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长安 第一部:雁门篇 第二章 勤王 第四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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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四 节


扎营之地背靠直陡难以攀越的山壁,前临乌河,算是此刻在山中能够寻到的最好的设寨地点了。然而乌河毕竟不是什么大河,河水最深处也不过没腰而已,可轻松涉渡。被甩在后面的三个步兵队要到明日下晌方能赶到,此刻寨中兵力不过两个骑兵大队一百二十人。而山匪虽然大部被歼,首领却毕竟在逃。连日追击之下人困马乏,须得谨防偷袭,因此段志玄在安排岗哨之事上半点也不敢掉以轻心。他一面安排轮哨次序一面观察着四周的山势,心中暗自担心,背后这道山崖虽窄,经过专门训练的健儿扯着山藤坠下却也并非全无可能。前后折腾了约个把时辰,他才算稍稍放心些。


他回到帐中时,李世民正在一面凝神审视铺在台面上的一张图一面嚼着干粮。


他凑过去瞥了一眼,却是河东十四郡的郡县辖治图。


“弟兄们都用过饭了?”李世民嘴里含着食物乌突不清地问道。


“是!”段志玄应道。


“计划有变,明日我们在此驻扎一日,等候步军赶来。后天启程去雁门!”李世民抄起水袋灌了一口,用衣袖抹着嘴说道。


段志玄一愣,问道:“奋武想定了?”


李世民点了点头:“我们沿着乌河继续向前,再走六十余里便是滹沱河谷,自那里转向西北行军,沿着河谷用不了一日便可进入北面的平原地带,那里归属秀容县县治。我们绕过县城,渡过牧马河向忻口行进,这段路程不近,我们加快脚城,争取四日之后抵达程侯山北,哎,雁门此刻究竟是何样景况,我们无从得知……也不知崞县还在不在宇文伯通手里,若是已经沦陷,代县就是一座名副其实的孤城了,我们这点人马,恐怕……”


段志玄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说话。匪情未解便擅离职守跑去雁门,这样的事情放在别的校尉将军身上是绝不敢的。只不过这位奋武大人向来胆大妄为殊少顾忌,领兵挂帅的又是他的亲生父亲,他身为从属,自然不好说甚么。


“奋武,咱们河东军中只有一幅雁门山川河流图,存于抚慰司行辕。若仅仅靠奋武这份郡县地理图,只怕没法子用兵。”段志玄思忖了半晌,却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李世民点了点头:“你说得不错,这是没法子的事。”


他抬起头,道:“从这幅郡县图上看,这段路程不短,要让士卒们保持体力去之能战,便不能闷着头不顾一切地赶路,总要走个七八日的样子。”


他顿了顿,吩咐段志玄道:“明日你亲自率左队出营,无论如何,总要筹集出三百人能够吃上十天左右的粮食草料才是。”


段志玄顿时变得满面愁云,叫苦道:“这附近都是大山,连个村寨都难得一见,即使找到一个,也多是家徒四壁的贫民,又没有地方官协助,奋武这道军令,不是要了某的老命么?”


李世民抬头看了看他,笑道:“又没说让你弄粟米细粮,周围有什么便是什么,大家将就对付着,待到了秀容治下,再大举征粮不迟,我们人马不多,一县之廪,足够全军用的了……”


段志玄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云难逾的事情……”


李世民仰起头,想了想道:“先放一放吧,派个得力的兵弁,前往盂县给杜克明送个信,要他封山严密巡查,那云难逾失了据点,想在姓杜的眼皮子底下死灰复燃,恐怕不易了!”


段志玄不敢再说甚么,应了一声“喏!”


李世民想了想,道:“从行辕带来的三万缗五铢,明日尽数分发给弟兄们吧,告诉他们,此番北上执行军务完毕,另有封赏。”


段志玄愣了一下,问道:“现下便散发下去,会不会影响了将士们作战之时的效命之心?”


李世民摆了摆手,低下头继续看地图,口中答道:“总共只有三万缗,分到每个人手里,还不足百缗之数,且都是官票,要到晋阳才能兑换,不妨事的。何况那竹敕你也看过了,此番不论救驾是否成功,所有军校均上一级听用。也就是说,我此刻已是正六品的建节校尉,你升上一级,就是奋武校尉,其余弟兄各升一级,不愁大家不用命。”


段志玄点了点头:“奋武所言有理……”


此刻寨门方向隐隐传来吆喝喧哗之声,李世民与段志玄对视了一眼,均感诧异。


段志玄一揖,道:“奋武稍安,待末将前去查看。”


说罢,他转身大步去了。


李世民低下头来继续细细研读地图,却听得帐外传来中军护军亲兵的喝问之声:“站住,甚么人?”


一个听起来闷闷的声音随即答道:“小认是关中高大人内宅执事关英,奉家主人长孙公之命,拜上奋武大人,有物事呈献!”


