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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透过天空中散漫的云层向着大地投射着惨淡的阳光,远远的山脚下长江混黄的江水打着旋向下游流去。几只张着硬帆的木船正在横江而过。

山顶上枯草凄凄,几片干枯的叶子在梅树上随着寒风摇摆着,成串的花骨朵带着淡淡的嫩黄还未开放,却也带来了点点的生机。

山下的武汉城笼罩在蒙蒙的烟雾中,在高耸的城墙内外是高高低底错落的各式建筑;远远有火车和小火轮的汽笛传来。

一个穿着笔挺军装的汉子费力的沿着上山的小径爬上了山顶,他的胳臂还吊着雪白的三角巾,挂在脖子上;但腰间皮带上的枪套里铮亮的左轮手枪和枪套外面黄澄澄的子弹证明他并不是伤兵,而是有着职务的军官。(伤兵是不许携带武器的。)

汉子站在一株梅树下喘了喘气,微微发胖的脸庞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即使是在寒风中,他的鬓角还是有着少许的汗意。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条手绢擦了擦鬓角,边收起手绢边向山顶小亭子里望去。

亭子是很粗糙的原木搭建的,上面是已经有点破旧的小瓦,柱子上的红漆在风雨的侵蚀下斑驳脱落,露出里面已经开裂的木头。柱子之间是同样用木板搭建的护栏和供人休息的条坐,现在正有一个衣着不整的军人斜倚着柱子睡着,脚下是一个空空的酒瓶。

山顶的寒风围着他旋转着,拂动着他凌乱的头发。

刚上山的军人轻轻的叹了口气,他不敢相信,这个看上去非常落魄的军人就是那个在鬼子的炮火前吼叫着指挥精锐的宪兵战斗,又在鬼子占领的城市中带领一群散兵游勇和鬼子打巷战,消灭大量敌人并炸毁多辆鬼子战车的指挥员。

虽然他和他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见面了,也知道自己这个战友的一些情况,但是他却没有想到自己的这个战友竟然成了这个样子。

这个刚刚上山的汉子就是前宪兵一团一营副营长苏正伦,之所以是前副营长是因为他现在已经是国防部的一个中级参谋,现在正在薛岳将军手下参与军机。

而现在躺着的那个就是前宪兵一团一营营长李礼成。

苏正伦并不知道就和自己的老营长在一个城市中,他是在医院中接到的新的任命的。

他非常幸运,当从南京逃出来时,拜宪兵部队严格的军纪,他没有和别的部队的伤员那样被遗弃或者死亡,而是在兄弟们的保护下过了江,然后经历了许多的曲折才和别的战士一起来到了现在还在国军手中的武汉并进了医院。也许是他背后势力的干涉,他得到了比别的伤员好的多的治疗并很快的恢复着。

当他接到新的任命后,在身体可以工作后就到了薛岳的指挥部上任了,在这里他才知道李礼成也到了这里,但是却被赋闲了。

李礼成被赋闲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当宪兵部队突围后,军方就立即在原有的框架重建了宪兵一团,但是却因为李礼成还未归队而另行委派了新的营长。

而这时的李礼成还在和零散的鬼子一边战斗一边在寻找部队的途中。当他来到武汉后才发现。自己也没有了部队。

本来按照惯例,在没有明确命令下。新的部队主官应该把部队的指挥权交还给李礼成,但是这个新的营长却是很有后台的人物,于是李礼成就被迫赋闲了,但更让李礼成伤心的是,在老士兵必须归队的命令下,一直跟随着他的喜来和几个一起战斗过的也离开了他。而 他只是得到了一个暂时原地待命的命令和一笔因为他战斗勇猛而发的奖金。

他也曾去有关部门问询过,但是却得到了他不是本战区序列人员,是直属宪兵司令部的,请他去宪兵司令部打听。可是现在宪兵司令部已经转移到了四川,李礼成根本没法联系的上。

后来他还是花了点钱才知道,很多和他一样从南京逃出的军官都得到了自己的岗位,他就是因为没有过硬的后台才被赋闲的。那个告诉他消息的人还告诉他:像他这样的人还有不少,最后大概会被派到一些地方部队担任职务。

深感愤怒的李礼成回到自己住的地方后,又发现本来跟着他的几个宪兵部队的老战士也被命令归队,只剩下他自己的时候,完全的出离了愤怒。

武器在归队的时候已经被收走,去找那个攥夺了自己部队的家伙闹事也不是李礼成的性格,无奈的他只好用酒精麻醉自己,每天的喝的醉醺醺的。但是他到底是经过严格训练和军纪教育的宪兵,他不愿被人看到自己颓废的样子,就找到了自己临时住所后面的小山顶的亭子;这里远离人群,不管是仰天长嚎还是黯然泪下都没有人知道。

