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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我明明听到起床号响了,浑身上下没力气,半天不肯起床。

李勇钢摸摸我的头:“发烧?”

我嗓子也难受,费力地说:“头有点晕。”

我猜测,其他人的状况是否和我一样。半夜里接连被打扰,睡眠明显不足,又被冷风吹,结果还能好?跟大学就是不同,在学校时,校方担心学生休息不好,规定学生按时上床。部队虽然准时熄灯,却三番两次折腾人,怎么能保证第二天的训练质量?我怀疑,个别底层军官有意用这种近乎变态的方式折磨新来的兵,可又分析不出他们这样做的意图。

李勇钢说:“你不用出早操了,今天就在床上休息。一会我去食堂安排病号饭。”

我硬撑着,缓慢地坐起来。坚决不留在室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脚臭味,实在难以忍受。我敢肯定,是那几个来自农村的兵。私下里,我曾暗示过他们,勤换袜子天天洗脚,他们当耳旁风,全然不顾别人的感受,上了床连袜子都不脱。

我紧皱着眉头:“班长,我还是出去吧,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也许会好些。”

上午的训练除了站军姿,起步走之外、增加了踢正步等一些新内容。我提不起精神,昏头胀脑地应付着,身体在寒风中发抖。

趁休息的间隙,我单独找李勇钢谈个人的感受和看法。在我眼里,压根没把这小个子班长当成领导,更谈不上对其惟命是从。

“班长,我们的训练存在问题。”

“是吗?我怎么不觉得。”

“这种集中训练,搞疲劳战术的方式,应当改一改。我们目前属于职业军人,不是刚入校的大学生。”

李勇钢不容置否地说:“新兵训练历来都如此。”

我振振有词:“现在社会各个领域都在改革,在你我出生之前,土地、工厂都归国家所有,这你是知道的。如今呢?承包给个人了。我希望你训练时采用渐进方式,让新兵逐渐适应。”

“你有一点我赞同,走进军营我们确实要做职业军人。但是,军人的使命是什么?是要应对战争。”

我冷笑着:“我不明白,难道上战场时要我们排着方队,走正步向敌人发起冲锋吗。”

李勇钢有些恼火:“刘海涛,你有文化,人够聪明,但你没把聪明用到正地方。我明确告诉你,部队需要的是兵,不是吃不了苦的公子哥。”

我针锋相对:“我也明确告诉你,这种毫无意义的训练,我没兴趣参加。”


中午,改善后的伙食饭吃在我嘴里无滋无味,如同嚼蜡。

李勇钢没有回营房。

刘铁柱来找我,面带忧虑。

我问:“被人欺负了?”

“你的事。”

“我怎么了?”我纳闷。

“刚我听几个班长在一起议论,说你们九班长找连长去了。”

“噢,是我让他去的。”我有些得意:“他还真听话。”

刘铁柱不解地问:“你让他向连长诉苦、告状?”

我笑了。“他就这点本事啊。我以为……”

“李勇钢对连长说,没见过你这么难摆弄的新兵。不服从管理,说话还一套一套的。我们班长回班里就吓唬我们,说他以前当新兵时,没少挨老兵拳脚。言外之意……你留神点,别吃眼前亏。”

“现在部队好像有规定,严禁打骂体罚士兵。”

“我们班长说,你也就分在了九班,李勇钢太老实,反被你欺负。换了他……”

“哼,就他那种水平?”我急于知道连长的态度:“连长怎么说?”

“越是有个性的,将来越可能成为好兵。他让李勇纲带好你。我们班长不信声称要帮李勇钢修理你。”

“连长与班长就是不一样。”我的心里找到一点平衡。

刘铁柱走后,我回寝室找那本条令,却怎么也没找到。新兵们都在午睡,我没打扰任何人,也到铺上躺下。


午睡后去厕所,遇到王辉,我发现他躲在里面吸烟。为了不留痕迹,他打开了窗户,弄得厕所里挺冷。

王辉埋怨道:“是你呀,吓我一跳。”

“干吗偷偷摸摸跟做贼似的?”

“查得厉害,被抓到了要挨罚。”

“明知道挨罚还抽?戒掉算了。”

“那不行。饭可以少吃,烟不能戒,离了烟,等于要我的命。哎,炊事班的人让我摆平了,搭了两盒烟,以后想着还我。”

“没看出来,你的公关水平不一般啊,当兵实在太委屈你了。”

“星期天出了趟公差,帮炊事班干了一上午的活,就和那些老兵混熟了。其中一个也算是咱们老乡,他答应关照咱们。最主要的,还是你和徐副团长的关系。听说他负责军务股,直接管兵员的,当兵的谁敢惹他啊?”

