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长安 第一部:雁门篇 第一章:暗涌 第五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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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暗涌 第五节



八十九名山贼在南天门“之”字形山路最后一个转折处已经静候了一个时辰,看着山下由喧闹不宁而逐渐安静下来的村落,负责带队的候君集点了点头,挥手召过“骠骑大将军府兵曹中郎将”江耒吩咐道:“你率前军先行,记着下山后先在村头放火,乘乱穿过村子沿着官道直向南行,后军距你不过两里许路程,不要担心后路!”


江耒应命,将大刀片子一挥,喝道:“众位兄弟,突围的时刻到了,是死是活,就他妈的这一遭了。头颅掉了碗大个疤,随我冲下山去呀!”


说着,这精悍瘦小的“中郎将”率先顺着山路冲了下去。


候君集面色凝重地盯着山下,约摸过了两柱香的功夫,山下的村落当中忽然传来了一阵鸡鸣狗吠之声,随即含糊不清的喊叫之声隐隐传来。紧接着,村落中亮起了一个光点,而后两个、三个,起先还是一个一个逐渐亮起,渐渐变成了几个几个乃至十余个十余个地亮起。


侯君集神情凝重地注视着这些亮点,心中默默数着。却见整片光点中央的部分逐渐向着南方凹了进去,仿佛一只无形的黑手,不住吞噬着所经路途之上的光明。不过片刻工夫,这条黑线已然贯通南北,光点分布在黑线两侧,却再不能阻挡黑暗的前进。


侯君集长长处了一口大气:“上天庇佑,村中留守官军不过两百之数,我们可以下去了!”


众人望向山下时,却见那片光点逐渐汇合,逐渐向南拉出一道亮流,急急撵去。


侯君集沉声道:“洪家兄弟!”


常仁可“骠骑大将军府法曹中郎将”洪嵖越众而出,抱拳道:“请司马吩咐!”


侯君集气为之滞,苦笑道:“我不是什么司马大人。闲话少叙,自此刻起,余下所有弟兄统编为后军,由洪家兄弟统领,就此杀下山去,一路不要停留恋战,就撵在这股追杀前军兄弟的官军背后杀去,只要前行十里,便有一岔路口,众家兄弟便在那里化整为零,潜入山林,甩掉尾随的官军。十日之后,我们在寿阳县北的小寿山聚齐。若届时常兄和我不曾抵达,就由洪家兄弟与大家共议后续之事!”


洪嵖一呆:“司……侯兄弟此言何意?你不同我们一起下山去么?”


侯君集扭回头朝着后山方向瞥了一眼,苦笑道:“我们的‘大将军’既不懂如何扰敌也不通潜行之术,放他一个人带着十位弟兄去后山吸引敌军的主力,只怕用不了半个时辰便会被人挂首辕门,说不得,既是遇到这等脑筋死板的笨蛋,侯某自认晦气。某这便赶到后山,去助常兄一臂之力!”


那洪嵖慨然道:“侯兄弟说的哪里话来,众兄弟一处,自然是同声共死,岂有你和大哥赴死,我等独生之理?某与众兄弟这便与你一同杀往后山,助大将军突破敌围,是生是死,均作一处便了!”


“胡说!”侯君集斩钉截铁打断了他的话,厉声道:“如此用兵,不要说我等性命堪忧,方才下山的几十位弟兄没了后军支援,也绝难逃一死。后山诱敌之行动,人愈少愈利于行动,人多了非但无助于事,反成累赘,一旦暴露了行踪或我等意图,官军大队会立刻调整部署,到那时大家都是个死,非但救不成大将军,反倒送了众兄弟性命。”


“可是……”洪嵖涨红了脸,还愈争辩。


“没甚可是!”侯君集怒喝一声,打断了洪嵖的话语,他冷冷道:“战机一纵即逝,常兄走前有命,前山事务,某悉决之!你洪嵖不肯受命,某便先杀了你,另行择人率众兄弟下山!”


洪嵖呆了呆,苦笑道:“如此,某家领命便是了!”