李世民眉头略皱了皱,开言道:“辅机的长随么,让他进来吧!”


那肤色黝黑一身青衣短打扮的小厮快步走进帐来,翘着小胡子向李世民一揖:“奋武在上,小人有礼!”


李世民挥了挥手:“辅机有甚么东西给我看,怎么不自己过来?”


关英哈了哈腰,毕恭毕敬地道:“我家主人已经歇下了,突然想起日间奋武提及欲往雁门一行,故此命小人将一件物事呈于奋武”


李世民一怔,随即应道:“哦,呈上来……”


关英自怀中取出一块白绢,双手奉上。


李世民接过白绢,顺手抖了开来,只看了一眼,便惊得呆了,


白绢之上,山峦河流交错蜿蜒,郡县道路一一注明。绢幅四边分别标明了“东南西北”字样。两路大山自东北方斜斜插下,东侧的大山山势转而向东南,而左侧的山脉则直直延向西方,其上用钟王小楷标明了五台、夏屋、句注、崞山、程侯、系舟等等字样。山脉起伏高低,河流脉岔分支,乃至郡县集镇所在,无不明晰,使人一目了然。


李世民死死盯住这幅山川河流图,颤声问道:“这是……这是辅机兄所绘么?”


关英躬了躬身,答道:“据家主人言,此乃老主人长孙右骁所绘山川河流图副本,请奋武收讫!”


李世民头也不抬,应道:“原来如此,你回复辅机兄,多谢他的美意,这份礼物重逾千金,李世民笑纳了……”


关英笑了笑,声音含糊地道:“小人告退!”


说罢,他转身走了出去。


李世民上上下下打量着这幅山川河流图,口中喃喃自语地道:“繁峙、代县、崞县,这里是崞山,这是西径关,滹沱水、牧马河……忻口……”


他用右手轻轻抚着白绢,心中起伏不定,左手不住攥紧分开,脸上一副欣喜若狂的神情,若是此刻有人走进帐中,定能从他面上读出“天助我也”四个字来。


突然,他翻过手掌,右手的拇指和食指略捻了捻,脸上露出些许诧异神色。


便在此时,段志玄大踏步自帐外跑了进来,脸上那又惊又喜的欠揍神情,竟然丝毫不亚于他的顶头上司。


李世民头也不抬地问道:“事情处理完了?”


“奋武,大喜……”段志玄一时之间竟然显得略有些结巴。


“哦,是大喜!”李世民点着头笑道,“辅机这番着实送了我一件大礼。”


段志玄愣了一下:“甚么大礼?”


李世民招手道:“你来看!”


段志玄走了过去,探着脖子一看,也吃了一惊:“这是……”


“只怕父帅行辕的山川图,也没有这幅图周详细致。”李世民喜啧啧道。


段志玄点了点头:“不错,如此奋武是双喜临门了……”


李世民愣了一下:“双喜临门?”


段志玄点着头道:“不错,正是双喜临门”


见李世民不解,他喜笑颜开地道:“禀告奋武得知,藏山匪首逆渠云难逾常仁可,及其属下一名贼寇,前来投案,现下已被弟兄们缚在辕门之外了……”


李世民闻言一惊:“云难逾?投案?”


段志玄点了点头:“正是!”


李世民轻轻将白绢叠起,放入怀中,一撩战袍,道:“走,瞧瞧去!”


……


“臣太子少保、纳言、大理寺卿、御史大夫苏威,叩见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老头子爬伏在地上,恭恭敬敬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皇帝略带怜悯的目光在这位侍奉五朝的老相公身上转了两转,轻轻道:“苏卿平身!”


苏威毕竟上了年纪,气喘吁吁从地上爬了起来,擦了擦头上的汗水,捋着花白的胡须站立在丹樨之下,两只眼睛低低垂着,静待皇帝发话。


杨广挥了挥手,内侍捧着一份黄绫面的奏表踏着小碎步来在苏威面前。


皇帝漫不经心地道:“这是吏部卢长仁上的奏表,卿固观之!”


苏威挤着昏花的三角眼觑时,却见其表洋洋洒洒百余言曰:“臣闻《书》称‘明德慎罚’,《诗》云‘明明天子,令闻不已。矢其文德,洽此四国。’。而《孙子》曰:兵者,国之大事也,死生之道,不可不察也……维国建庙,夫以德为,尧称锡麾,舜用笙蓥,厉厉枭兵,仁者弗取。君者内修文治,外育德化,则四夷宾服,飞凤来仪。王尚刀兵,下则甚焉,前兴高丽,漂橹千里,今困北疆,万乘临危,此上国德君所不取也。今臣驽钝,请陛下颁厚赏而利士卒,止辽东以慰万民,则祖宗之心能安,日前之危自解……”


“樊子盖上表谏言,萧时文上表谏言,如今连卢恺也上表谏言。三道表章,言辞各异,说的却全然是一回事,要朕下敕封赏东征将士、停止向高丽用兵……老相公,他们上表,可曾与你商议过?”


