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迪生曾有言:成功=1%的天才+99%的努力,一语奠定了当今这个进步社会里,先天与后天这两者之间的轻重关系——先天造就的天才固然重要,但后天付出的努力更加可贵。这套理论似乎放之四海而皆准,唯一的疑问是,爱迪生是身处实验室的科学家,当他的成功理论从脑力劳动领域来到体力劳动的领域,从实验室来到竞技场之后,还能那么颠簸不破吗?

很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在网球赛季的冬歇期里能够连续两天看到赛事的转播,这全要托亚运会的福。昨天的女单半决赛,头号种子李娜在“就像蝗虫一样”的印度球迷面前发挥严重失常,几乎是毫无抵抗的惨败在了米尔扎拍下。今天的女单决赛,面对更加严重的“虫灾”,二号种子郑洁却成功的替队友复仇,让早已下达了夺金死命令的孙晋芳主任终于松了一口气。

论先天条件,郑洁远远不如李娜;然而若论后天的发展,无论是心理素质还是脾气性情,四平八稳,不骄不躁的郑洁似乎都应该被作为李娜学习的榜样。于是在目睹了昨天和今天一前一后的鲜明反差之后,女网主教练蒋宏伟说出了这样的话:“她(郑洁)身体条件并不理想,但是意志品质和为人特别好,打球首先要会做人……中国网球要不断进步还是需要更多象郑洁这样的人才。”孙晋芳主任则说:“中国网球需要这样的必胜的信念和霸气,对队伍建设很有帮助……李娜回去要好好总结。”这样的评价无疑又一次彰显了中国网球长久以来所奉行的那条成功定律:一分天才加上九十九分的努力。


然而仅仅是一枚亚运金牌,对于现在的中国网球来说已经不能再被称为“成功”了,因为中国网球的目标早已变成了“冲出亚洲,走向世界”。

记得这两天在奔斗那边看到一位朋友的留言,说中国网球队里三种人。第一种“有实力没意志”,比如李娜、彭帅;第二种“有意志没实力”,比如郑洁;第三种“没实力也没意志”,比如李婷。这话说得或许过于尖刻,但是尖刻的话往往能够一针见血,揭露出最本质的问题——中国网球到目前为止,依然没有找到一个“既有实力,又有意志”的全优生,而这样的球员却正是中国网球走向世界,真正与国际顶尖水平接轨的必要条件。

要想做到实力和意志兼备,后天的努力固然重要,先天的天赋同样关键。爱迪生之所以有1:99的成功论,那是因为他不用挥汗如雨的去运用身体这个“革命最大的本钱”。在这个大科学家并不涉足的体育竞技的领域里,天赋所占据的比重远远不止1%,努力所占据的比重也远远不足99%。

记得两年前曾经报道过夏嘉平带领的一支上海少年网球队的情况。当时球队着重介绍了一个名叫邵东路的孩子,说他球感极佳,他日必成大气。然而两年过后,当我在不久前的一次聚会再次询问起这个孩子的近况时,得到的回答却是一声叹息:“废掉了,身高不行,长到1米60多就长不上去了……”关于运动场上的天赋和努力,这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球感或许可以通过后天的努力去培养,但是请问,有谁能够让球员长高吗?


费了以上诸多口舌,无非是想说明天赋在体育领域内的重要性。其实这一点本无须说明,即便只把它看作是成功的1%,中国的网球人也应该明白天赋对于一名球员日后的成才道路有多么重要。事实上中国网球也拥有了李娜、彭帅这些天赋足以与“国际接轨”的球员,但为什么始终缺少“既有实力又有意志”的能与“国际接轨”的球星呢?这个问题或许源于国际和国内两套截然不同的球员培训机制,源于两个不同的网球环境对于先天资源与后天塑造这两者间关系不同的处理方法。

看过阿加西五岁时候的训练画面吗?那时的他拿着一把几乎与身高等长的木制球拍,满场飞奔着去击打每一个来球。每一拍的击球动作大都因为不规范而各不相同,唯一的共同点是,小阿加西的每个动作都用足了吃奶的力气。想象一下,同样年龄的孩子,在中国接受的是怎样的训练。他们被组织来到一片操场上排成队,一人一把球拍,跟着教练学习最规范的正反手击球动作。教练的要求是:“不要发力,先把动作做好!”

阿加西所处的,是一个强调天赋成才论的网球环境。从接触网球的第一天起,他们受到的教育是:尽情的打吧!别管你把球打到了哪里!在这样的成长过程中,一大部分天资平庸的球员因为根基没有夯实,而中途夭折。然而与此同时,也总有一些球员能够在发力的同时控制住身体,控制住球拍,控制住击球点。于是,这些球员成为了大浪淘沙之后的点点真金。之后等待他们,才是一套套量身定制的培养计划,包含了从战术到心理的一系列后天塑造。不可否认,他们所经历的,是一个高风险率的培养机制。但在这样的机制下培养出来的却是真正的天才。

然而在中国,情况恰恰相反。球员们从小经历的就是一种“批量化生产”的培训机制。每个人都能练就教科书一般的技术动作,每个人的动作也只能像教科书一样的规范。“一分天赋加上九十九分努力”的成功理念让后天的努力在最大程度上磨灭了先天的优势——中国的球员在挖掘出自己的“天才”之前,必须先学会最规范的动作,甚至先学会做一个最“规范”的人。

在先天与后天关系处理中,发明了现代网球运动的洋人们选择了“天赋优先,后天服从先天”的择才道路。于是他们有了一个个能开创打法先河,能建立个人王朝,能留下不灭印象的网坛巨匠;而刚刚起步的中国网球则恰恰相反,崇尚经典的“1:99”成功理论,坚持用后天的锻造去打磨先天的锋芒。于是我们完成了双打冠军、亚运金牌这样的小打小闹,而当向“真正与国际接轨”的单打赛场发起冲击时,被寄予厚望的李娜、彭帅们却总是输在“不会做人”。她们不缺少先天条件,所缺少的却是后天的关怀——在中国网球“后天大于先天”的大环境下,这不得不说是一种悲哀。正是因为过分的注重了对后天的塑造,而忽略对先天的保护,李娜彭帅才会因为满头难以磨平的棱角而经常性的陷入迷茫。“打球首先要会做人”的指导思想对于她们来说,有时太过笼统,笼统得让她们无所适从。

先“学打球”还是先“学做人”?这个命题作为“先天?还是后天?”的延伸,其实已经涉及到了本与末的层面上。阿加西在他还热衷于涂眼影,打耳钉的年代里就已经凭着超人的手眼协调能力闻名于世;费德勒在击败桑普拉斯一战成名之后的整整两年里,还是一个喜欢犯迷糊,砸球拍,关键时刻掉链子的大孩子;当然还有麦肯罗,他辱骂裁判,辱骂观众,殴打摄影师的恶行早已注定将与他的那些大满贯头衔一同留在网球史册之中……如果按照蒋宏伟主教练以及中国网球的成功理念来说,上述的球员都属于还“不会做人”就已经“学会打球”的怪胎。而事实上,这种意义上的“不会做人”并不可怕。传道授业解惑,这本就是为师者应尽之责。但关键在于,作为教练,在教球员“做人”的过程中是以球员的先天个性为本?还是以自己统一定制的后天规范为本呢?面对这个问题,在完成亚运夺金任务之后,中国网球需要去进行总结的或许不止李娜一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