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长安 第一部:雁门篇 第一章:暗涌 第四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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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暗涌 第四节



“绝然不可!”常仁可脸色越发变得凝重了,眉心凝结出了一个大大的“川”字。


侯君集冷冷瞅了他一眼,语中略带讥刺地道:“常兄既然自号为骠骑大将军,当知刀兵之事非仁义之道可论。岂不闻小慈乃大慈之贼?如今常兄所应顾者,乃山寨当中多数兄弟袍泽的身家性命,若因妇人之仁而陷众人于不测之境,此又岂是常兄之本意?”


常仁可坚定地摇了摇头,目光笃定竟未曾稍有退缩:“君集兄弟,某亦知此计深合兵法,然则某与众家兄弟相携始终,袍泽之情重于华山。如今让某亲自下令将十余位兄弟置之死地,恕常某不能从此计!”


侯君集顿时语塞,苦笑道:“然则不用此计,突围之风险实不可测!”


常仁可思忖片刻,终于想定了主意,决然开口道:“若用此计,亦非不可!然则后山一路常某当亲临矢石,正面突围却要君集兄弟居中主持大计了!”


侯君集闻言大惊失色:“常兄怎可如此失策?舍卒而取车,弃车而取将,此乃兵法正道,焉有弃将而取卒之理?古来战阵,主将亲自诱敌并不罕见,然则亦非自蹈死地。有常兄在,兄弟们便是略有折损,将来也有所指望,若常兄罹难,山寨弟兄袍泽岂不顿成一盘散沙?”


常仁可惨然一笑:“君集兄弟,常某是个粗人,平素便不好读书,便是兵书战策,也是听别人说起居多。然则两年以来,常某经营山寨,承众家兄弟瞧得起,追随至今。其缘由么,并非常某才略可胜任之,实乃一个‘义’字使然,如今大难来临,要常某以众兄弟性命为饵自行逃生,某实耻为之!”


“呸!常兄一介武夫,怎么如酸儒般迂腐?”侯君集斥道。


常仁可坦然道:“君集兄弟说某迂腐,便是迂腐罢,义之所在,某所求也,常某虽死无憾!”


侯君集呆呆望着面前这个莽夫,一时之间,竟然气得说不出话来。


……


六名长矛手垂头丧气地站成一排,一个个脸上都露出羞愧难当的颜色。石闵恶狠狠的目光在这些卫士身上扫来扫去,口中愈骂愈是严厉。


“……战阵之上,一分胆魄一分生机,半点怯懦即万劫不复!这道理说了多少遍,尔等哪个不晓?说来也都是久历沙场的老兵油子了,平日里一个个飞扬跋扈不可一世,嘴坝子都撇到天上去了。如今见了硬茬口,便一个个都作了悚包软蛋模样?赵当年、李顺、王公谊,也一般是人,怎么就没有你们这等懦弱嘴脸?尔等先前心高气傲好高骛远,自以为打过几场硬仗,自以为阵上功夫了得,如今怎么一个个变了霜打一般?不是有人觉得没有当上盾刀手屈才么?不是有人自以为刀法武技在赵当年之上么?依尔等今日模样,不要说盾刀手,连做个称职的矛手都不配!”


他说得口干,一旁的段志玄伸手摘下水袋递了上去。


他摆了摆手,却没有接,抿了抿嘴唇厉声道:“某再说一遍,战场之上,不是彼死,便是我活!在战场之上后退一步,便是将战友袍泽卖给了敌人,便是将自家性命交付了。兵凶战危,没有半点面子好讲,两军阵前,只有不要命的人才有望留得性命!”


“不错,你们都出身关中十二卫,天子率署禁军卫士,世家子弟,大小也是个八品武官。若纯论出身,赵当年等三人决不能和你们这些世阀后人相提并论。然则战场之上刀兵无眼,英雄不问出身!论品性、论经验、论勇略,你们给赵当年牵马坠镫也还不配。某将丑话说在前头,自今日起,若再有今夜般情状,某便禀明都督,全数将尔等遣回大兴去喂马……”


那赵当年肩胛之上挨了一刀,若非他见机得快,顺着刀势伏下了身子,琵琶骨已然被砍断,终身废人一个,如今伤势虽重,却并无大碍,修养一阵便可复原。石闵对今夜表现不俗的赵当年、李顺、王公谊简短表彰了几句,随即命段志玄赏三人每人二十串开皇五铢,对负伤的赵当年加赏一刀黄金,命几人下去休息歇养,不必再参与夜间行动。


段志玄料理好了善后,回过头仍有些忡怔。石闵见他一副忧心忡忡模样,在他肩上狠狠擂了一拳:“奶奶的,做甚愁眉苦脸?死了老子么?”


段志玄摇了摇头,道:“此二人手下功夫着实硬朗,若非奋武的矢利,恐怕今日十几个袍泽便要结结实实扔在此处了!”


石闵微微一笑:“这二人的本领确乎不同凡响,关中可没有这等精彩人物能得一见!”


段志玄有些不解地道:“奋武为何要放他们逃去?”


