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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 子



瓦蓝瓦蓝的天空里,飞着一架银白色国产“运七”飞机。机头上鲜红的机徽和机尾上的“红凤”标志,闪烁着绮丽的光辉。

渐渐地,地平线上升起紫红色雾气。夕阳西下,余光射进飞机舷窗,机内显得格外明亮,一抹光线照在坐在舷窗旁的一位中年女子脸上。她,年纪约四十多岁,鬓角微露几缕银丝,面色发黄,脸颊消瘦,十分憔悴。她闭着眼睛,也不知是已经入睡,还是在养神。光线勾画出她高高的鼻梁,匀称的脸庞儿,深深的眼窝。也许是阳光刺激,她动了动上身,睁开眼,眼睛很大,虽说眼底昏暗,眼球却很黑很亮,年轻时一定是位端庄秀丽的女子。

此刻,她正凝望着窗外掠过的朵朵白云。机舱内的几十个座位并没有满员,乘客有身着七十年代解放军干部军装的空军和海军官员,还有几位身着便衣、干部模样的人,而女性,仅此一位。

“瞧,刚过九月,这庄稼就收完了!”一位地方干部粗声粗气地说。大家的眼光向地面望去。

“东北嘛,过了国庆节就要下雪啰!”一位空军干部回答。那位女同志望着下方那一块红、一块绿、一块黄、已经收获了的田野,神色忧郁。

“海!”这声音有些惊奇。“这是飞庄河、大孤山、丹东一线……”那位空军干部很内行地说。不知谁喊了声“快到了。”中年女子侧头望着灰茫茫的大海。几颗星在海角上空眨着眼睛。太阳慢慢开始下沉,抖动着血一般的光芒。

“到啦!”又有人喊了一声。中年女子瞪起双眼,死死盯着光秃秃的大地上那座小机场。这座机场最大的特点是:机场的一端有一座圆形松林,在夕阳下是深绿色,很浓很浓的墨绿色,像人,苍白脸上的一团胡须。

飞机开始着陆,缓缓滑向停机坪。继而飞机熄火,一片寂静……机门打开了,乘客们陆续下机,最后的一个是那位中年女子。当她站在机门前时,机场上的灯光亮了,使她有些眩晕,她的身躯在轻微地摆动。她闭上了双眼,片刻,才重新向下边看去,下机者已经散去,只剩下几位空军军人,站在最前边的一位双手举着一块牌,上面整齐庄重地写着:“方晓月”。

一位年约四十岁的高个空军干部,上前扶着那位中年女子下来,并问道:“方晓月同志?”“是我。”中年女子淡淡地说。

那军人原地一个后撤步,举手敬礼:“我代表我们全师指战员,欢迎您,方同志!”接着,他又自我介绍说,“我是这个部队的政治委员。本来冷师长要亲自来,因为这架客机误了点。他马上要飞行,所以就我们几个人来了。”

“他还在飞吗?”方晓月问。政委笑了:“他才四十岁吧?”

“他应该是四十二岁,比我小……”不知为什么她没有说下去。

“也许师长想多飞几年,隐瞒岁数!”政委半真半假地说着,逗得那几位军人笑了起来,方晓月却毫无笑意。

一行人边说边向汽车走去。“今天上午我们才接到您要来的通知,这样,老冷就坚决要亲自飞这架飞机,正在做飞行前的准备……”政委边说,边举了举手中的牌子,“全师只有三个人认识您。那两位也有任务,只好写了这么个牌子。”

“怎么,这个师就只有三个人认识我?”方晓月不无凄凉地问。

“是啊,已经二十多年过去了。”政委不无感伤地说。

站在汽车门旁,正准备上车的方晓月,回头望去,机场上红绿灯闪烁,秋风阵阵,吹着她的头发:“是啊,就连这大堡机场,我也都认不出来了。”她慢慢转身上了汽车。

月亮升了起来,机场里出奇的静,可以听到秋虫的唧唧……突然,一颗绿色信号弹升起,在夜空上画了一道长长的弧形光环,跑道两头的航行灯一齐亮了,像彩练,像节日街上长长的灯光。一架银白色“米格15”飞机带着巨大的轰鸣声滑行过来。飞机机头对着塔台,停下之后,座舱盖打开,飞行员站了起来,对着塔台挥手致敬,看不清他的脸庞,只看到他墩实矮小的身影。

在塔台下方的草地上,摆了一列几条桌椅,中间坐着的方晓月由政委陪着,站了起来,她激动地向飞机摆了摆手。政委语重心长地说:“这就是二十三年前负伤的那架被敌人打了七十二个洞的夜航机。”

这时,飞行员关上了座舱盖,开始滑向跑道。“本来是放在陈列馆里的!”政委接着说,“我们把它修好,是为了纪念抗美援朝的先烈们,为了发扬东北老航校团结奋斗、艰苦创业、勇于献身的精神。”方晓月仍站立在那儿。

那架飞机发出巨大的轰鸣。“也是为了纪念我们师当年的夜航大队长苗云,您的……”飞机怒吼着冲出跑道,钻进夜空。政委下面的话被飞机声所淹没,方晓月流下眼泪。

在交叉的探照灯里,老“米格15”做着各式各样的特技动作,有时离开灯光,爬升起来,仿佛在月亮的光圈里飞行……欢乐与激动人心的时刻总是短暂的,飞机返航,灯光逐次熄灭,机场安静了许多,但当这架老爷机滑到塔台前,部队干部、战士、飞行员、地勤人员一齐向飞机拥去。

飞机熄火,座舱盖打开,飞行员站了起来,他一把脱掉飞行帽,露出又黑又胖的脸,这张脸上汗渍斑斑,炯炯有神的一双小眼睛迸射出光芒,厚厚的嘴唇微张着……部队的干部、战士站在飞机下。有人喊:“师长,咱们成功了!”还有人喊:“师长,您飞得真棒!”

飞机上的冷师长慢慢举起手,示意部队安静,接着大声问道:“方晓月,方晓月同志在哪儿?”

政委在人群外高喊了一声:“在这儿呢!”冷道文急忙从飞机上下来,同时部队也让出一条路,好让方晓月向他们的冷师长走去。

冷道文大步向前,当他们相距数米时,都停住了。

方晓月冷冷地问:“你是小冷,冷道文?”

冷道文万分激动:“是我,小冷!”

方晓月有些眩晕,脸色十分难看:“不,你不是,不是苗云的僚机……他是一个又瘦又小的孩子。”

“方大姐!”冷道文上前一步,抓住方晓月的手,“大姐,难道你还看不出,这是苗云用过的飞机?”

方晓月摇摇头:“恐怕我们是弄错了,误会啦……”

冷道文热泪盈眶:“大姐,难道忘啦?创建东北老航校那会儿,你失去了哥哥!朝鲜战争上,你牺牲了丈夫吗?”

“这我忘不了!”方晓月说,“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啦。”

冷道文对方晓月的冷漠感到莫明其妙:“那好吧,我现在领你去一个地方,就会想起我是谁来了。车!”

冷道文和方晓月同乘一辆车,奔驰在两旁长着银杏树的柏油路上,金黄色的落叶,铺满道路。小车停在栽满油松和冷杉的山坡前,下了车,冷道文从司机手中取过电筒,一手搀着方晓月,踏着层层石阶,走进松林。

这是一座很小的烈士塔,当年一个空军师把朝鲜战争中牺牲的二十多名飞行员和地勤人员的名字,刻在上面,以兹怀念。

冷道文用电筒照在塔上刻的烈士姓名:低沉地念:“四十五团的陈亮、李僚康……记得吧?”方晓月感到茫然。

冷道文继续念着:“三大队的赵启,就是平常不爱讲话的大个儿,一见到女记者、女演员就脸红!下面是夜航大队长——苗云!”

方晓月激动起来,一把抢过电筒,急切地大声问:“我哥哥,我哥哥在哪儿?”手电筒的光芒在石碑上乱晃。

冷道文痛苦地说:“他不在这儿……”

“在哪儿?”方晓月声音嘶哑。

“他不是1946年春天在东北老航校,为执行一项重要任务,重载起飞,坠落在长白山深山老林里了吗?”两个人都沉默起来,手电筒也闭上了,一片漆黑。

片刻,月亮的光芒又把这情景重现出来——方晓月趴在石碑上痛哭!

