。风无声,叶无语,千般的情思,花香浸透。寒烟还在画着栀子花:清晨滚动着莹莹露珠的栀子花,灿灿阳光下含苞欲放的栀子花,傍晚似用薄沙半遮面庞的栀子花,如水的月下酣睡的栀子花……五月的天气里,在一个细雨飘洒的日子里,寒烟又一次来到了园子,斯文的净墨含着微笑为寒烟撑开了红红的伞,伞下的寒烟在画烟雨蒙蒙中的栀子花。鹅卵石砌成的幽幽的径,似在雨中轻笑掩颦的栀子花,红红的伞下穿着藏青色衣裙神情浅浅的寒烟。轮回的四季心甘情愿的陪伴,让累了的寒烟把软软的如花香的凝雪的颈,柔柔的偎依在净墨温暖的肩头。


莲香居,那散发檀香木质雕画着各行各样白荷的古朴典雅的桌椅,木质的窗棂外千年茶树的攒动的枝叶,使的雕栏花窗半窗映翠。围绕屋子四周雕花的架子上摆放着:三角枫、红枫、雀梅、黄杨……暖暖飘动着紫烟的香香的手炉,空气中流动着的“出水莲”。让客居异地求学的寒烟有雪夜归人般的温馨脉脉。这样的氛围让寒烟想起苏州老家,想到白发苍苍的外婆。净墨总是尽量抽时间来莲香居,为的是陪伴这个眉黛含愁,清逸若荷的寒烟,给寒烟带回齐白石老人或沈周的墨画,郑板桥的字迹……每看到这些,清秀如一弯瘦月的寒烟,唇边荡漾出微醉的笑颜。知我者净墨,不似那些想用宝马跑车,玛瑙翡翠来启开她轻轻虚掩的清高风雅心扉的人儿。


寒烟因为净墨的缘故也习惯了品茶,当卷曲的青青茶叶在澈澈的水中伸展开,那悠悠的茶香让人清醒而理智。苦涩缠绕舌尖,甘冽沉淀心底的苦丁茶,只有寒烟这样的女子才喜之、爱之。净墨是真的繁忙。净墨不在的光阴,寒烟已经习惯了独自品味着苦丁茶的幽远的清香。在不经意中,寒烟还是一句半句的知道了净墨显赫的家世。从此寒烟再未踏进莲香居一步,虽然她知道净墨没错儿,错的是自己对感情的认知。但净墨还是永远埋藏在寒烟的心底最深处。净墨不声不响的深沉,不动声色的睿智,沁书香含墨宝的儒雅,含蓄幽默的谈吐都让寒烟记忆犹新。那满口诗香,手扶画卷的寒烟从净墨一见便知自己彻底完了。


聪明如净墨,还是察觉出了寒烟细微的变化,若即若离的话语,伸出又突然缩回的掌心。终于有一天,寒烟和净墨各自守候着他们的茶,。寒烟永远的苦丁茶,净墨永远的铁观音。低垂着眼帘,越来越越沉默憔悴如风中栀子花的寒烟,是的,寒烟就似风中摇摇欲坠的栀子花。净墨就是那棵枝繁叶茂的树,树上的花,在风起时的无奈、无助、对树的深深的依恋都写在寒烟飘忽不定的眼眸上了。净墨那郁郁葱葱的枝叶,曾为她在炎炎的夏,遮阳光;在冽冽的冬,挡风霜。


当那曲《出水莲》又起时,净墨终于忍不住问:这是为什么?

不为什么,没你的错,是因为我自己。泪水不争气似的滑落。

净墨,喝苦丁茶的人是永远清醒的人儿。寒烟淡淡的轻笑着,不停的说着。

在这个如此世故的世界里,谢谢你能给我如茶般清澈见底,甘甜如泉的感情。我喜欢温一壶茶,研一砚墨,捧一卷书的寻常日子。寒烟苍白无力的笑容让净墨心寒。就在那天净墨知道了寒烟的身世。


寒烟的父母是苏州有名的评弹演员,在一次演出途中遇车祸双双丧生。那年的寒烟八岁。靠刺绣勉强度日的外婆,收留了孤苦伶仃的寒烟,家乡的游人癖好外婆香扇的《猫》,而寒烟痛恨所有的睁着眼的猫,就是外婆为了让猫的眼睛灵动、鲜活,用二十四分之一的一根丝线在镶色、衬光。外婆的视力因此而更加的模糊。净墨忽然想起寒烟常用的香帕的猫不是睡在琵笆旁,就是懒在睡莲边。这个心思细密的女子,怎么不让人顿生怜惜呢?


你我差距太大了。在没月的夜,我会做着同样的梦:

一袭白衣的寒烟,在栀子花瓣飘落满地的地方,瘦袖盈风而舞,在追赶着父母永远年轻的飘忽不定身影。

那种绝望和无奈是你不能体会的。晶莹的泪水溅到苦苦的茶里,倒映出,童年、少年、青年的寒烟。


净墨静静的听完寒烟的诉说。悄悄的跪在寒烟花香泗溢的裙摆。


你记住,我是让你忘却一切忧愁和不如意的人。净墨暖暖的大手紧握着寒烟冷如冰水的软软的小手。寒烟含着泪,唇边荡起浅浅的微笑。


一切如寒烟所料,当淡雅的寒烟的面前坐着一个雍容华贵的妇人,寒烟意识到她和净墨的故事会是随着栀子花的花开而起,随着花榭而灭。那华丽的衣饰罩不住眼角的尖刻,身上的珠光宝气只会夸张着内心的浅薄。

温文尔雅的净墨有着世界上最庸俗的母亲。


我和净墨的感情与您说的钱财无关。寒烟的脸上带着轻蔑的苦笑。


毕业的那天,寒烟又到了栀子花园,缺月急急在树梢穿行,终于隐没厚厚的云端,影影绰绰的枝丫揉碎了忽明忽暗的月光,细细碎碎的花瓣在风中哀哀的哭泣,原来轻盈、娇柔的步履变得跌跌撞撞,那飘落发间、面颊、肩头、掌心、裙摆的花雨化作了寒烟心中一年又一年绵绵不绝的雨季。


别了,我爱的一切。寒烟永远的离开了有着栀子花香和茶烟的城市。换掉了手机的号码,甚至也更换了姓名。去了北方几乎没有夏天的城市。寒烟把净墨化作一块冰凌深埋在心灵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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