石闵面色逐渐凝重起来:“他们与山寨之中的贼人没有关系,留下来亦无甚用处,黑甲小队费了你我多少心血功夫,只一个照面便重伤了一个,太让人肉疼了。这一个十六人的小队,在战场上可抵得数百精兵,用来围剿这等身手矫健武技高强的刺客太浪费了。”


段志玄讶然道:“何以见得他们与山寨中的贼寇没有关系?”


石闵挥手在他头上打了一个暴栗:“以这二人的身手能为,若是山贼同党,许县令那颗笨瓜脑袋还能留到今日么?”


段志玄自失地一笑:“这却也说的是!”


石闵仰头扫视了一下四周还在运动的队伍,随口问道:“南面布置的如何了?”


段志玄扬着马鞭指道:“藏山村西南倒是有一块空旷之处,不过距离村子太近了,从正面下山的贼寇在这里被碰一下极可能立时便缩回村子里面。如此一来就变成步兵上去打巷战了,我们的骑兵优势发挥不出来。故而我将战场向南迁移了十里地,那地方距离盂寿有十里多地,是个南北狭长的谷地,东西宽不过一里,南北长约三四里。地势平坦,草木不盛,正适合设伏。且从文子庙中军位置看下去,这片谷地正好一览无余。”


他顿了顿,继续道:“再往南就不行了,山势开始分岔,贼人极可能逃入西南面的山中,就不好追缴了!”


石闵点了点头:“很好!”


他抬起头看了看黑漆漆的山脊,喃喃自语道:“我们折腾了几个时辰,看样子应该快有动静了!”


……


见虬髯男子一声不吭地沿着山背往南而行,那女子终于忍不住出言问道:“三哥真的打算就此放弃么?”


虬髯男子笑了笑:“就此放弃?为何?”


那女子登时语塞。


那男子慨然道:“自曹公刿创设隐行,伍公原开阴堂立宗派,我等暗门中人便行走于世间礼仪规矩之外。然则圣训八则,开篇便是立信,却是何以然哉?”


“人无信不立,立信即是立心,进而立身、立艺,立天地!”女子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信为天地之本,故而隐行中袍泽不羁于仁义,却需严守信诺!”虬髯男子淡淡然道。


那女子默然无语,半晌方道:“然则此番任务终归失败……”


虬髯男子眉头微微皱起:“失败??”


那女子苦笑道:“不是么?如今我兄妹退出藏山周围方圆百里之内,如何还能完成刺杀任务?”


那男子笑道:“若是任务失败,某便径直回马邑去了,成也好败也罢,总要给主顾一个交待才是!怎会反向南行?”


那女子讶道:“我也奇怪三哥为何一路向南行,还以为你要去盂县打尖。”


那男子哈哈笑道:“你难道没看出来么?那位胎毛还未曾褪干净的奋武校尉,正在这藏山脚下大摆龙门。显然是针对北山上的大王们而发!”


那女子一怔,心念一转,恍然道:“三哥的意思,是那位校尉大人准备在南面设伏?”


那男子冷笑道:“否则他何必大费周章将大队官军来来回回调转着玩?”


那女子道:“我们现在便去他们的设伏之处守株待兔么?”


那男子淡淡道:“也说不上守株待兔,只要脱开藏山脚下十里,你我兄妹便算不上失信!”


那女子沉默片刻,道:“三哥是怀疑那人藏身于山寨之中?”


那男子摇了摇头:“我也拿不准,只是若非如此,此人怎会在大山之中失了踪迹?如今附近山区因官军剿匪之故,处处设卡严查过往行人,他身上有伤,必然不能堂而皇之穿行于市镇,在山野间留宿的话,万万不会半点痕迹均未留下。”


他顿了顿,道:“若是此人现在山中与山匪同路,必然一道下山,斯时某便伺机而动。若是其死于乱军之中,某便盗其首级回复;若其遭官军生擒,必然要押往县城,我们或于途中相劫或入县牢行刺,到时候随机应变,也就是了!”


那女子闻言不语,默默行了片刻,忽然开口道:“三哥,小妹有一事不明,还望三哥实言相告!”


那男子的眉头皱了起来,倏然停步道:“一妹何出此言?”


那女子跟着停下了步伐,语气缓慢地说道:“此番接下的任务,说来并不足奇。贵客支付重金,只为索一叛奴首级,这倒也算不得什么。至于后来,此人智计颇佳,屡屡自本门手中走脱,最终劳动三哥亲自出马,小妹便在思忖,此岂一无能奴辈可及?然而此事虽说大异寻常,小妹也并未觉得不妥。使小妹觉得匪夷所思的,却是三哥对此事的浓厚兴趣!”


那男子嘴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哦?”