“方大姐……”冷道文也泣不成声。

“我想起来了,哥哥,是1946年,哥哥死后,我去找他,才碰上苗云。还有那个叫望月明子的日本姑娘,她不也……”

“她也在这儿!”冷道文打开电筒,光柱照在烈士塔旁的一座石碑上——“已故国际友人之墓。”

“我怎么能忘得了呢?”方晓月自言自语,双手抱着自己的头部。

突然,一辆大轿车急驰过来,停下之后,车灯对着烈士塔,一片光明。从车上下来的人向烈士塔走来,为首的正是那位师政治委员。后面跟着两位都差不多近五十岁的人:一位是身着地勤工作装,双手托着一支精细的闪闪发光的银色手杖;另一位着白色的空勤灶厨师工作服,手上托着当年给飞行员往机场送饭的大圆盒。他们的后面是年青激动的飞行员和地勤人员代表们。

师政委介绍说:“方晓月同志,他们就是你还认识的那两个。”

那个穿地勤工装的人向前一步:“方医生,是我啊,老周,周登岗!”

方晓月疑惑地问:“老周?”

周登岗继续说:“给苗大队长管飞机的,就是刚才小冷飞的那架。”师政委补充说:“是老周亲手修复的。”

周登岗双手举起银手杖,激动地说:“知道您腿脚不大利落,从飞机上取下来一支废管儿,给你做了根手杖!还记得以前那根吗?”

厨师也急忙走上前来:“方医生,我给大队长做饭的,他最爱吃……”说着,厨师拉开托盒上的白纱布——里面摆着几个玉米面窝头,金灿灿的,每个顶端还镶了一颗红枣。“杜师傅,给飞行员做了三十年点心。”师政委再度介绍。

现场一片沉静。冷道文上前接过手杖,双手捧到方晓月面前,她接过来:“这太珍贵了!”,说着,把手杖抱在怀里。

冷道文哽咽着说:“杜师傅,大队长爱吃的,就……”他接过托盒,把它放在烈士塔的墓碑座上。

“还有,打完仗,一收班儿,他要喝……”杜师傅从怀里取出一小瓶酒,“二两半……伏特加……老毛子酒。”他把酒洒在墓前。

方晓月说:“这一切,怎么会忘记呢!”


光阴会把悲伤忘记,

你却镶嵌在我心里。

血红杜鹃浸湿眼睛,

银杏树叶染黄墓地。


痛苦会忘记,

欢乐会忘记,

就是忘不了你。

杜鹃花银杏树,

是永恒的证据。







第一章



1


滂沱大雨,八月的东北通化深山里的雨。雨流进峡谷,两边的原始森林遮天蔽日,腐叶坠地,可以没人。

灰色狼群成群结队地从林中蹿出,嗷叫着,穿过山洪暴发的河流,踏着“日本开拓团”用拖拉机刚刚翻起来的黑油油的处女地,到处流荡,寻找食物。狼嚎声,山洪奔流声,雨点打在原始森林中的叮当声,混合成一片人间最痛苦的嘶喊声,冲向宇宙。

1945年的初秋,也许是因为天怒人怨,老天愤恨,接连地下了十几天的大雨,造成日本人占领东北三省十余年来从未有过的水灾……大雨初霁,一弯冷月在峡谷平川的上空徘徊,被“开拓团”犁开的土地,像海面层层泛起的波浪,有规律地伸向远方。山头有一只狼,正对着月亮长嚎。

穿过吉林省通化深山里的日本农业开拓团的营地,往深处走,就看见一座高大的“凸”字形木制楼房,楼中间部分是三层,伸向两边的平房各约十余间。北面有走廊,中间是套间大厅和上楼的楼梯,没有电,各处都点着煤气灯。

低矮的土坯墙围成的院子里,左边是圈养日本军犬的小屋,右边是看大门的哨兵室。院子中间有两口井,每个井口上都有一根两三丈长的打水吊杆,在巡逻的日本哨兵的刺刀映衬下,瑟瑟秋风里,狗吠声,吊杆、木板发出的“吱吱”声音,使得整个营地都笼罩在一片阴森恐怖的气氛中。

黄昏时分,木楼的纸窗上闪出有男有女跳日本舞的身影。一些窗内,人们正喝着清酒,用日语嘶喊“猜拳行令”。还有一些窗口,时不时地传出女人们痛苦的喊叫声、哭泣声。不知哪个窗边,有人正用日语唱着日本歌曲“荒城之月。”

忽然,一阵狂风把主楼大门刮开,大厅内冒着黑烟的煤气灯摇曳着,隐约看见正面墙上贴着一张雪白的纸,纸上写着“陆军慰安所”,下面是用日文平假名和片假名写的《陆军慰安所守则》:


一、本慰安所限陆军军人、军方聘雇人员(不合军夫)入场,入场者应持慰安所外出证。

二、入场者应先于柜台购票,下士、士兵军聘人员,二日元。军官收费五日元(不限时间。多付十日元,即可过夜。)均要领取……


以下的半张纸被扯掉了,黑呼呼的大厅里,看来无人。不久,却发现墙角暗处有人蠕动,原来在阴暗的稻草堆里并排坐着几个人。

从楼梯上传来穿军鞋的有规律的脚步声,听声音不止一个人,木楼梯在他们的脚下呻吟。脚步声越近,稻草堆里的人就越往一块儿挤,像几只就要被抓起来的小鸡。

来的是三个日本军人,打头是一个年约四十多岁,穿文职军装的男人,后面是配戴红十字臂章的一个下士和一个上等兵。文职军人用强烈的电筒光照向稻草堆,映出四张苍白的脸——稻草堆里是四个年青姑娘,看样子也不过十七八岁,好像已经被打扮过,不过从下半身泥浆和鞋底的黑泥看,是经过一段长途跋涉才来到这里的。

那个下士说:“太一郎大夫,就抓来这么几个。”

“太少!”叫太一郎的日本大夫有些不满。“有一批还没运回来!”下士回答。

“哼!”太一郎向楼上大声喊,“玉子大夫!惠玉子大夫!”。

“来啦!”楼上传来日本女人的应声,接着是一阵高跟鞋下台阶的响声,一个日本女医生迈步挺胸走了过来。她也穿文职军装,外套干净的、散发着消毒水味道的白大褂。脚蹬一双黑色高跟鞋,擦得很亮,与白大褂形成鲜明反差。菱形口罩,遮住了她大半张脸,但从白皙的肤色和一双流转的三角眼可以看出,她至多三四十岁的年龄。

“玉子大夫,”太一郎对女医生说,“请检查她们的尿样。”

“嗨,”名叫惠玉子的女医生点头答应。然后她冲草堆里的四个姑娘喊道:“站出来!”

四个姑娘并排站好,有三个人是穿着朝鲜长裙。“谁是日本人?”惠玉子大夫问。

“站起来!”惠玉子又喊了一句。四个中最瘦小的那个,也就是穿着黑色水兵式学生服,剪着短发,面色苍白的小姑娘颤抖地说:“我是。”

惠玉子冷冷地问:“这么小,几岁啦?”

小姑娘怯怯地回答“十五岁。”站在后边的下士军曹,带着一脸猥亵的笑容说:“联队长就喜欢这个年龄的。”

“哼。”惠玉子皱了皱眉头,“把杯子给她们!”

那个下士把手中杯子分发给每位姑娘,熟练地吩咐道:“往里边小便!快。”姑娘们惊讶万分:“就在这儿吗?”

下士军曹冷笑了几声:“慰安妇还怕这个?”一旁,太一郎不耐烦地喊:“快!”

三个穿着朝鲜长裙的姑娘哭丧着脸,接过杯子,撩起长裙,蹲下去小便……剩下那个日本小姑娘手在发抖,一不小心,杯子落在地上,摔得粉碎……下士上前给了她一耳光,小姑娘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凄厉地喊了一声:“妈妈!”

此时,外院里传来军犬的吼叫声、人声和马蹄声。大门一开,首先闯进的是几条军犬,吓得几个姑娘尖叫着挤在一块儿。四个日本兵抬进两个长条口袋,摔到稻草堆上。“呵,又来了两个?”太一郎问。

抬人之一的一等兵说:“一个中国人,一个韩国人!”

惠玉子侧过脸问:“又有中国人?”

上等兵献媚着回答:“够厉害的,咬了山君的耳朵。”

太一郎不满地问:“怎么,你们把她强奸了?”

