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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八 节


北面高亢有力的的厮杀声逐渐低了下来,街面上空荡荡的,一个闲人也不见。每当城墙方向有声响传来,城内便家家关门闭户,骑马持矛的越骑在街道上缓缓巡视,防止出现围城当中司空见惯的骚乱。战乱给郡城百姓带来的困扰,也不过如此而已。那些面黄肌瘦的面孔上,看不出丝毫的喜怒哀乐。这些几乎祖祖辈辈居住在雁门的平头黎庶大约还未曾听得突厥大军在尚义屠城的消息。骑在马上的西曹大人嘴角浮现出一丝鄙夷的冷笑,心中暗自嗟叹。在这世阀当道的年月,这些泥腿杆子的性命,只怕还不如跟在齐王身边逃进雁门的那条苍犬。


来在行宫侧门,李靖解下随身佩戴的兔符,递给轮值守卫的门监郎将,那郎将看罢皱着眉头打量了他半晌,大概是怎么也不明白一个六品的边郡府吏怎么会受到皇帝的特旨召见。若是放在二十年前,李靖对这等一只眼睛看人的鹰犬绝不加以辞色。然则经过这些年来的宦海沉浮仕途辗转,他对此类情形早已受之如饴。


一进行宫偏殿,李靖便垂下头跪了下来,语气平静地报名道:“臣雁门郡守府西曹掾参军事李靖,叩见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斜着身子歪在御座上,随意地挥了挥手:“李卿平身罢!”


李靖从容地整了整袍服,站起身抬起头,平视着皇帝远远站住。


杨广皱了皱眉头,招了招手道:“走近些,站那么远,怎么说话?”


李靖躬身说了句“谢恩”,而后撩袍迈腿,稳稳向前走了五步,在丹樨下站住。


皇帝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颇感慨地说道:“难得在这边疆荒芜之地,你还能调养得如此仙风道骨。说起来,李卿与朕年岁相若吧?”


李靖摇了摇头,实实在在地说道:“臣是本月份的生日,陛下长臣五岁!”


皇帝点了点头,颇感兴趣地问道:“你这十几年,是如何作养的?朕看你的形容气色,倒仿佛比在京师时还要强上三分。朕常年居于江南气候温润之地,身子骨反倒一天不如一天,这却实实令朕不得其解。”


李靖笑了笑,轻轻说道:“臣也没什么好法子,平日也不曾刻意调养,十数年来虽有若干心得,也多是自家野言,不能当作灵方亵渎圣听的。”


皇帝愈发好奇,问道:“究竟是什么好法子,说来朕也听听,或许还可借鉴一二!”


李靖两只眼睛望着皇帝笑道:“臣的法子,陛下恐怕借鉴不得的。说来也无甚奥妙,不过‘粗茶淡饭,一夫一妻’八个字罢了!”


杨广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原来如此,朕果然是借鉴不得……”


周围的内侍黄门面面相觑,自遭遇突厥袭击,星夜逃进雁门以来,皇帝每每愁容满面,间或大发雷霆,笑容竟然也有半个多月不曾见了。没想到这个李靖一句暗含讥讽的调侃之语,竟将皇帝逗得开怀大笑,真真不可思议。


皇帝一面笑着一面摇头:“朕好醇酒,喜妇人,若要朕天天粗茶淡饭守着皇后一人,朕倒宁愿当初不做这个皇帝。”


李靖随之微笑道:“陛下说笑了,陛下若似先皇般薄俭,相公们恐怕早就坐立不宁了!”


皇帝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伸手指着他道:“好,很好,李药师果然还是李药师,十五年岁月蹉跎,磨去了些许骄气,却未损半分性情,殊为难得!”


他顿了顿,温言道:“说实话,朕将你发配到这边远之地坐冷板凳,你心里就不曾埋怨过朕么?”


李靖诚恳地道:“臣万分感激陛下关爱看顾之情!”