皇帝端着茶盏,款款言道。


苏威双手将表章交还给内侍,捋着胡子笑道:“上表谏言,本是臣子本分,又何须与老臣商议?”


“哦?朕听说前些日子朕的内弟曾经造访过无畏公,不会是为了此事罢?”


苏威躬了躬身:“陛下圣明,萧瑀正是为了此事而来,他请老臣领衔,联表上奏,请陛下罢辽东兵事。”


杨广淡淡扫了他一眼:“哦,相公如何答复他的?”


苏威笑了笑:“时文年轻气盛,有此一议不足为奇,老臣侍奉先帝多年,岂能为此煽乱朝纲之举?臣斥责了他……”


皇帝微微一笑:“如此说来,苏卿是赞成继续对高丽用兵了?”


苏威躬身道:“非也,臣以为陛下罔行兵事,是置江山社稷九鼎七庙于不顾,是祸乱天下之行也……”


皇帝大感有趣:“相公即持此议,为何不与萧卿等一并上表?”


苏威肃容道:“臣子谏言君王,乃是本分。然则联表上奏,却有结党营私权臣乱政之嫌,为人臣者,岂得为之?”


皇帝哈哈笑道:“朕也并未见到卿家自己的表章啊!”


苏威淡然道:“臣此刻不上表章,是以为如今銮驾困于雁门孤城,非言此事之时也,待得陛下回銮西京,老臣自会上表谏言。虽然如此,诸臣谏言之事,臣并不以为非。如今若要将士用命,击退北夷,确须陛下明诏罢辽东之役……”


“确是为何?”


“陛下,高祖开国建勋,百般艰难,惟其不易,犹倍珍惜。然则近年以来,中国腹心之地盗贼蜂起,天下不宁。王薄起于长白,翟让兴于瓦岗;上谷的王须拔兄弟,西河的司马长安,扶风的向海明、唐弼,东平的吕明星,恒山的魏刀儿,还有刘苗王、杨世洛、孟海公、甄宝车、魏麒麟、苗海潮、卢明月、高开道、高士达、刘迦伦……中原之地,宵小猖獗,啸聚山林以抗王化者沸反盈天。此时继续兴兵高丽,无异于舍腹心之患不治,而穷究疥癣之疾。此庸碌之君所不为也,何况陛下天纵英明,怎能行此下策?”


杨广听着苏威恳切透彻的谏言,脸上的笑意愈发的浓厚了。


良久,他叹了口气,问道:“苏卿,你做纳言,也有十几年了吧?”


苏威一愣,眼睛眯缝了一下,随即答道:“是,臣是开皇六年四月蒙高祖皇帝不次之恩兼任门下纳言之职。”


皇帝点了点头:“苏卿侍奉了好几位皇帝了,见多识广,且器宇宏大,才略非凡。舟大者任重,马骏者远驰,这是先帝对你的评语。尚书省职朕因不得其人,故而虚置已久,然则内廷相位,国家重器,总要有个能孚众望的老臣来秉。朕意你虽上了年纪,然则魏武帝言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朕看你的精神还好,便以尚书右仆射之位相授,免去卿所兼任的纳言、大理卿、京兆尹、御史大夫等职,专责相事!朕意拳拳,望卿莫要负了朕望才好……”


苏威浑身一震,急忙颤巍巍跪倒道:“臣老迈矣,昏聩不能理事,怎敢当陛下以相位相托?”


皇帝嘴角挑了挑,道:“朕意已决,苏卿勿得再辞!”


苏威确是满心的惶恐和讶异,然则此刻也无能再辞,只得奉敕谢恩。


皇帝问道:“今局面危殆,突厥大军围城,苏卿以为宇文伯通之能,能保朕及齐王无虞否?”


苏威沉吟半晌,苦笑着摇了摇头:“大将军沙场宿将,久历兵务,若是对付中原的盗贼,自是手到擒来智珠在握;然则应对北夷铁骑,臣恐大将军力有未逮……”


杨广点了点头:“如是,卿意以何人为将,节制城中兵马?”


苏威将随驾的大臣想了个遍,最终苦笑道:“臣愚钝,目下城中,似并无可替代大将军节制诸军之人。”


皇帝笑了笑:“没有么?随驾的大臣里,确乎是没有的!”


苏威看了看皇帝,问道:“莫非陛下已得其人?”


皇帝点了点头:“雁门郡守府的西曹李靖,便是最佳人选,只是他品秩太低,恐怕关中出来的这些个骄兵悍将,不易调教。”


苏威想了半晌,笑道:“此事却也简单,就简李靖为左卫建节郎,代宇文大将军掌节,如此便可节制全城兵马,雁门郡军是此人下辖,统领起来想必要方便一些……”


皇帝点了点头,嘴角浮现出一丝自得的笑容,道:“如此甚好,朕便依苏卿之议,拟敕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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