一等兵马上立正:“不敢,我们知道这是队长要的中国人。怕她不是,另外还抓了一个,看样子像韩国人。”

“等着。”太一郎交待了一声,急步走上楼梯。

下士对上等兵喊:“解开!让咱们看看这个中国姑娘。”上等兵上前解开口袋,露出一个粗发长辫子的姑娘,她的大眼睛射出仇恨的光芒,额角在往下流血,嘴上紧紧地绑着一条白布条,手被背绑着,双脚也被绳子捆着。

下士又命令道:“把嘴上的布条解下来!”上等兵紧张地说:“她会咬人!”

“哼!”下士自己解下中国姑娘口上的布条,点了点头,“挺漂亮。”中国姑娘狠狠地往下士的脸上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混蛋!”下士向中国姑娘头部猛踢一脚。又一道鲜血从中国姑娘脸上流下。那个刚才打碎杯子的日本小姑娘吃惊地叫了一声,匆忙取出白手帕,擦拭中国姑娘头上的血。

太一郎急匆匆从楼上下来;“快,把那个抓来的日本姑娘送上去,她叫什么名字?”

“望月明子。”下士回答。太一郎吩咐:“快,换衣服!”

下士上前拉起望月明子上楼,明子走上楼梯,回头凄怆地望了那个中国姑娘几眼,握着白手帕的中国姑娘眼睛里一瞬间闪现出感悯之情。


2


一双赤裸的、瘦骨伶仃的脚,穿着明显大了的日式木屐,缓慢地一阶阶往楼上走去,后边紧跟着的是太一郎的大皮靴。

上到三楼后,太一郎对着纸糊的拉门恭敬地喊了一声:“报告!”并没有反应。太一郎等待着,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拉开了门,把望月明子推进去,关上门,下楼去了。

室内,光线仍然昏暗,充满烟草、酒精、洋葱头、生鱼等物的臭气,这一切都使换了白色和服的望月明子浑身战栗,睁不开眼睛。

片刻,她才看清这是间铺了“榻榻米”的日式房间,房中间放一张黑漆矮桌,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头上绑着朝日徽章的白手巾,眼睛瞪得大大的,死盯着明子,一身整齐军装,解开了前襟,漂白无领衬衫衣上伸出一条细长的脖子……吓得明子腿软了下来,跪在“榻榻米”上,双手扶地。

猛然间,她发现手上粘糊糊的,举起来一瞧,手上尽是鲜血,明子惊恐地顺着地面往前看,血是从矮桌底下流过来的,抬头再望,迎面坐的日本军官,肚子上横插着一把战刀,刀把露在腹外……明子尖叫一声,趴在地下。

正在下楼的太一郎,听到明子的尖叫,慌忙返身跑上楼来,拉开房门,迈过望月明子,来到矮桌前,瞧了半天,才跪下用手去摸那个军官的脖子,发现他已断气。太一郎慌忙站起来,从矮桌上拿起一张白纸,走到煤气灯下细看:


“八月十五日,‘玉音广播’(注:日本天皇本人做的广播):

八月九日,在日本皇宫里召开御前会议。第二天十日子夜二时半,决定以维持国体的条件接受波茨坦公告,通过瑞典和瑞士两中立国,向同盟国传达了投降的意愿……”


此时,他猛然望见窗外一片红光。楼下有人喊:“起火哩!粮草库起火啦!”人喊、马嘶、犬吠……十分混乱。太一郎转身,踢了望月明子一脚,飞奔下楼。

北风天,大火正从北面烧来,风助火势,很快,火舌像条巨龙,开始吞噬这座木楼,因为烟往上跑,三楼已烟雾弥漫。望月明子挣扎着站起来,赤着脚,摇摇晃晃地下楼。

等明子到了大厅,这里已无人影,只见那位中国姑娘依然捆在那儿,嘴里塞满东西,旁边仍有一条未打开的口袋。

望月明子慌忙上前解开了中国姑娘手脚上的绳子,取出嘴里的东西,扶起她,两个人共同解开另一只口袋,从里面拉出一个朝鲜装束的姑娘。

中国姑娘喊了声:“快跑!”,三个人手拉着手,冲出大门,往院外跑去……

她们一脚深一脚浅地跑着,跌倒了又爬起来。三个人中跑得最慢的是望月明子,中国姑娘和朝鲜姑娘都长得十分粗壮,大约比望月明子高一头,起码是一米六五的个儿。两个姑娘架着明子,拉着明子,在没膝的泥沼中,奔向远处的树林。

突然,身后开始传来枪声、军犬的嘶叫声。“鬼子撵上来了!”中国姑娘说,“快,就要到林子边儿上了。”

中国姑娘眼看明子实在跑不动了,就说:“来,我背你!”她的话音未落,另一侧的朝鲜姑娘已经把明子一下子背起来,继续往林子边儿跑。

此时,她们离树林越来越近,而后面的枪声越来越密,连军犬的喘息声都可以听到。

当她们就要来到树林边的一人多高草丛时,一声枪响,击中了护卫在最后的中国姑娘,她摇晃了一下,倒在泥沼里,但很快又爬起来,继续前进。

四五只日本军犬眼看就要赶到她们身后,突然,从草丛里射出连发的几声枪响,五只就倒了三只。同时,一只像牛犊子般大小的白色中国猎犬,冲了过去,和那两只军犬格斗!

中国姑娘喊一声:“雪虎!”就倒在地上。

从草丛中跑出了一个人,乍看像一个站起来的大黑熊,头戴黑色有耳帽,上衣是件黑熊皮短斗篷,下身是黑衣皮裤,打着绑腿,穿一双有耳桦树草鞋,腰束宽皮带,上面还挂了几颗日式“柠檬”手榴弹,看不清脸膛,两眼却炯炯发光。

那个人又举枪击毙一只军犬,另一只已被“雪虎”咬死。然后他向追来的几个日本兵,投出一颗手榴弹。抱起那位中国姑娘,领着其他二人,消失在草丛中……


3


长白山的崇山峻岭,连绵起伏,在拂晓鱼肚白色的光芒里,显得那么有棱有角。大雨之后,一切景物就更加湿润与饱满。没有风,从山间升起一缕炊烟,高高地、细细地直插天空,像一道白色光束。

山坡的向阳处,有一片平地,有两座相距不远的马架子窝棚,炊烟就是从这里升起来的。马架子窝棚后头,有一条细细的泉水。周围是大自然赐予的野花野草,结着一些色彩斑斓的野果。

望月明子提着一个瓦罐儿,从大窝棚中走出来,早晨的寒风使她打了一个冷战。那件白色和服,已经破烂不堪,可以说衣不遮体。这使到山边去提泉水的她胆怯地望着那个空无一人的小窝棚。

那位朝鲜姑娘从大窝棚里跑出来,悄悄地给明子披上一件中国式的棉袄,然后就急匆匆跑了回去。这件棉袄,明子穿上像一件短大衣。

明子走到泉边,先把瓦罐打满,然后用双手捧起水来,洗去脸上的污垢和血迹;片刻,清澈的泉水,早晨的光线,映出那白得发青的小脸,微带着八字形的细眉,小圆眼睛、高鼻梁、小嘴……她看到自己的样子,一阵心酸,又流下了眼泪。

她觉得自己背后,有什么东西在拉棉袄,回过头一看,原来是那只叫“雪虎”的大白狼狗,吓得大叫一声跳起来!

此时,那个穿熊皮的汉子,从山坡上跑下。他颧骨高耸,宽鼻子、大嘴巴,一双眼睛紧靠眉毛,又黑又亮,脸呈绛紫色。他大吼一声:“雪虎!混蛋,她不是苗凤!”“雪虎”乖乖地趴在了地上。

“这畜生把你当成我妹妹了!”大汉接着又问明子,“苗凤怎么样?还流血吗?”

望月明子摇摇头。大汉认为她还在害怕“雪虎”,就说:“它是和你亲近呢!”明子又摇摇头。

大汉惊讶:“怎么,你是哑巴?”这时,那位朝鲜姑娘从窝棚走出来,见此情景就说:“大哥,她是……日本人。”

“什么?日本人!”大汉浓眉一皱,“那你?”

朝鲜姑娘提了提自己的裙子:“我,朝鲜人,是去年跟开拓团一块儿到中国来开荒的。我叫崔月兰。”

大汉突然满脸怒气,大声说:“把日本鬼子领到这儿来干什么?”

