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长安 第一部:雁门篇 第二章 勤王 第二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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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二 节



小队人马在系舟山脉中穿行了整整三天,然而令石闵颇为泄气的是,一路之上村寨倒是路过了三四个,却没有打探到半点逃匪的的消息。自从沿着乌河进入系舟山东段以来,那些漏网的逃匪仿佛凭空消失在这方圆数百里的穷山恶水之中了一般,再也寻不着半点踪迹。他亲自率队在山中来来回回兜了两三个圈子,竟是全然徒劳无功。每每焦躁起来,他心中不禁暗自懊恼自己的失策。后山的部署是在过于薄弱,若是段志玄率一哨人马留守后山,哪怕只是一小队几十个人,那个唤作“云难逾”的匪渠也不能如此轻松走脱。


连续三日三夜人不离马马不离鞍,就是铁人此刻也到极限了。此次跟随石闵来追剿的是他亲手调教出来的两个骑兵大队,饶是如此,全队此刻亦是人困马乏,石闵并不晓得云难逾带了多少人逃下山,更不晓得此人在这数百里大山当中还有没有其他的据点。此刻他的全军已然变成了一支疲惫之师,再这么漫无头绪地搜寻下去,恐怕非但捉不到云难逾,还要有所折损。故而石闵虽然无奈,却也不得不下令就地扎营,用自山中砍伐而来的林木简简单单布置了一个营寨。让大家休息一晚,养足了精神再继续搜索。


营寨立好了约半个时辰左右,天色渐渐黯淡了下来,远远却传来一阵轻缓从容的马蹄声。


一小队人沿着西面山脚的石子路逶迤行来,历时引起了久经沙场的军士们的警觉。


没有人发令,八名哨卫军寨正门的军卒同时张起了弓,翎箭搭在弦上,远远地瞄准了这一行人。


一队人马缓缓走得近了,众人看得清楚,一行十八骑,飞云鞍,两铛恺,却是官军打扮。为首一人不曾着甲胄,只着一件月白色袍褂,身边跟着一名小厮,青衣襟短打扮。


及至来在寨门之前,众军方才看清那领头之人的样貌,竟是一个面如冠玉的弱冠少年,两道剑眉飞掠入鬓,一双星眸不怒自威,身上的长袍洗得发白,显然不新,然而长途奔涉,居然一尘不染。此人身上的衣衫朴素无华,也不曾带得甚么饰物,然而却依稀看得出身上那间旧袍是一件圆领衫,一柄样式古朴的宝剑挂在腰际,赫然是贵族世家子弟的装束。


一行人来在寨前,那白袍书生模样的少年抬头看了看张挂在寨前简易箭楼之上的奋武校尉纛旗,勒住了马头。


领衔守卫寨门的的王公谊唯恐有诈,虽见对方着官军服色,也并不下令周遭弓箭手收手,他自己拎着长刀立于箭楼之上高声喝道:“来者何人?军寨重地,擅闯者格杀!”


那白袍书生骑在马上,侧着身子向王公谊一拱手:“军爷请了,请问这里可是山西河东抚慰司行辕麾下奋武校尉石君辖下?”


王公谊皱起了眉头,答道:“正是,尔等何人?”


白袍书生朗声道:“在下乃石君故人,有要事前来相访,这些护卫军士,乃是唐公专遣保护在下前来的护军,烦劳军爷通禀则个!”


此时天色已黑,王公谊目力尚佳,他扫视了一眼对方的队伍,并未看到自己熟识之人,心中颇有些疑惑。斟酌了一下,他开言道:“军中有禁令,太阳下山之后,寨门不可开启,请诸位便在寨外露营,待明日天明,再行验看关牒勘合便了!”


那白袍书生听了,面上颜色不变,眼角却闪过了一丝寒光,再说出话来,语气依然平和恭谨,只是言辞上却颇不客气了。


“你现下便去通禀李世民,便说长安的故交来访,携有唐公口讯,要他快快出寨门来接,若有丝毫耽搁,某便扭头回转,要他不要后悔才是!”


这句话把王公谊冲撞得一愣,然而他却并未发怒,石闵这个奋武校尉的真正身份,是被唐国公李渊列为军务机密的事情,除了此次随军前来的五队马步亲军及抚慰司行辕的极少数人之外,外人难得而知。这少年一口便叫出了真名实姓,显然颇有来头。当下他不敢怠慢,恭恭敬敬抱了一下拳,道:“贵客请恕罪,军寨重地,小人不敢轻忽职守,我这便向奋武通禀!”


说着,他疾步下了箭楼,一路小跑着向中军跑去。


石闵与段志玄正自对着一幅忻口以北的山川河流图相面,忽接王公谊的禀报,不禁面面相觑。


“来人什么模样?”


“禀奋武,来人穿件白色长袍,却做世家勋子装束,关中口音。”


石闵愣了愣神,收起地图对段志玄道:“走,去看看!”


