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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援朝果然没有食言,三团的庆功宴在师部如期举行了。虽然他无法改变导演部判定的最后结果,但他就是要用这种高规格的庆功宴向三团、向A师、甚至是向B大队、向军区、向所有人宣布自己的态度——这次演习不是没有胜利者!三团,A师的三团才是这次演习真正的获胜者!当然他这么做也不是没由来的,军区的态度本就很暧昧。深得平衡之道的军区领导知道,在演习的结果上的确是让A师牺牲了,在其他方面就应该有所弥补,所以在有功人员嘉奖方面给予了很大的优惠。政治部出人意料的大方起来,不仅很痛快地把贺援朝报上去的有功人员名单给批了,临了还追加了人数。军区的这种态度无疑助长了贺援朝特事特办的决心,于是乎因为一个团在演习中的平局结果,而在师部大开庆功宴的新鲜事儿,却弄得顺理成章,甚至是有声有色起来。

潭轩对于什么嘉奖、庆功这些——在他看来是表面文章的虚荣——早就不介意了。本想演习后就离开的他,却架不住汪平的再三挽留。“一个男人,特别是一个军人不论做什么事情一定要有始有终。”汪平拿出那一贯大哥哥的口气教育潭轩,“从演习前的谋划,到演习时的实施,再到演习结束后的总结,当然还有最后的庆功(说这话的时候,他一定删去了还有失败的可能性。)这是一个完整的过程,你怎么能半途而废,半截儿走人呢?再说了,这次表彰名单里也有你的名字,而且还排在前面呢。你也是主角,怎么能不去呢?”

其实在潭轩看来,平哥这话漏洞可是不少。单单这最后的总结部分,他一个陆院教员能和他们这些一线的指战员能想到一块去?角度不同,研究目的不同,需求不同,其结果自然也就大相径庭了。但他看着汪平这股兴奋劲儿,一脸春风得意的神采,感受着整个三团,乃至A师都充斥着喜气洋洋的气氛。他知道这对A师来说等待得实在是太久了,尽管其结果并不完美,但也不能阻挡大家的热情。自己作为客人,跟着一起热闹热闹未尝不可,虽然心中有话,但也不想成为揭破美好气氛、破坏主人家和谐的罪魁祸首。抱着这样一个心态,潭轩虽然身在其内,但更像是个冷静的旁观者,而不能融入其中。就拿这次隆重的庆功宴来说吧,潭轩本是不打算去的,因为在他看来总有些名不正,言不顺。况且,这是专门为三团办的,自己又不是三团的人,干嘛去凑这个热闹?可汪平说什么也不干,说到最后居然硬是把首功的帽子戴到了自己头上,好像这个庆功宴是专为自己开的一样,而且又搬出了那套善始善终的大道理。潭轩拗不过,没办法也只好答应跟了来。

“潭教员,来来,坐这儿。”贺援朝看到潭轩和一群团部参谋们坐在一起,赶忙过来招呼潭轩。“你可是这次演习的大功臣啊!来、来、来,坐在这儿。”说着便把潭轩架到了首席,拉着他挨着自己坐下了。潭轩看了看周遭,嗬,给自己的位置可是不低了。汪平和政委被贺援朝一同推到了正座的位置,贺援朝坐在了两人的上垂首。在这个桌面上只有潭轩是少校,除了两位团首长和杨中队,其余都是师部领导。贺师长热情的招呼着大家,对汪平和潭轩也是问长问短很是周到,虽然席间没提一句演习结果的话,但话里话外俨然一幅胜利者的姿态。潭轩在一旁听着,礼貌的笑着,但除了应有的客套,一句正经话也没说。

军人的庆功宴有一个最大的特点,少不了要有酒,好坏不论,但量一定是足足的。酒刚被端上来,贺援朝便亲自打开一瓶酒,为在座的大家倒满,举起自己的酒杯兴奋的说:“来,为我们这次三团出色的表现,大家一起周一个。”至此才算真正拉开了庆功宴的序幕。

“你行吗?”汪平隔着贺援朝低声问。

潭轩苦笑了一下,把酒杯端到眼前向汪平敬了一下,略带嘲讽的学着他的语气和声调说:“做什么事情都要有始有终。”便把这杯酒喝干了。

大家从新坐下来,贺援朝就问汪平:“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汪平此时有些后悔了,一边偷眼看着潭轩,一边低声向师长汇报:“您不知道,潭轩他的胃对酒精过敏,只要一喝酒,甭管多少准吐。”