崔月兰没听懂大汉的话,就问:“什么?”

大汉更加火冒三丈:“什么什么!你们给我滚!”提着手中的篮子,几步就跑进大窝棚。“雪虎”站起来,也朝两个姑娘叫了几声。

大窝棚的口是朝东南方向开的,此时太阳已经升起,所以里边亮堂堂的。大汉跪在地上,用手去摸苗凤的脸,因为她的脸红得太厉害了。

“妹子,小妹!苗凤!”大汉不停地喊着。苗凤醒了,却睁不开眼,嘴唇动了一下。大汉就侧着耳朵去听,“啊,水!”大汉跑出窝棚,对着两个姑娘吼叫:“快,快把水拿来!”转身又进了窝棚。

崔月兰捧着水罐先进来,望月明子悄悄跟在后面。大汉把水倒在一个泥碗里,崔月兰上前微微扶起苗凤的头,在苗凤嘴里倒了一点冷水。

苗凤勉强睁开眼睛:“哥……她们怪可怜的……你们叫他……叫他哥哥!”大汉涨得满脸通红,气得捧着碗直发抖!

苗凤又对大汉说:“哥……叫妹妹!”大汉猛地站了起来:“不,我死也不叫!”跑出窝棚,恨恨地把泥碗摔在地上。

阳光洒遍群山,枫树赤红,松林碧翠,几只苍鹰从头上飞过,大汉拔出枪,连击三发,苍鹰应声而落。就在此时,从窝棚里传出女人的哭声……

大汉转身走向窝棚,站在门口,望着已经咽了气的妹妹,半晌才说:“哭!人已经死了哭有个屁用?”他跪下了一条腿:“妹子,哥要报仇。见一个鬼子就宰他一个!”

一片向阳、野花盛开的山坡上,大汉拼命用铁锹拍打新坟上的黑泥土,泥土已经明光发亮,他仍然用尽力气,一下一下狠狠拍着。他甩掉了头上破皮帽,脱下了黑熊皮斗篷,干得满头大汗。

崔月兰用大泥碗装着冒热气的食物,向他走来。抱着满怀金黄色野秋菊的望月明子胆怯地跟在后边。

“大哥,您三天……没吃东西了,不行。”崔月兰继续说,“大哥!”

汉子狠狠地把铁锹插在地上,“吃不吃用不着你们管,不许再叫我大哥!”

“那叫什么?”崔月兰问。

“我有名字,我叫苗云,她叫苗凤,我是他哥哥,她死啦!今后这个世上不准再有人叫我哥哥!”趁此机会,望月明子把捆好的那一大束黄秋菊,放在坟前。

“你要干什么?日本人!”苗云大叫。他上前拿起那束花,一下子丢出去很远。

望月明子猛然站起,眼睛泛着从来没有过的忿怒,死死地盯着苗云,这使苗云大为吃惊。

明子跑过去捡回那束花,放在原处,她也随着趴在花上,无声地哭泣,肩头还在抽动着。弄得苗云手足无措。

“她比我可怜……在朝鲜我还有爸爸妈妈,她是日本英彦山区一个庄稼户的大女儿,下边有十个弟弟妹妹,住在一间不到十六平米的草房里……为了活命,1943年秋天,明子全家来到中国通化屯田营。去年她死了父母……她又被抓来当‘慰安妇’”。月兰说。

苗云一愣:“什么叫慰安妇?”崔月兰不知该怎么回答:“你不懂……说你也不懂。”

此时,“雪虎”跑过来,又去叼望月明子穿的那件棉袄。明子转过身来,抱住“雪虎”,哭出了声。“雪虎”仿佛懂得明子心情似的,也偎依着她,发出低低的嘶叫。

“是她在慰安所……解开苗凤姐身上的绳子……也救了我的命。”崔月兰缓缓地说。

苗云沉默了一阵子,然后站起来接过月兰手中的大泥碗,三下五除二就喝进肚子里,说:“你是朝鲜人,回你的朝鲜;她是日本人,回她的日本去。”

“我从这儿往南走,到了安东,过了鸭绿江就行。她呢?要飘洋过海呀,又不懂中国话。”

“那我不管!收拾收拾,把我妹妹留下的东西统统拿走。我去打点儿野物,给你们路上吃。”说完,苗云戴上帽子,披上斗篷,领着“雪虎”爬上山去。


4


入夜,小窝棚前升起篝火,铁架上挂着串鸡、山鸡、野兔,还有两只肥肥的鹿后腿。它们被烤得“吱吱”作响,油滴到火上冒出蓝色小星。山谷里肉香四溢,不久就引来无数狼群,低低地朝着这两座小窝棚哀嚎。

苗云一个人坐在火旁,用手搓烤熟的包米,把米粒放进一个口袋里,“雪虎”趴在他的身旁。一个大篮子装着野梨、山里红、栗子,还有不少小粒山葡萄。

大窝棚前点着一支长长的“松明子”,崔月兰和望月明子都换上中国人的服装,虽然已很破旧,但仍然十分整洁。两个人偎依在那儿望着苗云。

望月明子用日语说:“我们帮他去干活儿。”崔月兰也用日语说:“他不会让我们干的。”

明子怯怯地问:“那不是为我们准备的吗?”月兰望了篝火一眼,回答:“是的。”

明子顿了顿说:“他是个好人!”月兰赞同地说:“那当然。”

明子吸了吸鼻子说:“月兰,教几句中国话给我吧!”

“行,”崔月兰开始一个词一个词地教给明子:“爸爸、妈妈、哥哥、弟弟、妹妹、姐姐……”

望月明子含着眼泪复诵着崔月兰教给她的几句中国话,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思念她们所念叨的亲人,慢慢地进入梦乡。

苗云把烤熟的肉,抹上盐,用麻绳串在一起,挂在马架子上。接着,他扎好装苞米粒的口袋,又把野果装在用藤条编的小篮里。然后,他站起来,从腰间取出一把有铜鞘的小刀和鹿皮的小袋,向大窝棚走去。当他看见在“松明”下,穿着苗凤衣服的两个外国女人睡在那儿,引起了强烈的震动:

“老天爷,这个脸似银盆的朝鲜女人,那个头儿,那神气儿,多像苗凤啊!那个瘦小的有点像白狐狸脸似的日本女孩儿,多像四年前我们跑进深山那会儿的妹妹啊……她们穿上了苗凤的衣服,真像自己的妹妹。”

苗云流下了眼泪。回过头,朝已经熄灭了的那堆篝火缓缓走去。耳旁就响起了苗凤临终前的声音:“叫妹妹……叫妹妹……怪可怜的……怪可怜的。”

“不!”苗云大叫一声。这声音凄怆而愤恨,大山给了它回声,回声荡漾在山川河流之间,余音袅袅。这声音也把月兰和明子震醒,她们一同站起来问:“苗大哥,怎么啦?”

“……我想把你们叫起来!明天天不亮就得下山,等不到鸡叫就要赶到国道上。你们一块儿走好,你大她小,相互有个照应。不是说……那什么江?”

“鸭绿江!”崔月兰深情地说。

苗云问:“过了江,不就是你的家吗?”崔月兰回答:“还得走一段路。”

“肉、苞米、野果子,够你们吃几天!”苗云又说,“这把刀,带上它,会有用的。”

崔月兰满怀感激地望着苗云,明子在一旁发呆。苗云又举起一只鹿皮小袋说:“这里有几块熊胆、虎骨和小片鹿茸,都是那些当官的、有钱人喜欢的玩意儿。碰上什么麻烦,也会有用的。”

崔月兰哭出声来:“谢谢大哥!”望月明子也跟着喊出一句“谢谢大哥!”

黑夜中,看不清苗云的表情,他把鹿皮小袋塞到崔月兰手中,转身走去。月兰回头又把小袋交给明子。

阵阵秋风,慢慢地把那支长长的“松明”吹灭。

天刚蒙蒙亮,苗云、崔月兰、望月明子躲在“国道”旁的草丛里,向外张望。“雪虎”趴在他们身后。大道上一片宁静,毫无人迹,但隐约可以听见远处传来的枪炮声。

苗云一只手拍在地上:“糟啦,什么地方在打炮。”

“打仗啦,”崔月兰说“听说是俄国人打日本人。”

“嗯”苗云说,“反正是打起来啦。”

远方又传来一片人呼马嘶的声音,然后就是无数逃难的老百姓,携儿带女,车拉马驮的人群,顺着“国道”,往远方奔跑。

崔月兰对身边的两人说:“咱们也跑吧。”苗云紧锁眉头:“往哪儿跑?”