皇帝点了点头:“朕从未曾跟你说过,但朕想,这点小道理,你这举世无双的聪明人不会想不明白。只是这十几年风霜苦寒,却也实实委屈了你。”


李靖笑了笑:“臣知足了,比起做杨某刀下之鬼又或被陛下寸割于东市,这十几年的平淡日子已是分外难得……”


这君臣二人的对话如同打哑谜一般,听得一旁伺候的内侍们一阵阵迷糊。


李靖出身世家,幼习兵法,卓有军略,早年为当朝宰相杨素所器重,多相笼络,故而李靖年轻时官运颇佳,二十几岁的年纪便做了京县正堂。而李靖也感激杨素的知遇之恩提携之谊,以师礼待之,称扬素之子杨玄感为兄。杨素死后,皇帝突然一道敕书,将他贬到边郡来做府吏,这一贬便十五年未曾升迁。许多朝中重臣,均为这位才华出众堪称栋梁的年轻人鸣不平。然而皇帝做事情向来乖戾无常,即便是杨素生前,对此亦无可奈何,至于其他人,就更加无能为力了。


杨广叹道:“你若是个有点花花肠子的人,也许便不用受这十五年的苦楚了。你这人太重情义,往往忘却自身利害。杨玄感造逆之时,你若在他身侧,就算不肯从他,也必不肯骗他害他。如此即便玄感不杀你,反过头来朕和朝臣们也还是要杀你的。朕把你放到这边荒之地,就是想让玄感匹夫忘记你这个人。只要他不再惦记着你,你这条性命,就算保下了……”


李靖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地道:“是。杨某伏诛之后,臣远在千里之外,却也还是出了一身的冷汗。陛下在十五年前便洞晓先机,预先保下了臣,便此一项,即可见陛下之远见,杨某兵败身死,其实不算冤枉。”


杨广冷冷一笑:“玄感匹夫耳,他若是有杨处道那样的心胸眼力,朕倒还真要高看他一头。若不是那个李密从中作梗,朕收拾他易如反掌。”


他看了李靖一眼,笑道:“好在呆在那匹夫身侧的,是鹰视狼顾言过其实的李玄邃,不是忠肝义胆雄才大略的李药师,否则朕倒真的要头痛万分了。”


李靖目光清澈坦然言道:“杨某志大才疏,更乏容人之雅量,有一李密尚不能用,臣即使在其幕中,也不过多添了一个枉死之鬼,其如何能与陛下相抗衡?”


杨广叹了口气,目光中略带了几分忧伤:“此人比之乃父,实在是天地之别。自杨处道亡故,这天下恐怕再也找不出一个如此精彩的人物了……”


李靖叹了口气:“可惜陛下还是不能保其身后名节……”


皇帝缓缓坐正了身子,嘴角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调侃味道说道:“皇帝么……有的时候就得做得像点样子,否则天下人便不晓得你是皇帝……”


他缓缓道:“朕今天召你到御前,一则是为了叙叙旧情,二则么,是想问你一件事情。”


李靖弯了弯腰:“臣恭候陛下垂询!”


皇帝略带些疑惑地问道:“雁门仓廪之内,究竟有多少存粮?”


李靖仿佛早就料到皇帝会有此一问,口中毫不迟疑地答道:“臣不清楚。半年前承实太守将仓曹划归东曹掾尤长之兼领,而本应归尤某提点的银曹却划归到了臣的治下。因此如今仓廪中的存量数目,臣不能确知。不过半年前交接之时,臣记得廪中共有存粮九十四万八千斛。”


“九十四万斛……”皇帝口中慢慢咀嚼着这个数字,良久方才继续问道:“半年以来,梁膺厚可曾开过代仓?”


李靖笑道:“不请明敕,梁公怎敢拿自家脑袋开玩笑?”


大隋天子眼中的狐疑味道愈来愈浓,缓缓歪着身子半躺在御座上,语气索然寂寥地喃喃自语道:“他们不敢么……?”


……


一百二十名骑兵拉开了散兵线沿着乌河南岸警戒,石闵全然不顾身份体面,跪伏在地面上缓缓爬行,低头不知在找着甚么东西,段志玄和五名亲军牵着马匹站在他的身后。许洛仁县令面色尴尬地站在几十步开外,双手相互搓揉着不知所措,杜如晦则趁着这点时间在北岸重新整顿队伍秩序。


大约过了不到两刻,石闵终于停住身子,随即站了起来,转过头望着南面的白鹿山,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段志玄低下头对着脚下的地面仔细端详了片刻,抬头道:“这里有拾整过的痕迹,漏网的贼人应当是自这里登南岸进入了白鹿山中。”


石闵轻轻地问道:“若你是贼人,处于此境地,会翻山而过还是沿着河谷绕山而过?”