那女子却不理会他的神情,自顾自说道:“三哥对此事之执着,令小妹大为惊讶。自半月前开始,因此人而折损的门中兄弟已有二十四人之多,适才在林中,你我兄妹竟因此而与官军大队中的精锐针锋相对,险遭不测,按照行规,此事既已至此,是客欺行在先,暂时放弃,并不算失信于客。而三哥竟然未因此而稍坠心志,依然对此人志在必得。所以小妹罔测,三哥执意追杀此人,恐怕不只完成任务如此简单。”


说到这里,女子的双眸紧紧盯住了虬髯男子,语速越发缓慢,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道:“敢问大哥,你究竟想从此人身上得到什么?”


虬髯男子淡然一笑:“一妹,当初客主委及托顾之时,是如何交待得这桩差事,你可还记得?”


女子点了点头:“将此人首级及全身衣服鞋袜兵刃银两并一应随身之物原样带回,交予客主点验,而后支付全款。”


那男子点了点头:“所以你适才问我,我究竟想从此人身上得到什么,倒不如去问一下客主,以他的身份地位,何物不可轻取?然则他如此谨慎小心,究竟是想从此人身上得到什么呢?”


女子皱起眉头道:“此事如此重要么?”


那男子毫不介怀她语气之中的疑惑之意,耐心地娓娓解释道:“你仔细思忖,究竟是何等重要的物件,需要以四十刀黄金的天价追回?而此人自马邑出逃,却一路向东而行,直到被我们在桑干镇设伏截杀,这才转而向南,一路狼奔豕突来在晋东。在此之前,他究竟是想逃去哪里?”


“桑干镇……”女子喃喃自语,蓦然一声轻呼:“难道他本欲前往代县?”


虬髯男子轻轻笑道:“一妹自家郎君身在雁门,关心则乱,却忘了马郡官道自桑干镇分岔,从此处往东去越过句注山和西径县城固然可抵代县,然则若自此沿官道一路向北,溯黄水河而上,不足一百五十里便是神武……”


女子闻言大吃一惊:“难道说……他要去见皇帝?”


虬髯男子容色中的笑意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却是无比凝重的神色:“究竟是什么东西,让此人宁肯背叛家主亦要舍命盗出,又是什么东西,让这出身卑微低贱之徒竟敢擅谒行宫?”


女子浑身上下打了个寒颤:“难道说?前日我们自滹沱河中得到的……”


虬髯男子点了点头,叹着气自怀中取出一片白绢拓片,凝视着拓片上略有些模糊的字迹,缓缓说道:“见到这拓片,我心中方才疑云大起。杨天子驾幸神武,而后客主遭内贼相盗,如此显赫尊贵之人,竟然降阶私访旁门,斥重金颁下千里追杀令;其后两日,我们于桑干镇伏击目标,而目标转而向南鼠窜,尔后不久,竟然便发生了突厥入寇兵围雁门之事,将当今九五困于围中。这两桩看似毫无关联的事情当中,有那么几点似乎隐约相连。是以某才如此不舍不弃,欲将此事弄个一轻二楚!”


那女子声音从容地问道:“却是为何?”


那男子一谔:“为何?”


女子淡然道:“此事大有蹊跷不假,然则与我暗门何干?”


男子闻言,神色逐渐变得有些晦暗,却缄口不再回答女子的问话。


“一直以来,三哥均教导小妹及众僚属,暗门身在莽野,行于江湖,虽不排斥达官显贵之请,然则决不能擅与庙堂之事。无论国家大政,又或门阀党人之争,概非本门所知!记得十年前初识小妹,三哥还窃笑李郎功名心太重,俨然一俗物。而今日情状,三哥却由为何自相矛盾,甘愿卷入内帷诡谋之中?”


那男子脸色变得有些苍白,苦笑道:“看来我这几日有些过于沉迷此事,连心性纯朴如一妹,都已然看出某心神不属!”


他叹了口气,问道:“这些年来,我暗门应接隐务,营生铢业,资财账目,向由一妹理之,一妹可知如今门下产业,数目几何?”


“黄金五万八千二百四十一刀,铢钱一千二百三十四万七千八百吊,宅基一千八百九十四座,这是外库所蓄。平日支用内帑,未计入内!”女子不动声色地答道。


虬髯男子点了点头:“一妹可知,大业十年天下岁入为几何么?”


那女子一谔:“岁入?”


男子冷笑道:“共计七千一百二十四万三千斛,合五铢约四百八十万两千九百吊。”


“啊?”女子讶然失声。


虬髯男子仰首傲然曰:“自晋以下,我隐行代代生息苦心经营,方有如今富可敌国之盛况,若不能善用,某有何面目见三公及诸辈先人于地下?”


女子迟疑了半晌,方从惊讶中醒转,颤声问道:“三哥所欲何为?”


虬髯男子沉默半晌,缓缓言道:“当今无道,擅用刀兵刑法,致使天下离心,故有扬氏小儿篡逆自黎阳,知事郎王某起兵于长白。自汉以来,天下门阀氏族独柄大政,庶民不得与闻,赫赫扬扬八百年矣!说破英雄惊杀人,某当破此长例,以身为天下之先!”


至此那女子已然惊得呆了,声调都变得有些嘶哑:“三哥……你……你是要……”


那男子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你猜得不错,我要做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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