此刻,听到一种巨大的发动机的响动。“这是什么动静?”苗云问。

崔月兰侧耳细听,然后用日语向明子问了一句:“是火车吗?”明子想了想,摇了摇头。那声音越来越大。苗云慌忙叫她们两人趴下。

顺“国道”的正前方驶来了坦克。坦克上坐着几个黄发碧眼军人,背着转盘冲锋枪,戴着船形帽,手里拿着刚刚砍下来的葵花的圆果盘,一边吃,一边笑,还说着一些他们听不懂的话。

靠近了,可以看见坦克上画着一颗很大的深红色的五角星。这个庞大的钢铁巨兽驶过后,“国道”又安静下来。

苗云把身上背的一部分东西取下,“这个果篮子你拿着。”他把篮子交给了月兰。“这个你拿着。”苗云又把小口袋玉米交给了望月明子。然后说,“咱们穿过‘国道’,有一条山路去通化。跑得要快,要是‘老毛子’的大家伙再来,恐怕就没命啦。”月兰和明子一同答应着。

苗云见四处无人,就轻喊了一声:“跑。”三个人冲出草丛,往对面跑去。第一个是苗云,第二个是月兰,第三个是明子。眼看就要越过“国道”,只听月兰叫了声:“唉呀!”苗云回头一看,原来是月兰篮子里的野果,洒在了“国道”上。

崔月兰正在拣地上的野果子,已经过了“国道”的苗云,拉着望月明子喊:“别要了,快跑过来!”“雪虎”也跑过“国道”。月兰好像没听见似的,还一个一个地拣着。苗云大声叫:“别拣啦!快过来!”

就在此时,一辆放下布棚的“吉普”车,飞一般向崔月兰奔来,后面是一辆中型“吉普”,上面坐着十几个手持转盘冲锋枪、戴船形帽的黄发士兵。

“吉普”车猛地停在崔月兰身旁。一个戴大沿帽、穿灰色呢大衣、肩上有花花绿绿的牌子的军人,跳下车,走到月兰身旁,吓得月兰一个劲儿往后退。

这个军人脸上有八字胡须,笑起来一口白牙,他向月兰伸出手,月兰吓得直躲,引起车上士兵们哈哈大笑。

那军官向前方指了指,月兰一个劲儿摇头。那军官叫月兰上车,月兰不上,从车上跳下一个年青士兵,拉拉扯扯把月兰拖上后座,风驰电掣般开走了。

苗云和明子清晰地看到,开车前,月兰向他们所躲避的地方悲伤地望了一眼。


5


苗云在前,明子在后,跋涉在一条山间小路上。苗云不时回头望望后面步履艰难的望月明子。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等他们登上一座小山头,来到一棵大树下时,苗云停下来等了一会儿,明子才跌跌撞撞走到树旁,大口喘着气。

用手指着远方山谷里一片云雾,苗云大声说:“通化,通化。”

明子明白似地点头,吃力地坐在树下。苗云把手掌翻了几翻说:“二十里……二十里。”明子点头表示明白。

苗云从腰间取出水葫芦,然后打开背袋,拿出一块鹿肉,递给明子。明子摇摇头。苗云就坐在石头上吃喝起来。

望月明子开始啜泣。苗云皱着眉头说:“你怎么就会哭?”明子却哭得更加厉害。与他们同来的“雪虎”亲热地趴在明子腿上,摩挲着安慰她。

片刻后,明子缓过劲来,她用手指通化方向,表示那儿没有认识的人。

苗云说:“你找日本人……日本……日本人,同他们一块儿回家。”

“日本?”明子不解地摇了摇头。苗云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声,拿着水葫芦和鹿肉发愣,吃不下也喝不下了。

山下有一条比小路宽,比“国道”窄的土路,可以行走双轮马车。在这条路尽头,出现一行人马,立即被苗云发现。“喂!”他叫了一声明子,拉她躲在树后,向那队人马窥望。

像是一支残兵败将的队伍,正偃旗息鼓,悄悄前进。为首的骑着一匹日本马,个子矮小,三十来岁,身着连裤的卡其布黄军服,戴日式“战斗帽”,左腰间配带手枪,右胯下耷拉着一把日本战刀,惟一的职位标志是这个人胳膊上日军少佐的符号,他长得矮小却很敦实。

后面大约共计有三百多人,四五辆双轮胶皮马车,车上除装了两门机关炮似的武器之外,尽是女人和孩子。走在车前车后和两旁的男人都穿军服,背着步枪,也还有三五人同那个少佐一样,骑着日本马。

为首的少佐骑在马上无精打采,像是在打瞌睡。憔悴的面容、乌黑的眼窝,说明他已经筋疲力尽了。这是一支尚未放下武器的日军队伍和随军家属。

“日本鬼子。”苗云恨恨地说,用手抓住腰间的枪和手榴弹。想了想,又把手放下来,然后把身上装水的葫芦、吃的东西统统放在一起说:“去吧,下面是日本兵,同他们一块回家吧,不是为了你,我就要宰他几个。”

望月明子万分紧张,好像怕日本人似的。苗云把东西放在望月明子面前,回头喊了声“雪虎”,头也不回,钻进草丛里去了。

那支行走的日军队伍前,两个军曹发现前方有一个目标,忙跑回头向那个少佐报告,队伍马上停止前进。

少佐拿起望远镜细看:“一个女人,一个倒在路中央的女人,叫太一郎军医去看看。”

太一郎,就是在屯田营“慰安所”的那个男医生。他拍马急匆匆地奔上前去,开头没有认出明子。当明子哭喊着:“我是日本人,领我回家吧!”他用手中那长长的当马鞭的树枝托起明子的头,马上就认出了她。

太一郎吃惊地一愣,很快用手中树枝狠狠地抽了明子一下,掉转马头跑回队伍,向那少佐报告:“报告队长,她是农业开拓团的,被一个后勤装备联队征用当慰安妇。”

“慰安妇?”少佐生气地拿望远镜又看了一下;“我们大日本皇军从来没有这玩意儿,那是军人的耻辱,让她滚开!部队出发。”

小队很快就要过去。明子跳起来,拼命抓住最后一辆车的扶手,大喊:“我是日本人!请把我带回家!”

坐在车上的惠玉子也认出了望月明子,她抬起脚上的高跟鞋,狠狠地往明子胸部踹了一脚。明子惨叫一声,滚落进路旁的阴沟里……这支日军小队继续朝通化方向行进。


你想要回家,

回去看樱花。

秋天不开花,

回去看妈妈。

妈妈在何处?

浪迹走天涯。

回不去家,

回不去家……


6


一支奇怪的队伍出现在“国道”上,是把三辆胶轮车连在一起,第二辆车的辕子用钢丝固定在头车的后部,第三辆也用同样办法固定在第二辆上——就这么长度的车也容不下车上的庞然大物,后边还露出条尾巴。

一共用了八匹马,三套。除了辕马一匹之外,二套三匹,三套四匹,就这样它们也拉得浑身是汗。因为拉的是一架不带机翼的飞机。

十几个人,穿着不同颜色的军装,都打着绑腿,一律布鞋,个别人还有穿用麻绳打的布草鞋;他们面色黝黑,汗渍斑斑,衣服油污,而且每个人军服的右臂上,都留有曾戴过符号的痕迹。

赶大车的老板,是一个彪形大汉,穿米黄色军装,不戴帽子,光秃秃的脑袋,满是汗水。其他人有的推,有的拉,都干得十分卖力。

车老板一甩鞭子:“张团……”他欲喊又止,好像怕暴露出什么,忙改口道,“张开林。”

一个矮个头、满脸胡子茬的人,直起了腰:“干什么,‘老虎’?”

“喘喘气吧,马腿都发抖啰!”那个被叫“老虎”的人说。

“是你的腿发抖了吧,田虎同志?”名叫张开林的人不耐烦地说。

“就算是吧!太阳都五竿子高了,一天两顿饭,也该吃了!”外号“老虎”的田虎有怨气地说:“别当了大官,就不关心我们当战士的疾苦!”