两人带着王公谊和四名亲兵来在寨门处,隔着两棵大树制成的简易鹿角远远看去,却见对面的一行人并未点燃火把灯笼,瞧不真切。


石闵沉声问道:“是哪位来访我家奋武?奋武有令,请来相见。”


那白袍书生在远处哈哈大笑:“世民兄真好诙谐,诸军环卫之下,犹出诈语,君本豪迈勇决之人,何至于此?”


石闵闻言,对其话语中讥讽之意毫不理会,脸上倒仿佛露出了几分惊喜之色,笑道:“我当是谁,却原来是辅机兄,儿郎们,速开寨门。”


两扇栅栏门缓缓移开,两棵大树也顺在了一边,石闵大步迎出,段志玄在一旁紧跟,手中擎着火把为他照亮。


那白袍书生此刻已然下马,牵着缰绳神色从容地站立在当地。两个人一见面,石闵大笑着扑了上去,一把将白袍少年紧紧抱住,口中却道:“一别经年,辅机神采如昔,却是想煞小弟了!”


两个大男人众目睽睽之下如此亲热,石闵无所谓,那白袍书生却不禁面上有些发窘,急忙一把将石闵拉开,口中却依然讥讽调侃个不停:“我不是早就说过了么?你有断袖之癖龙阳之好尽管去找旁人,莫要来招惹我……”


世民大笑着松开了手:“你这张利口,端得是不饶人!”


他转过身,对段志玄道:“这位乃是某自幼相好的蒙友,代郡长孙无忌便是,乃是威名播于漠北的前右骁卫将军季晟公幼子,聪明得自天生,过目不忘,犹好书史文章,当年在蒙,没少为我代笔!”


长孙无忌叹了口气:“这般丢脸之事,也只有你这全无心肝之人才津津乐道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没得让众人笑话!”


石闵丝毫不以为忤,拍着段志玄的肩膀道:“这是现下给我打杂的好兄弟,绥德校尉段志玄!”


长孙无忌一揖为礼,段志玄拱手抱拳道:“原来是长孙骁卫的后人,先君风采神俊,志玄自幼便钦佩得紧。”


众人一面叙话一面走入寨中,石闵回头看了看,见出了那个身材瘦小面色黢黑的小厮便只有十六名抚慰司兵卒,诧异道:“你只带了一个从人出来?”


长孙无忌摇了摇头:“还有两名家人,留在晋阳了。”


石闵见他神色从容,却隐隐透出一丝郁悒,不禁大为奇怪,问道:“怎么,出了什么事情么?”


长孙无忌看了看四周,淡淡一笑,却并未说话。


石闵——卫尉少卿山西河东抚慰大使唐国公李渊次子李世民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挥手道:“你们退下罢,我与辅机有要事商议!”


段志玄看了一眼两人,低头应诺,转身去为长孙带来的十六名骑士安排食宿。


周围的士卒散去,李世民拉着长孙无忌快步走入了他的“中军小帐”,长孙无忌带来的那个小厮也不识眉眼地跟了进来,守卫的军兵却也没敢阻拦。


长孙无忌见李世民回头打量此人,语气淡淡地解说道:“这是自幼在我身边伺候的关英,此番出来,母亲担心我一个人应付不来,派他来前后照应食宿,不妨事的!”


李世民点了点头:“你身边的人我应当认识才对!”


长孙无忌笑了笑:“少时你也见过他的,不过后来他一直在内宅伺候,就少在外面走动,你不记得,也不奇怪!”


李世民耸了耸肩膀,也不以为意,拉着长孙无忌席地坐下,问道:“究竟出了何事?”


长孙无忌叹了口气,道:“我此次自西京来,带了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


李世民面露诧异之色,问道:“却待怎讲?”


长孙无忌自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道:“这是令兄写给你的私函,还有一封是转呈令尊的,在龙门我已然面呈唐公了。”


李世民自封套中取出书函,展开来看时,信写得却极简短:


字付弟世民悉:入夏以来,玄霸痨症大惭,虽经长安名医对诊,未能效用,于七月丙戌远游。母丧未已,三弟复远慈躬,思之怅惘之至。兄居长安,不能于老父膝前恪尽孝道,实忧心不能安寐。弟在左近,可悉心宽慰侍奉,勿令父君悲思过度,至伤严体,切切。兄建成于大业乙亥年七月丁亥。


李世民阅毕,再抬起头来时,容色已如死灰一般,声音颤抖着问道:“家父……家父已然知悉?”