他不多的奖金几乎全花在了酒上,好在在中央银行他还有点积蓄,而几个宪兵部队的老部下也常常来看望他,也给了他一些接济,才没有让他流落街头。

苏正伦了解到他的情况后,半天无语。

但是虽然他和李礼成接触的并不多,但是却有着战火中的交情。他没有去看望李礼成,而是让赵喜来给李礼成带了些钱暂时接济着。自己在战区指挥部里开始为李礼成寻找着时机。

现在总算是有个让李礼成发挥自己专长的机会了,虽然是风险较大,但是这个任务是宪兵司令部下达的,并且并不难执行。

走近还在酣然入睡的李礼成,一股强烈的酒臭传来。 苏正伦不由皱了皱眉头。

但是没等 苏正伦靠近,还在酣睡的李礼成已经警觉的张开了眼睛,发红的眼睛中透出警觉的凶光:这是在从南京逃出后一路上养成的习惯。因为一路上不但要和鬼子战斗,还要和溃兵和土匪战斗,一路上的紧张战斗让李礼成一直处于警觉当中,即使在相对平静的武汉,他还是没有失去这种警觉。

“你? 正伦兄?”李礼成马上认出了来人。

“是我,礼成兄好兴致啊,独卧山顶斜倚大江,听长风底吟,嗅初梅微香。看万顷碧涛东流去,观白帆点点逐日来。古来圣贤也不过如此啊。” 苏正伦微笑坐下,开口打趣。

李礼成坐直身体,整理了下身上的军装让自己精神一点:“ 正伦兄见笑了,我还真的是剩闲,但是却是剩余之剩,闲人之闲哪。说什么独卧山顶斜倚大江,听长风底吟,嗅初梅微香。看万顷碧涛东流去,观白帆点点逐日来?说实话,我是只听得到战场上炮火轰鸣,嗅到的是血腥尸臭,看到的是南京城外满江的流尸,观的是遍地烽烟。”

他从口袋中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递到了苏正伦面前:“看正伦兄红光满面,现在在那里高就?”

苏正伦不在意的抽出一支弯曲的香烟点燃,没有注意到李礼成眼光中一闪而过的神色:“那里是高就啊,我也不在部队了,现在在薛岳将军的指挥部里负责军法军纪,只是个小小的执法官。”

“呵,原来是执法官大人,不知道这次是不是来抓我这个军纪不整的剩闲?”李礼成也点了一支烟,山顶风大,他点了好几次才点着。

“礼成兄笑我不是?不过我此来还正是要抓你。”苏正伦笑了起来:“而且还真是抓你到军法处。”

“哦?不知道我这个剩闲又得罪哪位大人了?嘿嘿,倒是不怕你笑话,我自从南京之后,血雨腥风倒也是算经历了,尸山血海也算过过。没想到回到了部队 却成了闲散人员。我的情况正伦兄想来是知道的,我认了。不认也没办法,谁叫我没有别人的后台硬?本来想着能到地方部队也不坏,起码还可以上战场。即使是战死沙场也算我李礼成不枉军人职责。知道吗?正伦兄,我在南京的所见竟然在后方没有人知道?报纸上也只是说南京陷落,军民死伤惨重等等,可有谁把南京的血海尸山的惨状真正的报道出来?那么多的战士,不是战死战场,就是死在鬼子的屠刀下!知道吗?我几乎每天都梦见长江上漂浮着的无数尸体和混黄发红的江水,还有满街的死去的老百姓。可是你看看,后方的人还在纸醉金迷。没人去注意和关心四处的逃难的难民。在看看我们的部队,中国宪兵,精锐中的精锐,现在被一个出来镀金的家伙管理着。知道吗?听士兵们告诉我,现在他们不怎么训练了,就是配合警察在四处抓闹事的难民。我们是军队,不是维护抓小偷的警察!但是我能怎么样?我没有办法,我现在是剩闲了,除了一身军装,我什么也没有了。现在倒好,我就这样了还要抓我。行,谁叫我们一个战壕里打过滚,我不难为你,只求你告诉我我犯了哪位大人的忌了?”

苏正伦听着李礼成的抱怨,呵呵一笑, 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了李礼成。

“什么?逮捕证?”李礼成满不在乎的接了过去“你就不怕我跑喽?”打开一看,楞住了:“这。。。。。。”

“嘿嘿,现在你是我的下属了,李礼成少校。”苏正伦迎风吐出一大口浓烟,却被迎面的风呛着了,大声的咳了起来。

李礼成手中是一张宪兵司令部的委任状:兹委任宪兵少校李礼成为第五战区军法处执行官,即刻到任。国民革命军宪兵司令部。

“正伦兄,多谢!!”李礼成知道,这一定是苏正伦运动的,要不这样的任命是轮不到他这个剩闲的。

“先别谢,不恨我就可以了,因为这是个危险的位子。”苏正伦拉了拉衣襟,山顶的风实在是冷。李礼成注意到了他的动作,不好意识的站了起来:“这里太冷了,还是到舍下喝杯茶水好了。”

苏正伦也站了起来:“你那还有茶水?我刚刚去过,比这里暖和不多,还是到馆子里去好点,起码你得请我一顿才是。”

“是 是 ,是我疏忽了,应该请的应该请的。”李礼成也笑了:“但是别嫌我小气,我也只能请你去小馆子里去,现在我可是穷人啊。”

“哈哈,有的吃就好。”苏正伦心道:你的钱还是我给的呢。

两人并肩沿小径走下山,路上李礼成忽然想到了什么:“正伦兄,我是在第五战区,你怎么说我是你的下属?”

苏正伦一笑:“对啊,因为我也调五战区任军法处处长了。上峰要我组织一支可靠的军法队,我第一个就找到了你。还有,我现在是中校,你应该叫我长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