“嗬,田虎同志又摆连长架子了。”一个年青的小伙子说。

另一个人插话说:“你犯纪律,什么连长不连长的?李树天同志!”此人看样子年纪大,其实并不老。

“是!赵指导员。”李树天正经地回答。

“别叫指导员,叫赵金元。”赵金元严肃地说。

田虎哈哈大笑:“我说张开林,你这个纪律规定得别扭,我看愿意叫什么就叫什么吧!”

“是总部规定的。不是我!”张开林说。“吓,总部。”田虎缩了缩脖子。

“好!”张开林下了命令,“不走了,开饭!”

田虎给马拌好草料之后,和大家凑在一起,从挎包里取出一块比巴掌还大,紫黑色的高粱米面饼子,咬了一大口,吃得有滋有味:“真筋道,还甜滋滋的。”

赵金元边嚼边说:“比起晋察冀的小米,有点硬。那小米,能嚼出油来!”穿深蓝军装的李树天说:“苏北的大米才有油哪!”

田虎问:“老张,你在新疆学过飞行,那儿天天吃什么?”“馕!”张开林说。

“馕是啥玩意儿?”李树天问。

“这还不知道,就是“油炸鬼儿”。”田虎正儿八经地说。

“油炸日本鬼儿?”李树天有点疑惑。

“唉,你真土气!它个头儿比油饼大,也厚。大街上有的是,论斤卖。新疆嘛,沙漠大,狂风多,油炸以后,既不容易坏,又不容易干,上面还有葡萄干什么。是不是,张开林?”

张开林脸上露出一丝无可奈何的笑意:“对对对!”

李树天说:“老田真不愧是‘老侦察’,走南闯北。还有什么新情况?说说。”

田虎笑道:“别给我戴高帽。有,我就知道咱们张老大有位黄头发蓝眼睛的爱人,和一个漂亮的小女娃儿。”李树天惊讶地:“真的?”

“真的。”张开林说,“不过头发是黑的,眼睛有点儿蓝。她会俄国语,给苏联飞行教官当翻译。后来,新疆军阀盛世才出卖了我们,都给关进了监狱。她帮了大忙,做了和延安党中央联系的人,我……”张开林说得令人倍感温馨。

“小女儿长得像谁?”李树天问。

“当然像我。”张开林说。

“像你,那不是丑八怪吗?”田虎大叫一声,引起同志们一片哄笑。

秋日的太阳暖洋洋的,再加上人们都很困倦,许多人都有了浓浓的睡意。突然,田虎跳起来,跑向大车,从车上抽出一支俄式圆盘冲锋枪:“有人!”其他人也拿出了自己的武器。

他们发现了倒在阴沟里的望月明子——她正在缓慢地蠕动。

“一个小女孩,大惊小怪。”

“她病啦?”

“身上有伤!”

“快,水!”

张开林跑过去半扶起明子,用水壶往她嘴里倒了一点儿水。

明子慢慢睁开眼睛,当她发现是一群军队士兵时,挣扎着想站起来,万分恐惧地用日语喊出一声“兵!”转身踉踉跄跄地向一片树林跑去。

“小姑娘!”田虎喊了一声。

“她害怕,叫她去吧!”张开林说。

李树天大叫着指向小姑娘的背影:“你们看!”——“雪虎”从草丛钻出,上前叼住望月明子的棉袄。

“白狼!”李树天举起枪。

“那是狗!”田虎连忙制止,“狼尾巴是夹在两条后腿中间的!”

几个人望向那只白色大猎犬,它正亲热地环绕着望月明子,像要保护她似的。大家这才放下心来。

“你什么都知道。可我没听说过馕还用油炸!还有什么葡萄干!”张开林说毕大笑。引来同志们一片笑声,田虎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7


太阳落山的时候,那支日军,来到一座十几户人家的村庄前。不过因为战乱,这个村庄已空无一人了。

几个军官坐在一块石磨周围,个个沉默不语。还是那位矮小的少佐首先开了腔:“我们的左侧有一支俄国坦克部队,正在高速往前推进,看样子不像要停留在通化。”

“通化城里,已经有将近两万多逃难的日本人。”白土上尉说。“都想往东走,通过朝鲜回家呀。”

少佐苦笑一下,“唉,谈何容易。”“走一步算一步吧!”一个年纪较大的军官说,“我们后边是一支中国部队,他们进展缓慢,好像不是正规军。”

“一支满洲国军改编的部队,他们连沈阳都进不了!”一个上尉说。

“通化到底怎么样?白土上尉。”少佐问。

“是沈阳方面领导的共产党军队。”白土说,“叫‘民主联军’,这些人很不好对付。”

“你怎么知道?”少佐急切地问。

“我们离开奉集堡机场的时候,”白土回答,“不是看到他们提出的‘民主、团结、自由’三大主张吗?”

少佐苦笑一下说:“咱们是战败国了。不管他是谁,只要能让咱们和老婆孩子安全地回到本土就行了!”几个军官一片唏嘘。

“好啦,伤心有什么用,拿出过去与‘B29’作战的精神来。一是要活命,二是要回家,这要求不过分吧!往东走,千方百计地往东走!好啦,解散,回去好好照顾你们的太太和孩子,走了十来天,太辛苦了。”

“是。”几个军官站了起来。

一个军官说“这村庄里没人,可能都躲在附近山里,不要乱动他们东西为好……”“需要警戒吗?”白土问。

“要加强!把一门机关炮架到村后制高点上。”那个年纪大的军官说。

少佐有些失落地说:“有这必要吗?那门从飞机上卸上来的机关炮,还不知道打响打不响呢。再说,早晚都要缴械投降,这是天皇的御旨。”说罢,转身走进一间土房里。

月明星稀,秋风飒飒。

一座残破的草房里,油灯下,坐着太一郎和惠玉子,两人面面相觑,愁容满面。太一郎首先打破沉寂:“苏联和中国军队已经进了通化。”

惠玉子翻着眼睛说:“我知道!你说怎么办吧。”

“就是绕着走,过了鸭绿江,”太一郎继续说,“北朝鲜有苏联兵,南朝鲜有美国兵。”

惠玉子不耐烦地:“你这是给我讲课吗?我问你怎么办?”

太一郎火了:“我还要问你怎么办呢?”

“混蛋!”惠玉子骂了句,片刻后又说,“到通化是你的一招。不然,去长春!别忘了,我可是数一数二的眼科专家,叫军部弄来给当兵的治性病,真恶心!我要去长春,开诊所,赚钞票,随大批同胞回国!”

太一郎软了:“别,通化也还有一万多日本人呢……”

几个日本兵在村庄外站岗,转来转去。其中一个士兵突然说:“你们看!”

三个人往前方草丛里细瞧,有两盏小灯笼似的亮光在闪烁。“是鬼火吧?”话尚未了,两盏小灯跳了起来!

“一只大白狼!”

“快打!”

枪声未响,白狼后面跳起一只“大黑熊”,把胳膊一举,投过来一个什么东西。

此时,日本兵也开枪了,紧接着是手榴弹的爆炸声。日本兵两死一伤,倒在掩体里。

……

天蒙蒙亮,秋雾绕着山间平地里的那两座窝棚。

望月明子酣睡在大窝棚的角落里,看样子睡得很安详,也很暖和。“雪虎”挂着一身湿漉漉的水气,低呜着爬了进来,轻轻地拉望月明子被角,把她惊醒:“雪虎!”