段志玄道:“当然是翻山而过,山高林密,追兵不易企及。”


石闵想了想:“若是贼人人数较少呢?”


段志玄愣了愣,扭转头看着乌河,道:“若是人数少,我便先隐入山林,而后沿着河谷上方隐匿踪迹绕过西面山脚。继而砍下几株树木,顺水漂流穿过系舟山脉,进入滹沱水,而后自北岸上案,而后隐入北面的市镇当中。”


石闵点了点头:“这是最迅捷、最省事也最能节省体力的逃命方式!”


他顿了顿,又说道:“一旦贼人进入系舟山北的平原地带,便可在秀容、定襄、五台和忻口几个县城当中随便找个地方躲起来,我们这点人马面对面打仗还能应付,在四县范围内搜捕几名逃犯就近乎呓语了……”


段志玄立时明白了石闵的意思,也不待石闵发令,飞身上马一面沿着北岸向西飞奔一面高叫着:“整队——”


石闵也不多说废话,命令几名士兵上马,随即驰至许洛仁面前,交待了几句,便纵马挥鞭而去。


许洛仁脸色青白,正想转回身去下令,却远远听得杜如晦在南岸发令道:“……刘军头率前队过河搜山,其余人等沿河布防,都把眼睛瞪大一些,若是再让贼人杀个回马枪,我盂县的颜面就丢尽了!”


……


乌河水本来便不深,六十骑初时沿着南岸的河滩而行,到后来干脆踏着岸边附近的河水飞奔。以马代步,路况愈复杂对骑马者的控马之术要求便愈高。马儿在河水之中奔行,河水流速有缓急,方向有变迁,水底的情况也随时随地在发生变化,有时水下是长满了苔藓湿滑的软泥,有时是大小不一高低不同的卵石,有时是比较麻烦能够缠住马足的水草蒿蓬。其在马背上的人要随时随地根据马蹄接触河底引起的全身震动判断分辨路况,随时调整纠正马儿的姿态和方向。


马儿虽说经过训练可通灵性,然而毕竟是畜牲。路面情况发生变化,它们会自动地根据蹄下传来的触感调整全身的肌肉骨骼,以保持整体的平衡。一般经验颇浅的骑兵这时候不是被颠得七晕八素便是掌控不住方向速度,更弱一点的说不定便被马儿颠下去了。


然而对于石闵段志玄麾下的这队骑兵而言,这个麻烦无疑是不存在的。这队骑兵坐在鞍韂之上屁股一律都不坐实,双脚踩在马镫里,身体大幅度前倾,小腿肚子紧紧夹着马腹。这是最费力气的一种骑姿,然而却又是长途跋涉最能节省体力的一种骑姿。


一般骑马均靠着手中的缰绳马鞭操控胯下战马。然而对于骑兵军士而言,马匹便是自身身体乃至生命的延伸,他们在战场上操马控马是全然不用手的,手还要留出来厮杀肉搏。战场上骑兵的两条腿便是控马的关键,无论是提速减速调转方向还是改变高度,全靠两条腿将命令传递给胯下的马儿。故此一名精锐骑兵虽然在长途奔袭作战时有两到三匹马进行换乘,然而真正上战场以命搏命之时却只能乘骑平日与自己最为亲近最为相熟的马匹,为的就是在战场上人马如一配合默契发挥出最高效的战力。


平日里操练马术,基本命令基本动作大致都一般模样,临时换骑倒也无甚大碍。不过骑手与马匹之间若是没有配合的默契感,战场上所有的动作均不能做到行云流水搬连贯。而骑兵征战,一个稍微的疏忽便可能将性命交待进去。