话音未落,似乎是有意在配合汪平的说法,就看潭轩脸上一阵的不自然,进跟着就往外跑,刚跑到外面就听到“哇”的一声,可以想见他一准是吐了。接着脚步声越来越远。“这还没喝呢,他怎么就……?你说说,这话怎么说的?”贺援朝有些尴尬的解嘲,还有些询问汪平的意思。

汪平一边吃,一边说:“别看闹得凶,其实也没什么。他啊脾气就是倔。当初他家的老子本不叫他上军校、当兵。说了一大堆的理由,其中就有喝酒、抽烟不学好。他一气之下硬是和他老子发下了重誓。在军校的时候,我们听说以后就逗他,这什么酒都可以不喝,唯独领导敬的庆功酒,你可脱不过去。这小子就是蔫有主意,当时没回话,后来听说他愣是用木炭灰水让自己对酒精产生神经性过敏。”说着又把手里酒喝了个一干二净,“不过可惜喽,这人生一大乐事他是享受不了了。”

在座的大多数人听了也就听了,只当是件逸闻趣事。但亲自尝试过那东西的杨中队脸色颇有惊异之色:“你是说他就用那东西把自己弄得神经性过敏?”

“反正是他亲口对我的说。”汪平轻描淡写道。

乖乖,杨中队心想,那滋味可是不好受,要想折磨得自己神经性过敏没个几百次绝对下不来。这个潭轩为了和自己的老子赌气居然对自己下这样的狠手,这较的是哪门子的劲儿啊,可真是个拧种!

不久潭轩回来了,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笑着对大家说:“呵呵,不好意思刚才出去方便了一下。”他知道汪平一定把自己那点光荣历史和大家介绍了,所以从此以后再不会有人给他敬酒,就是在大家频频举杯、共饮美酒时他要凑个热闹,也会有好心人为他开脱。他当然也会很欣然的接受这种特殊照顾。

但在贺援朝看来,这个潭轩简直就是一条滑溜溜的游鱼,让他无处着力。演习前短短的几次接触叫他确信这个潭轩是个人才,在那以后他就给汪平透过气,只要是三团里营一级的位置,他乐意留下来让他随便挑,到最后甚至就连团参谋长的位置他都点给汪平了,并且拍着胸脯表示人员安排方面师里绝对给予照顾,特事特办。可汪平始终吞吞吐吐没个准信儿,当时考虑到演习在即,他也就没深究。演习结束后,由于演习结果的争议,他特意把汪平叫了来,两个人进行了一次详谈,其中也涉及到了潭轩。在进一步了解了这个人以后,他觉得通过汪平的老关系和自己那点承诺很难达到预期的效果。正面强攻不行,于是他便有了偷垒的想法。在取得军区的支持后,他本打算通过这次开庆功宴的机会,在大家喝得酒欢耳热之际,再给他一个大大的面子——在众人面前向他提出留下来的邀请。他深信美酒和夸赞绝对可以使任何一个人彻底放松下来,而且私欲也最为膨胀。到时候大家一起哄,不怕他不就范。况且他从汪平嘴里得知潭轩是个极重承诺的人,所以就算是酒桌上的话也不能不算数,于是预先设计了这么一个场面。谁知道他潭轩居然还有这么一手。你就是拿瓶白酒硬灌到他嘴里,他也不会醉,因为他身体根本就不吸收。想到此,贺援朝不禁偷眼又看了看身边的潭轩,好一幅悠然自得的样子。他说不清此时自己的心情到底是怎样的,反正有些不痛快,向和谁志气一样把酒盅里的酒一口全干了。一股辛辣从口腔进入,冲破喉咙,直穿心胸。那里面顿时充满了一股热气,集聚于胸、无处发泄。他裂开了胸前的风纪扣,似乎也于事无补。

给自己的酒盅又满上了,拿着它,有些晃晃悠悠的站起身,冲着潭轩朗声道:“潭教员,谢谢你。”