“雪虎”哀鸣着拉着明子的棉袄。明子穿上它,随“雪虎”走出了窝棚。这才发现,苗云满身是血,躺在距小窝棚不远的地方,已经昏死过去。

明子大叫:“喂!喂,喂!”苗云毫无反应。

明子用尽全身力气,才把这个彪形大汉拖进窝棚里。她首先解开他的上衣,苗云的胸膛上正在往外淌血。虽然贴着一张树叶似的东西,血仍然在慢慢地渗出。

明子发现苗云手里仍旧握着几张类似的叶子,就拿过来用嘴尝了一尝。她猜这东西一定能止血,就跑出去端了一盆温水,洗完伤口后,取下那张旧的,换上一张新的。就这样,直到黄昏日落,苗云还没有醒来,不过胸膛上的血已经不流了。

松明燃到尽头,苗云才微微睁开眼睛,看清了松明光下的一切,首先发现“雪虎”卧睡在自己的身旁,而望月明子蜷缩在“雪虎”旁边,也睡着了。


8


通化的一条老街,这时成了最热闹的地方。城里人、乡下人、“逃难”的日本人,穿着各式各样衣着的人,川流不息。

望月明子把她的童发扎成两条小辫,穿着那件半大棉袄,简直像个十二三岁的中国小姑娘。她站在街头,呆呆望着药铺门前挂着一串半片木膏药的幌子,大口大口吃着手中的苞米粒。然后,她掏出那只小鹿皮口袋,闯进药铺。

一位年过六十的老人,戴着花镜站在柜台里问:“你要买什么药啊,小姑娘?”明子打哑语似的,向老人比划着。

“你是哑巴?”明子用手向胸膛一撮,然后嘴里发出“嘡”的声音。

“中枪伤啦?”老人问,“这儿有‘止血散’。”他从药架子上取下一包药来。

明子双手抱头,憋起气来,使脸色发红。

老人会意地说:“当然要发烧,发高烧。这儿有东洋的‘阿斯匹林’,退烧还行。”又取一盒药放柜台上。

明子拉出棉袄角露出的棉花。老人颔首说:“有有有,消毒药棉和纱布。”明子满意地笑了。

老人问:“你有钱吗?”明子一愣,马上打开鹿皮小袋,取出一颗黑圆球,放在柜台上。“啊,”老人颇为吃惊,“熊胆!”拿起细瞧。

明子还在继续掏鹿皮口袋,老人制止地说:“够啦,够啦!”忙把柜台上的药和棉花、纱布包在一起,交给明子。

明子转身就要跑,老人喊住了她,递给她一张红色钞票。明子认出上面“10”字,知道这是钱,接过后,向老人鞠了一躬,回到大街上……

望月明子大步流星地走回“国道”上,怕被抢走似的紧抱着那包药,另一只手还提着条大约两斤重的活鲫鱼。

忽然,身后响起急骤地马蹄声,跑得很快。明子回头一望,只见来的是一支小型马队,大约七八人,各乘一骑。为首的三十岁左右,圆脸微胖,粗眉,大眼睛。上身穿一件黑色皮夹克,戴一顶苏式灰色棉皮帽,他的坐骑是一匹蒙古小走马。因为骑术熟练,跑得这样快,在马上不摇不跳,像坐在轿上一般,也不提缰绳,仅用脚上皮靴的马刺控制着速度,颇有大将风度。

左边那一个身着八成新“八路军”军装、打绑腿、穿布鞋、衣服整洁。他戴一副眼镜,细高条儿,有些书生气。后面第三排,是四个警卫人员,腰挂木壳“驳壳枪”,身背苏式圆盘冲锋枪,军容整齐,英武雄壮。

也许因为这支小马队,带来一股子不大的旋风,望月明子本不必躲闪,却不由自主往后一退,一屁股坐进路边阴沟里。那条鱼在沟沿蹦来跳去……为首的骑马人急忙紧拉缰绳,跳下马,向明子走过去。这样马队就全部停止前进,众人全部下了马,靠拢过来。

为首的骑马人微带福建闽南口音说:“跌疼了吧?小姑娘。”他伸手去拉望月明子。望月明子不但不敢伸手,反而一咕噜爬上来,往后退去。

那位戴眼镜的“八路军”从地上提起那条大鲫鱼,递给了穿黑皮夹克的人。他接过鱼来就问:“还活着嘛?”戴眼镜的笑了笑说:“活着!”

“好,不要怕!”为首的和蔼地说,“你看这鱼,跌了一身土,还蹦来跳去的,我想你一定比它勇敢!”望月明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这就好嘛。我有急事,再会。”那人腾身上马,然后对身边的人说,“鱼要死了,咱们还要赔呢!”马队急速前进。明子不解地望着那股远去的烟尘。

望月明子艰难地爬上山,淌过河,急匆匆地往前走。到了山顶,她才停下喝口泉水,吃把苞米粒,迅速地脱下鞋子,用泉水冲了冲满脚的血泡,然后咬牙站起来,含着眼泪往前奔,手中那条鱼已经直挺挺地死了。

“雪虎”正在坡前等她,见望月明子摇摇晃晃地上山来,就欢快地跑过去,用嘴去接她手中的包儿,明子不给,把鱼递给“雪虎”。“雪虎”摇头不要,引起明子一片笑声。

这笑声,此地长久已经听不到的笑声,震憾了山谷,也震憾了窝棚里的昏迷不醒的苗云……他看见苗凤向他跑来,笑得那么快乐,那么开心,手里拿着花,不,是吃的东西。就用尽力气才喊出一声:“妹妹!”

不过,出现在他眼前的却是望月明子——她端着碗,拿着药,脸红红的,羞愧地说:“大哥,吃药!”苗云顺从地服下药,又被扶起来,脱了上衣。

明子用温水洗净苗云前胸与后背的血迹,取下贴在上面的叶子,敷上“止血药”,用棉花垫好,就转着为赤着脊背,高举双手的苗云绑纱布,一圈又一圈……“雪虎”在一旁惊奇地望着。


9


通化机场在日本投降后,颇有点名气。因为这里是“满洲”皇帝、关东军的头目打算从这里逃往日本的空军“码头”。实际上,这座机场仅仅只有停机坪和一条滑行道是用水泥铺成的,其他都是土路,秋风一过,尘土飞扬。

此时,那个用三辆胶轮大车拉来的庞然大物就立在跑道一头。今天,它打扮得令人欣喜,首先有了翅膀,就是机翼。其次有了腿,就是起落架,还有了螺旋浆……看来气势非凡。不过仔细一瞧就不难发现,它遍体擦伤,表皮脱落,活像一个衣衫褴楼的汉子,一只正在脱毛的鹰。

张开林等人在飞机上忙碌着,田虎却清闲无事,站在飞机的最高部,向远方眺望,嘴里还韵不韵、调不调地哼着京剧:“我站在城头观山景……耳听得,乱纷纷……”

李树天大叫:“别唱了好不好?饶了我们吧!”

“不好听?”田虎不满地说,“想当年我当侦察员那会儿,进过北平戏园子,听过谭富英……”

不爱讲话的赵金元也说:“鬼哭狼嚎。”

张开林嘱咐道:“田虎,要是漏了报,今天下午你就别想吃饭。”

“啊,真的?”田虎猛然喊起来,“报告,五六里外,大道上出现一股烟尘……啊,是一小队骑兵!”

“来啦!”张开林大声喊:“全体集合!”所谓全体,也不过就是十来个人。

张开林下达命令:“空勤站前排,地勤站后排。”田虎一愣:“老张,你玩什么花样?我是什么勤?”

“你站前排!”张开林又对一个穿蓝工作服的人说,“周登岗,你站在前排最后一个位置。都精神点儿!”人们齐声高喊:“是。”

跑道那一头,出现了我们见过的那一小队骑兵,他们在水泥地上下马,那位首长悄悄对身旁戴眼镜的说:“他们这样正规,咱们得严肃点。”

“是,首长!”

首长一个人向飞机前的这支队伍走去。张开林出列,大声报告:“报告首长,人民空军,东北航校第一批学员向您报到,请检阅!”

看出来这位首长很庄重、很激动!他大步流星走上前去,走到头儿又返到队前,高声念道:

大风起沙尘,巨浪也无声。

今朝初展翅,他日战长空。


“我很感动,我这个人容易激动!”首长说,“你们身上可能还带有战壕里负的枪伤和炮弹片,还没擦干悼念牺牲战友的眼泪,就从海上、从陆地,赶到这个东北小城,来建空军。你们做到了毛主席说的‘没有空军不行,不快建立空军不行!’我作为这个挂名的校长,真诚地谢谢大家!”言毕,举手敬礼。

同志们反应强烈。首长又重新走到队前,拉住张开林。“叫什么,从哪儿来的?”

张开林严肃地回答:“张开林,从延安航空小组来的!”

“哈,”首长高兴地说,“是你呀!新疆回来的,憋了好几年,这回你该展翅高飞了!”

张开林答道:“得恢复恢复技术。”首长点点头:“好!”

首长走一步与田虎握手。田虎不好意思地笑笑:“田虎,我从……”

首长打断他:“好名字。别说,让我来猜!八路军?”田虎回答:“是,首长!”

首长又问:“干什么工作的?”田虎回答:“侦察连长。”首长仔细打量田虎:“难怪眼珠子滴溜溜乱转。”

又走一步,握住赵金元的手。赵金元自我介绍:“我叫赵金元,从三五九旅来的,政治指导员。”

首长拍拍他的手说:“好好好,你学飞行一定细致用心,别忘了做思想工作!”