他随即又一抱拳:“侯兄弟,相从时日不多,今天方才看出,你原也是好汉子!还望你和大哥多多保重,兄弟们若能脱出重围,定然在小寿山恭候,但愿上苍庇佑,使两位撞破罗网脱出生天,与兄弟们还能有再会之期。”说罢,挥手招呼众人,向山下疾步行去。


“天罗地网,难道也能‘撞’破么?”侯君集心中暗自苦笑。他目送最后一名山上兄弟的身影在转弯处消失,这才转过身来回到寨门处,抽出背后长刀,刷刷两刀斩断了两侧的吊索,悬于寨门之上的两道石闸轰然落下,激起了一地飞尘。侯君集后退了两步,挥袍袖掸开尘土,向四周望了望,转身飞步来在仪事厅内。他在厅内绕了两圈,确定再无他人之后,伸手入怀,取出一个字绢的信袋,仔细端详之后复揣入怀中。他最后看了一眼已然浇透火油的柴垛,取出火摺,引火点燃,掷于柴堆之上,柴堆上顿时腾起五尺余高的焰苗。侯君集再不迟疑,转身退出了正堂,如离弦之箭般向后山飞奔而去。


……


文子庙后山,滴水崖前,石闵与段志玄俯瞰下面的谷地,默然不语。此时夜色方浓,乌云连月光都遮蔽了,悬崖之下黑漆漆一片,犹如一口深浅莫测的大锅,徒然对着苍穹张开巨口,正西方向的苍鹭山脉亦隐然不见形状,只有北面遥远之处的点点微弱火光,正自由远及近,向着二人脚下的平原地带缓缓移动着。


段志玄轻轻笑道:“贼寇就是贼寇,即便突然间变得聪明些许,也不过是蚍蜉之智罢了!”


石闵略有些得意地摸了摸唇上那两撇勉强可称作胡须的茸毛,志得意满地言道:“不过是一群久聚山林的老匪罢了,对付他们居然要遣某亲自率麾下前来,父帅也未免过于张皇了些!”


段志玄语气恭敬地道:“想来都督知晓这位许县尊是个不济事的,不是贼寇们的敌手,这才特意遣奋武前来主持大计。”


石闵皱了皱眉头:“话虽如此说,总有牛刀杀鸡之感。最好能速战速决,一举肃清藏山匪患,我等率部回师龙门,那个毋端儿,横行两郡荼毒八县,数败地方官军,方才算得够味道的敌手!”


段志玄躬身,应了声:“是!”


石闵问道:“前营和中营都准备好了?”


段志玄指着脚下的平原回答道:“前营埋伏在正南方向,而中营则在正西,贼从正北而来,东面是我等脚下站立的悬崖峭壁,西南两面,又有饱食久候的矛甲骑兵,看来此番这些贼子是插翅难飞了!只是北面由盂县那姓杜的住持,末将有些不大放心,一个只会空口白牙坐而论道的穷书生,整日骈四骊六,坐衙理政还有几分模样,用来带兵,就有些匪夷所思了!”


石闵微微一笑:“盂县阖县僚属之中,唯有这个杜克明还算看得过,见事明白而处事果决,骤然间多出三百骄兵悍将,粮秣给养防区营帐诸般事宜不消半个时辰便办得妥妥帖帖。而其律下严谨治务精明,更是令人刮目相看,你注意了没有,郡城拨来暂归盂县辖制的几队军马钧在藏山南北二梁四周结营驻扎,只有直接隶属县署的衙兵才能驻扎在藏山村内。他是怕军队骚扰生民啊!郡城的兵都是平素骄横不法之辈,他身无官职,短时间内无能约束整顿,便干脆不让这干人进村,县兵是许县令直辖,平日里已经被他调理得规矩了许多,于是便得驻于村内,即使出事,他处理起来也便当许多!此事看来简单,然则一般人在未曾出事之时却不易想到,待得真的出了事,局面已成僵局,即便想到了这一层,也没奈何了!就冲这份先见之明,这个杜克明便不简单!”