他还想再说,潭轩笑着站起身,用很平常的声量,打断了他的话:“贺师长,您客气了。我并没多做什么。其实,我们都清楚,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常胜将军,我也只不过是运气好,正好赶上A师把这层窗户纸被捅破而已。”

贺援朝心里暗自称赞,显然潭轩已经读出自己的想法,而且有意在回避。但他自己不能回避,因为再回避就没机会了,这场宴席过后自己就再也没理由留住潭轩了。所以仅仅是在一瞬间打了个愣,马上哈哈大笑起来,依然用刚才的高声调说话:“潭教员太谦虚了。仅仅是运气好,哈哈,每每都有这样的运气也算得上是福将了。”他猛地把声音提高很多,大声对在座的所有人说:“大家说,潭教员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我们应不应该有所表示啊?”

“应该。”整齐的回答声,充满了整个饭堂。其实他刚才就不用如此大声,所以大家一开始就都在注意听师长说什么,于是也就有了这部队特有的整齐划一的回音。

贺援朝像开玩笑一样,继续说:“潭教员,你什么都不缺叫我们如何表示呢?”看到潭轩要回话他把手一扬,没给他插言的机会。“鉴于师部还没想好,我提议让潭教员继续留下来,大家说好不好啊?”

大家像开玩笑一样,用力的叫好,宴席的气氛被推向了一个高潮。

不知道是就喝多了,还是不好意思说出这种邀请的话,贺援朝红着脸像是对潭轩说,又像是对所有人说:“潭教员留下来吧,我保证你的职位绝对不会低于陆院的,而且会有一个更具前途的未来。”说着他把手里的酒杯朝潭轩敬了敬,而后一饮而尽。

直到此时大家才意识到这不是一个玩笑,渐渐安静来。但在酒的影响下有些人不满于这份突如其来的平静,不知是谁高呼一声:“潭教员,留下来!”一人挑头,大家云集响应,纷纷加入到这有节奏的号子当中,使之不断壮大。

声浪一波波袭来,越来越有力,越来越雄壮,也越来越慑人心脾。在这一浪高过一浪的冲击中,潭轩被其淹没,似乎以前的很多景象又回到了自己眼前。他的心在那一刻的确动摇了。不得不承认,贺援朝是一个出色的领导,一个出色的鼓动家,一个把握情绪变化的高手,他不仅抓住了潭轩的弱点,更是会发动群众力量为其造势。但他唯一的失误也许就在开始的时候没能给潭轩灌进迷魂汤,因为在最后潭轩的理智还是占据了上风。

潭轩很有风度的向大家摆了摆手,声浪被平息下去了。他笑着对所有人说:“贺师长开玩笑了。我一个穷教书的还能再带兵吗?A师是军区的王牌,要是真让我带恐怕从军区领导到贺师长本人,到时候晚上就都别睡了。”他的自嘲引来大家爽朗的笑声。“对大家的厚爱我心领了,要不是对酒精过敏,今日一定和大家一醉方休。没办法,只能在这里谢过了。”说完用中国最传统的作揖礼向大家道谢。

他的言行博得了大家阵阵掌声。

潭轩怕贺援朝再出什么妖蛾子,坐下前在他的耳边低声说:“贺师长,请不要忘记我来之前你对我发下的誓言。”

贺援朝不知道潭轩指的是什么,眼看着潭轩化解了自己的攻势,他只得带着疑惑的目光坐下来。

“别忘了,你曾许诺演习不会玩假的。可如今这样的结果,你比我更清楚是怎么回事儿。”

贺援朝听到潭轩低声说出这话,脸色顿时就不大自然了,他万万没想到大咧咧的潭轩对此一直耿耿于怀。可当他发现潭轩说这话的时候还在微笑,他心里就更不是滋味了。

“贺师长,明天我就要走了,借着今天这个庆功宴以茶代酒敬您一杯,感谢您对我的信任。我们以后还会有机会还能在演习场上见面,希望有比今日更好的结果。”潭轩一语双关的说。

以后有机会?还会有这样的机会吗?贺师长咂摸着其中的滋味,不禁联想起B大队和A师之间的关系。演习场上可没有永远的战友或者永远的对手,所以他不一定是指一同获取胜利。潭轩的意思无疑是要一场公平的演习,想到此贺援朝无奈了摇头,苦笑着把手里的酒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