首长走到李树天面前,看他紧张地说不出话来,就问:“看这身军装就能说明,你是新四军坐船从海上来的?”

李树天连忙说:“是,我叫李树天!”

“啊,你想树一个天啊!”首长笑着问,“吃得惯高粱米吗?”

李树天紧张地说:“不——习惯,习惯,挺不错!”

首长自言自语地说:“得想办法弄点儿大米给你们吃!”

李树天挺胸回答:“不管吃什么,饱了就行。”

首长拍拍他的肩膀:“好样的!”又上前拉住周登岗的手:“看不出你从哪儿来的。”

周登岗回答:“首长,我是特别旅的呀!”

首长疑惑地:“特别旅?”周登岗进一步说:“就是八月份,和苏联红军一块空降到长春的呀!”

首长恍然大悟“啊,东北抗联特别旅!周登岗点头:“是!”

首长问周登岗:“来学飞行?”周登岗回答:“来修汽车!”张开林在另一头解释:“现在修飞机,这架运输机,就是他领头修的!”

这位首长环视大伙儿,庄重地向大家介绍那戴眼镜的八路军:“同志们,同我一起来的这位同志,是你们的政治委员,叫刘凤山,三五年前,作为一个‘红小鬼’去苏联学过飞行,比我内行多了。”同志们一起鼓掌,纷纷上前和刘凤山握手。

机场的一头。用茅草搭起的一座简易棚——大家都管它叫“望天亭”。这座亭子是这些“准飞行员”在机场吃饭、开会、学习、休息的地方。那位首长正和刘凤山、张开林交待任务,他说:“有一支由沈阳奉集堡机场跑出来的日本航空飞行大队,空、地勤人员和家属有三百多人,你们要和日本在通化临时成立的日本归国难民会的头头,一块去找他们。”

张开林一愣:“找日本人的空军?”

“叫他们投降!”首长说,“受降之后就由你们管理。”

“这……”刘凤山和张开林相对沉默一阵子,两人齐声回答,“是!”

首长沉吟道:“我也要见见他们。”


10


急驰的五匹马慢慢停在一座山脚下。“到啦,就是前面这个村子。”黑黑的矮个头、穿便衣的人说,可以看出他是个日本人。

“好,这就是小沟子?三桥先生。”刘凤山问。

“今天可不能再用警察所长和社长来对付我们,十二团已经把他们团团围住了!”张开林口气强硬地说。

“不敢,不敢!”三桥说,“您看,他们已经等在那儿啦。”他用手指那间土房前磨盘后边坐着的四个人。

“张团长,咱们上去吧!”刘凤山说。

“好!刘政委,马就放这儿吧。”张开林冲身后说,“小黄,你们俩在这儿看着马,它们要是跑了,我们就得跑着回通化啦。”

两个警卫员打扮的小伙子着急起来:“首长,你看,他们是四个人,还带着手枪和战刀!”张开林笑着说:“又不是摔跤来的,是叫他们交出武器。”

刘政委和张团长由那个叫三桥的日本人带着爬上山坡。坐在石磨后边的四名日本军官一齐站起起来,但是,并没有动地方。

三桥上前一步:“木村少佐,这就是民主联军冀热辽军区的代表。”木村少佐正是那支逃亡的日军部队的领队,长得瘦瘦的,短小精悍。他用手指了指磨盘前摆着的几条木凳。

“好”。刘政委一行三人坐了下来,他用手摸了摸磨盘,轻松地说:“咱们这是圆桌会议,平等谈判。”

木村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我来介绍:鄙人,日本关东军第二航空军团第四练成飞行大队,大队长木村一郎。”他指着左侧一人,介绍说:“他是高级飞行教官田登喜山少佐。”又指着右侧一名年纪较大的飞行教官:“他是高级飞行教官丸本松少佐。”接着指着另一人:“参谋白土治成上尉。”介绍完后,他向三桥问道:“请问这两位在民主联军里担任什么职务?什么军衔?”

刘政委淡淡一笑:“我叫刘凤山,他叫张开林。职务不大,军衔也不高。可我们是东北民主联军冀热辽军区的全权代表!”说得硬中带软,颇有绅士风度。

木村一郎沉吟了一会儿说:“请谈条件!”

张开林问:“你们有什么能作战的武器?”

白土上尉犹豫地说:“这……”木村一郎皱了皱眉头:“说吧!”

白土治成取出小本子说:“从隼式战斗机上卸下来的机关炮两门……”张开林打断他:“多大口径?”

“三十五毫米”白土治成继续往下念,“三八式步枪三十支,各式手枪八十七支,手榴弹三百余颗,战刀约一百余把,剑……”

张开林抬眼问:“‘余’是什么意思?”

丸本松少佐替白土治成回答道:“我们的士官以上每人一把,共计一百八十九件。”

张开林说:“好,你们打算什么时候交出?”现场出现一阵紧张的气氛。

三桥慌忙说:“木村君,通化市还有两万多咱们逃难的同胞呵,可不能打……”

刘凤山接过话头:“我看木村大队长没有要打的意思吧?”木村一愣,支支吾吾地答应了一声。刘凤山又说:“开飞机的打陆战,恐怕不大内行吧,隔行如隔山嘛!”

木村低声地说:“我们不想……打。”

刘凤山继续说:“就算部队能维持,别忘了,你们还有将近百十人的妇人和娃娃呢。”木村征在那里:“这……”

“很简单,交出武器,只有这么一条出路——听从民主联军的安排!”刘凤山说着,站了起来,“你们还没有和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军队打过交道,试试嘛!我们不会用刺刀威逼你们交出武器,给你们留点面子——明天上午九点整,在离通化五华里的喜庆村口,我们摆两张桌子,把你们想交的武器放在那儿,至于那些小枪小刀嘛,你们喜欢还可以留下。我们还给你们安排了适当住所,准备了粮食,把老婆孩子安顿好。今后嘛,如有机会,一定送你们回日本。”

木村一郎深思着,久久无语……

第二天上午,木村一郎率领他的部队,缓慢地奔向喜庆村,田登喜山和丸本松少佐与他并驾齐驱,白土上尉跟在后面。“如果照着那个刘凤山说的办,我们也就做到了一要活命,二要回家了。”白土治成说。

“事情不会那么简单。”丸本松说。

“打,我们并不了解对方的兵力部署情况,何况通化还有两万多日本难民在他们手中。”田登喜山说。

队列里有人凄凉地唱起“荒城之月”。木村一郎长叹一声:“败军之将难当啊。明治以来,一直受着皇国为中心的教育。我们没有剖腹自决,就已经愧对天皇了——那个中国人说得对,还顾什么面子?我的夫人和女儿要活命,要回家,我又有什么办法呢?不过,总是敌人嘛,当初我们俘获中国士兵的时候是怎么对待他们的呢?所以不能完全相信他们的话,要试探,要小心,要随机应变,要准备打!万一要把我们引进他们的包围圈呢?所以要将女人和孩子拉开一公里的距离,一旦受到攻击,就可以后撤嘛。”其他三个人都点头表示同意。

两个兵回来报告说:“前面就是喜庆村!”部队停止了前进。

木村一郎拿出远望镜边瞧边说:“村口没人,一个人也没有。啊,那儿是摆了两张桌子。”丸本松也在向两边山上看:“木村君,山头好像没有埋伏。”

“要仔细看看……没有!那好吧,白土君,你通知后边,等我们进村之后他们再跟上!”

“是。”白土掉过马头往后面跑去。“走吧!”木村一郎率领他的小队进入喜庆村。

村口空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在一颗歪脖子大树下,放着两张桌子。很安静,连个鸡鸣犬吠声也没有。

军官们下马,将部队排成数行,依次通过那两张桌子,把机枪、步枪、手榴弹和战刀及剑统统放在桌子和地面上。最后木村和几个少佐,在众目睽睽之下,在一种难堪和悲哀的气氛中,交出了他们的武器。

此时,几个穿“民主联军”服装的年青干部,从村子里走出来。

一个干部问:“木村少佐吗?我是这儿的管理员,请随我们去你们的宿营地。”

木村的部队进了村庄,才看见一些来往的居民,居民中也不过有十几名“民主联军”战士。看见他们来了,其中还有面带笑容,表示欢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