长孙无忌轻轻点了点头,叹着气道:“世民不必担忧,玄霸过世,唐公虽悲伤过度,身体却依然安好康健。”


李世民目光呆滞,也不顾还有那小厮在场,便这么俯下身去,伏在那几块青石搭起的案几之上,发出一阵沉闷压抑的啜泣之声……


长孙无忌自知此刻不好劝慰,叹着气陪坐在一旁,伸手轻轻抚着他的后背道:“二郎节哀,你此刻身在军中,不宜过于失态……”


李世民却不理会他的劝慰,兀自伏案痛哭,外面的军卒听得异动,均感诧异,然则没有命令,却不敢贸然入帐察看。


那小厮却立在一侧,神情凝静从容地看着这个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奋武校尉大人。


李世民哭了约两刻功夫,方才抬起身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涕泪,声音略带嘶哑呜咽地道:“罢了,三弟自幼便苦于这鬼症候,十几年来缠绵病榻,竟是受尽了折磨苦楚。如今既去,倒也解脱了苦痛,家母下世不久,一个人孤独地下,想来也凄凉得紧。如今有三郎归于尘冥,她老人家膝下倒是有了陪伴尽孝之人,只是老父年逾知命,竟白发人送黑发人,这其中的凄楚滋味,他老人家却也难捱……”


长孙无忌苦笑了一声:“唐公亦是这般说……”


李世民又抹了一把眼泪,恢复了些精神,强自笑道:“我失态了,却让辅机看了笑话!”


“十几年的手足之情,二郎若能淡漠视之,也真是铁石心肠了……”


李世民用力晃动了一下头颅:“不想了,此事愈想愈难受!”


他抬头道:“辅机方才说还有好消息?”


长孙无忌看了看他,垂下眼睑道:“这于你二郎而言,确算得上一个好消息……”


李世民“咦”了一声,诧异道:“却是何样消息?”


长孙无忌抬起头直视着他,语气中略带着些许讥讽缓缓道:“去年二郎离开西京之时托付与我的那件事情,就算是办成了罢……”


李世民一谔,随即醒悟:“啊,你是说那桩事情!”


长孙无忌淡然点头。


李世民略略有些发窘,搔着后脑道:“辅机是否在恼我呢?”


长孙无忌冷冷一笑:“我恼你这位公子有什么意思?你家世代柱国勋戚,似我们这等被父家长兄赶出门庭的孤儿寡母,又怎么配得上你唐国公子的门第身份?”


李世民手足无措地辩解道:“辅机……你明知我不是那等人……”


长孙无忌嘴角轻轻挑起,自嘲般道:“是啊,年纪轻轻便花名遍于西京青街柳巷的李家二郎,最是风流倜傥,如此人物,又岂是我那年纪幼小不识风情趣味的妹子配得上的?”


李世民讪讪笑着道:“辅机不要取笑与我,令妹才思敏捷,文章诗句,琴瑟女工,无一不佳,只是偏偏遇上我这不解此中滋味的一介蠢夫。我在西京的名声,你也不是不晓,勋贵子弟里最是不堪。我是觉得我这般蠢材,配得令妹这样的女子,实实是委屈了她。”


长孙无忌定定地看着他道:“你可曾想过,如此一来,叫我妹子如何见人?教她日后如何再嫁?”


李世民拍着胸脯自信满满地道:“辅机不必忧心,你的妹子,便是我李世民的嫡亲妹子!她的终身大事,便包在小弟身上。总要找得一个似三姊夫那样文物兼资的当代奇男子,方才配得上令妹的兰心慧质,决不会让令堂及令舅觉得辱没了季晟公的身份功业……”


长孙无忌轻轻一声嗤笑:“你大约还不知道,这件事情至今我还未敢让两位老人家知晓,只恐气病了他们,反倒增了你的罪孽……”


李世民一呆:“那辅机所说此事算办妥了却是……?”


长孙无忌摇了摇头:“家母目下不知此事,家舅更不知晓,否则此番绝不允我前来见你。这件事情一旦说与他们知道,莫说是你,便是唐公,恐怕再也别想登得家舅门庭。”


听得他如此一说,李世民更加摸不着头脑,傻呆呆望着他,不知这位前右骁卫将军的儿子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长孙无忌叹了口气:“此次我前来,其实是我妹子的意思……”


李世民“啊——”得一声,张大了嘴巴,却是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长孙无忌道:“你不是曾道我这个妹子年幼么?嘿嘿,这件事情若是放在别家女子身上,恐怕上吊吞金寻死觅活是轻的了。若是她真的有个三长两短,我此刻便是带着刀子来与你拼命了。此事过于乖谬,我不敢秉明母亲,只好私下里以言语试探家妹,谁料我只淡淡说了几句话,她便猜出了个中原委……”


李世民又是“啊——”的一声,神情尴尬无比。


长孙无忌接着道:“她猜出了是你萌动了退亲的心,便对我道,你既有此心,人品实在不堪一论,如此她即便嫁将过来,也不过徒受苦楚。我们兄妹此刻虽然寄人篱下苟全生计,却也是堂堂功勋之后,祖上更是煊赫非常,岂是你这等人品所能配得?故此她便自作主张,嘱我前来寻你,了结了这段先人所订之姻缘……”


说着,他自怀中又掏出一个封套,淡然笑着递了过去:“这是你的庚帖,是我妹子自舅舅处盗来,只要将这个拿了回去,此事与你你便再无干系,家母与家舅处,自有我兄妹二人周旋,不劳你费心了!”


李世民望着那装着自己庚贴的信套,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一脸的羞愧难当,竟就这么呆呆愣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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