石段两位校尉率领的这队骑兵显然是操马控马的顶尖高手,纵横奔驰于河波岩岸之间,竟然如履平地般轻松自如。转过山脚之后,河势渐宽。河床之内的淤泥渐多,河岸越来越窄,马匹越发难行。而这一小队骑兵速度竟不稍减,如同旋风般沿着乌河的河势一路向着白鹿山中席卷而去。


这队骑兵自白鹿山南整队出发,已经整整跑了一个半时辰,如今队伍深入白鹿山中已然有六七十里,顺着河势自东而西自西而北兜了一个大圈子。再向前走,乌河河水虽然还是不深,却随着山势的变化渐渐湍急起来。而一路之上东西两面也有三五条支流汇入乌河,其中还有一条瀑布,却也是山中难得的景致。对于这些生长在关中的骑兵官兵而言,这自高山之上飞流而下如白练一般的自然景观自有一股动人心魄的魅力。若不是一门心思追捕贼寇,以石闵的心性,倒是颇有可能在这山中瀑布之下扎营露宿一晚,体验一把这大自然的天地之威。


天色已然过了午正时分,热气渐渐逼了上来。再往前走,西北面一条阔溪劈开连绵不绝的山脉,自西面兜一个圈子,朝着东北方向注入了乌河之中。


石闵右腿膝盖轻轻碰了一下马颈,他胯下这匹通体黑得如同炭团一般的马儿顿时放慢了速度,向前跑出十几步,冲上岸边的缓坡立定。


石闵一伸手,紧跟在他身后的段志玄毫不犹豫地将一卷羊皮卷递了上去。石闵左手摘下了挂在马颈上的葫芦,一面拧开塞子往嘴里倒水一面用右手展开了羊皮卷。看了几眼抬头道:“这条溪水叫小晋河,是自秀容县西南与系水分开,穿过下系舟山和晋中山脉中间的谷底流淌过来的,若是从这里穿过山谷一路向西北穿行,便可越过系舟山进抵忻南平原,系水在忻口以西大约一百里左右的地方与滹沱河上游交汇,这条路原本是近路,然则却是是逆流而上,贼人没有马匹,定不会走这条路。而是继续沿着乌河向东北方向漂流,自东北方向穿越上系舟山进入忻南平原,自东面绕过定襄,乌河在五台山西南处汇入滹沱河下游。这条路虽说有点绕远,胜在顺流而下,速度反比走小晋河要快些。”


他略歇了口气,下令道:“就地歇息一刻工夫,都下马打打尖,将马放到北面河汊草被肥美之处,也让畜牲们吃点东西养养体力。”


众军应诺,于是纷纷纵马涉过齐腰深的河水,将马儿赶到了小晋河与乌河冲击交汇而成的水洲之上,纷纷下马,吃干粮的吃干粮,喝水的河水,马儿们也趁着这难得的空闲扯着水洲上的嫩草吃个不停。


段志玄过河之时似乎弯腰捡起了一样什么东西,此刻下了战马,放开缰绳,拿着那物事对着日光细细地瞧,瞧着瞧着面色似乎变得有些诧异起来。


石闵走了过去,将手中的干粮掰了一半给他,自己一面将另外一半毫无章法地往嘴里塞着一面含混不清地问道:“甚么好东西?拿着看个不停?”


段志玄抬起头,双手捧着那破树皮样子的物事,略有些颤抖地递给石闵道:“奋武请看,这是……”


石闵也不嫌那东西脏,伸手拿过来看时,却原来是一块题着密密麻麻楷字的竹片,仔细看时,却见上面写的是:“天道佑隋,朕德薄焉,前兴辽事,劳师经年,仓廪空扬,糜费兆钱。而昊天恤沃土元元,戾械厌兵,故于神武行宫示警,以庇朕及诸臣。今有北胡始毕,率狼师下长城,掠先汉四郡,犯銮驾于雁门。今胡事急,朕以大制召天下勤王,文武品秩不论,凡领兵前来者,擢以原职上一品听用。各郡县官、属吏僚佐,凡接此竹敕者,可为率部勤王勘合凭证。贼势急矣,朕待天下以诚,诸卿勿负朕躬!钦此。”


“钦此”二字下面,清清楚楚印着一个“大业制敕”字样的红彤彤玺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