段志玄闻言缓缓点头:“原来如此!依奋武所言,此人倒确实是个人物!”


石闵搓着拳掌,嘿然笑道:“某之夙愿便是效仿祖上驰骋沙场。旌麾涤荡,金鼓嘶鸣,方是男儿效命之时。可惜公门深重,勋家显赫,自少便整日在千牛背身府与一干纨绔夸说家世攀比富贵,说来真真惭愧杀人。某正是不愈坐享祖辈恩荣,这才一力请命随父出征,如今虽说夙愿得偿,然则面对这些乌合之众宵小之辈,却未免教人觉得有些不过瘾!”


段志玄哈哈大笑:“奋武如今年不及弱冠,便已驰骋阵前,此已是多少门阀世子所不可比。若假以时日,奋武未必没有登台败将之期!”


石闵孩子气地笑了笑:“好了,看来贼寇快要进口袋了,不多说了,我们这就下去!”


两人转身,沿着崖壁向南疾行了百余步,伸手自乱草之中摸出两根极结实的藤条来,一人把住一根,顺着崖壁溜将下去。


此处崖高一百五十丈,剖面平滑如镜,没有器械工具断难攀登。石闵与段志玄堪堪溜到崖底,放开了绳索,上面自有伺候的兵丁将藤条拽了上去。


距峭壁约七十余步处的一棵榆树下拴着两匹通体漆黑乌皂的战马,二人飞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转身向南面驰去……


……


后山没有道路,林深草密,兼之坡陡地滑,平日里又有山蛇猛兽出没,是以少有人往来其间。而入夜之后月黑风高,山风凛冽虎吼狼嚎更让人胆为之裂,再加上蚊虫叮咬防不胜防,即使是山寨中人,平日里若无急务亦少来北麓。常仁可率着十名精锐弟兄,以手攀这林木平步而下,饶是加倍小心,也还是不免跌了数跤,好在众人均是皮糙肉厚之辈,些许青肿,倒也算不得什么。只是如此小心翼翼缓缓下行,不过三里左右的路程,走了多半个时辰也才到半山腰。


“奶奶的,平日里听人家说上山容易下山难,往日走前山还不觉得如何,如今才知道这大俗话说得原也有些道理!”常仁可略略喘息着笑骂道。


一个弟兄抬头看了看山上,忽地道:“大将军,山上起火了”


常仁可抬头看去,却见山顶红光闪动,果然已燃其了大火,他长长吐了一口大气:“看来侯兄弟和众家兄弟已然冲下去了。弟兄们,咱们也动手!”


他选了一棵木质稍显干燥的树木,打开随身带的葫芦,浇上火油,引火点燃。


山高林密,草木繁盛,这一点火源转眼之间便已经扩散开去。草引草树连树,不过半刻工夫,一大片山林植被便冒起了熊熊烈焰。


常仁可虽是积年老贼,在这深山野林之内亲自纵火却还是头一遭,不晓得顺风放火之理,原本站在下风头的众贼此时反倒被迅速蔓延的火势逼迫得跌跌撞撞窘迫不堪。绕了好大一个圈子方才躲开了火圈,一个个早已薰得满面黢黑。


此时山下早已炸了营,巡哨官军见得山上忽地燃起了大火,立时便发出警号。常仁可在半山腰,却也听得山下往来呼喊人声不绝。他不禁哈哈大笑:“侯兄弟此计果然是绝佳,说起来竟是谁先放火谁便占便宜,就算此番去了鬼门关,能让一千多官军如此狼狈,亦是一大快事!”


他老人家果然是豪气干云侠情胜慨,只是看如今他那满面烟灰的模样,似乎比那些“狼狈”的官军强不了多少去。


再往下行了不到两刻工夫,听得下面淅淅索索声音响动,想来是官军集结起大队,开始搜索攻山了。


常仁可打起精神,缓缓抽出背后的长刀,对着周围的弟兄低声说道:“点子上来了,兄弟们登程的时候到了!都打起点精神来,不要让官军看某等的笑话!”