“我和这里的任何人都没关系。”

“这我不管,炊事班的人相信就行。他们被镇唬住了,绝对不敢找你的麻烦。部队,和地方没啥区别,甚至还严重。办事也得靠关系。我没你的背景,只能现处现交。那些老兵都叫我混熟了。其实很简单,只要见了老兵,就喊他班长。管他是士官是上等兵呢。他们要是喜欢,我可以叫他们将军。反正哄死人又不偿命。”

我站在窗口,任冷风吹面。呼吸着室外的新鲜空气,舒畅一些。“王辉,你觉得当兵有意思吗?除了队列练习,没别的。”

王辉把头摇得像吃了摇头丸。“没劲,整天没完没了走正步,弄得人困马乏的。”

我原以为进了军营能有所收获。“看来,在部队学不到什么东西。两年的时间,新兵连占去三个月。”

“我无所谓,在哪儿都是混日子。”

我突发奇想:“帮我打听一下,我可不想在这儿浪费青春。”

“我问过老兵了。新兵集训期间,可以拍屁股走人的,但要费点事。一旦授衔,在服役期满前,可不是说走就能走的了。除非有特别的情况,比如阵亡或重伤残,否则要上军事法庭的,以‘逃跑’论处,那可是个很大的罪名啊!”

“你知道的挺多啊。”

“都是从老兵那儿讨教来的。要想在部队混明白,必须得这样。当然了,你不用。”

“是不用,我现在一心想离开,只要有机会,我立刻就走,一天都不愿多呆。”

王辉来了精神,又点着一只烟。“那就找茬打架,再不你外出不请假,夜不归宿也行。反正这些都是违反部队纪律的事。但要掌握好,别犯太大的事,小错不断。部队容忍不了时,自然会送你回去的。只是名声不大好,遣送。”

我一口否决掉这个方案:“不行。”

王辉接着说:“跟地方上的女孩搞对象,并且让部队的人全都知道,还屡教育不改。部队只好开除你,既占了便宜又逃脱了兵役。不过得千万注意,别把人家女孩肚子弄大了。否则,后果自负。”

“损人利己,不干。”

“最后一招,如果得了病,找人再花点钱,也能搞定。”

发烧感冒之类恐怕难以蒙混过关。我愁眉不展:看来唯一的出路就一条,老老实实地忍受下去。

“我是即没人也没钱,只有老实等到退伍。混吧,哥们儿。两年还不容易?顺便说一句,部队鄙视逃兵。”

外面响起杂乱的脚步声,有人来了。王辉掐灭烟,将烟头收起来。我和王辉一前一后走出厕所。


下午,我随全班新兵又来到操场上。头天晚上下的雪己被我们清理,分别堆积在每个班固定训练场地四周,呈梯形,见棱见角。现在,天空中又飘起雪花,越来越大。

训练依然继续进行。新兵一个个俯首帖耳的样子,让我心里只觉得他们好笑又可怜。再看其他班的新兵,也在班长们的带领、指挥下,老老实实地接受训练,视线范围内,却见不到一个军官。

我东张西望,动作出了差错。

李勇钢“刘海涛注意,出列。”

又要拿我开涮?我站在原地不动。“干什么?”

“别问干计么,这是命令。你必须服从。”

必须服从,凭什么?你仅仅是个小班长。我有心抗拒到底,转念一想:算了,我和这个小个子班长无冤无仇的,何必让别人误会我存心欺负他。更何况,全班的新兵都在场,没必要让他下不来台。我跨步走出九班队列。

“刘海涛,你给大家再做一下示范,注意,正步——走,一二一!”

我按照李勇钢的口令,抬脚用力踢出,两臂摆动。这些动作,我认为常看电视的人,不用人教都该会做。

“立定!”

我没理会,依然向前走着,已经进入邻班的训练范围。

“停。”李勇钢跑步追过来:“刘海涛,你有一点基础,但不要得意太早,应注意与班集体的配合。否则,你会拖九班的后腿。”

我立定,向后转,往回走。李勇钢跟在旁边,象一只被我戏耍的猴子。

我的嘴也没闲着:“班长,从我到军营头一天开始,你就对我指手画脚,如今又拿什么集体来压我。你以为凭这些手段就会让我屈服于你吗?”

李勇钢停住脚步,冷冻地说:“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我想以你的见识,应该听说过这句话,更明白它的含意。”

我也站住,并转回身。“那要看服从谁。”

“在九班,你必须服从我。除非你到别的班去,那我管不着你。”李勇钢嘲讽地说:“刘海涛,别以为你有关系,战场上子弹可不认人。怕吃苦,当初就别来部队。就凭你现在的表现,到了哪儿,都不会受欢迎,除了九班。”

威胁?从小最痛恨别人威胁我。我的自尊受到了严重伤害,不顾操场上有几百名新兵在训练,抓下头上的作训帽,狠狠摔在脚下,朝班长大声吼道:

“这兵不当了,我不干了!我要回家。”

说完,我掉头跑向营房。

李勇钢在后面喊:“回来。军队不是你家,说走就走,太随便了。你眼里还有没有军队纪律?”

我不再顾忌任何时,以最快的速度整理好随身物品,同时心里想:走进军营尽公民义务不假,但我没卖给部队。吓唬谁呀,我又不是三岁五岁的毛孩子。

我冲出营房,直奔军营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