说话间,下面坡上闪出几簇火光,却是官军打着的灯笼和燃着的火把。


常仁可此刻也忘记了山路难行,紧攥钢刀蹑足揉身,冲着下面闪烁着火光处快步而去。


……


江耒一路杀出了藏山村,回过头略略检视了一番队伍,却见四十二个弟兄只有六个人挂彩,这才放下心来。


他率领着“前军”趁夜色摸进了藏山村,干掉两名巡哨之后终于惊动官军,只是绝大多数将弁士卒都还在梦乡之中。冲到街道之上来的官军不是仓促爬起未着甲胄便是双手举着火把却没拿一杆兵刃,而村中其他地方的官军却限于村巷狭小不能尽数赶来。山匪们便如此占尽了出其不意之便,一路沿着官道向南追杀着四处逃窜的官军,不过片刻工夫已自村北杀到了村南。出了村子,空间广阔,那些在前面奔跑的官军纷纷向两侧逃去,江耒牢记侯君集的吩咐,不肯恋战,好歹点了一下人数便匆匆上路,向南奔跑而去。


他们杀出村子不过半刻工夫,一队队列整齐的官军便高喊着从村内列队追了出来,这队官军倒也奇怪,只有六十多人的一个大队,兵刃全都在鞘里,每人左右手各举着一支火把,追得倒也不甚紧,始终与山贼“前军”保持着里许远的距离。


就在这一拨官军追出后不久,洪嵖率领着山匪“后军”再次自北面杀入村中。


这一次就更加轻松了,官军都去追杀江耒的前军,村中几乎没剩几个人,洪嵖的后军砍翻了几个留守的卒子,一路冲杀而过,撵着前面追剿江耒队伍的官军后尘追去。


待他们的身影在北梁山脚处消失,藏山村内忽然间想起了密集的鼓点之声,随即户户柴门大开,一队队手持刀矛弓弩的官军步卒自街道两侧的民房之内涌了出来。集结整队之时秩序井然法度森严,转眼之间便在官道上汇成了一条洪流,一支约五百人的官军队伍转眼间已然整装待命。


杜如晦骑着骡子,在队列前后转悠了一圈,高声下令道:“长矛手在前,弓弩手在中,长刀手在后,五十人一队,各队之间注意保持间距!”


官军轰然应诺,随即开始快步调整队列,并无一人交头接耳分心旁骛,不过一盏茶功夫,已然重新列队完毕。


临时被委以统军之职的刘处锡快步跑到了杜如晦面前:“各队重新编列完毕,请杜先生下令!”


杜如晦点了点头,扯着嗓子高声道:“众位将士,剿匪旬月有余,未得建功,我等有负朝廷百姓所托,宁不惭愧乎?而今奋武校尉石公定下破敌之策,将奸顽诱入彀中,此正是我辈效命社稷之时也。国家养兵千日,用在今夜此时,众位也得建勋立业,博一个封妻荫子!”


众军齐声高叫道:“昊昊上苍,庇我隋明,泽泽厚土,佑我隋德!”


杜如晦点了点头,挥手高叫道:“出兵!”


五百人的官军大队,排着整齐有序的队列自村内快步而出,沿着官道一路向南压迫而去。


杜如晦飞马驰到了队伍头里,大声道:“刘统军,唱起歌子来,给将士们提提气!”


刘处锡点头答应一声,快步跑出了队列,高声道:“弟兄们吼起来咯,是男儿的便大声,是娘儿的便留着你娘的小细嗓子!”


众人哄然大笑,随即齐声高唱,这些粗俗鄙陋的丘八们初时还略有几分韵律可言,然则愈唱声音愈大,到后来直成了数百大老爷们在那里比嗓子,便是此刻一脸肃容的杜如晦,也不禁被惹得开怀大笑。尚显狭隘的山谷之间,只听见整齐的步伐声混杂着气势雄浑直上九霄的歌声:“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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