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美洲蝴蝶兰第二章第一节

第二章 询河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 ,不舍昼夜。”<< 论语。子罕>>


当方时雨和黄子君喜得爱女,沉浸在幸福的海洋里的时候,我却陷入狼狈不堪进退两难的境地。Jim在欧洲开会期间不知怎么看上一个意大利姑娘,坠入情网。开始是遥控,不断从米兰, 威尼斯, 罗马发来“最高指示”, 后来是音讯皆无, 并切断所有的通讯联系,公司上上下下只好由我一手撑着,苦不堪言。最后不知是老天有眼,还是这位少爷良心发现,来了封email,告诉我他正在和意大利MM在瑞士Alpes,意大利MM曾是职业登山队员,又会拉大提琴,云云。至于公司的事,只在最后提了一句,让我给律师打电话。


看完email,我明白Jim是不会回来了。这个意大利登山队员MM既然征服过无数奇山险峰,自然也能把Jim拿下。连忙打了个电话,和律师约个时间见面。和那个犹太律师谈了之后,证明我对Jim多年的了解并没有错。他是个典型美国商人,小事不上心,大事不糊涂。在欧洲期间,他一边泡MM,一边和美国一家大药业公司联系,把这家小公司高价卖了出去。那家医疗药业公司想做一些生物制药研究和计算机相关的开发,也欣然被Jim敲了一笔竹杠。由于我们还没有上市,价钱还算公道。所有员工都可留任,而且福利大大改善,我还成为这儿的第一号人物。这样Jim即可以拿一大笔钱,舒舒服服地在Alpes泡意大利MM,又让我挂上个President头衔,大家也跟着沾光,真是好人做到底了,做到了美国人常挂在嘴边的“双赢” 。平心而论,多少小公司都是自生自灭,巴不得早日让个大公司“收编”,我们这家是成功的,终于熬到“丫头”被“收了房” 的一天。但Jim现在这么干, 其实是出于他 自己的考虑,大家并不“领情”,因为正是网络公司风起云涌之时,小IT公司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多少一夜暴富的神话故事发生在身边,多少精英从大公司里跑出来自创公司打天下,一时间人人热血沸腾,大有赤膊上阵跑步进入共产主义的气势。


这家新的母公司,虽然规模很大,但是家族企业,坚持股票不上市,Jim这么一干,大家都泄了气,跳槽不断,人心浮动。我也被硅谷的老兄们不断拉拢,可回想起当年创业时“挑灯夜战”的情景,又不愿吃二碴苦,受二回罪,毕竟不是“傻小子睡冷炕,全凭火力壮”的年龄了。身上这根懒筋还真不容易再趁直。所以就断了“北上” 的念头,打算晒着南加州的大太阳,继续过着太平日子。


俗话说,人算不如天算。我万万没有料到网络浪潮能如此疯狂地席卷过来,Nasdaq天天发烧,投入高科技股的资金好象是白给的一样,连吃奶的孩子都可以凭一张“网络计划书”圈来大笔资金。在网络公司里工作的人们,即使没日没夜的干,也毫无怨言,希望手中的原始股会让自己一夜暴富。连在我们这样大公司上班的人,也是上班时间上网炒股和准备跳槽,想从一片大好形势中捞一票。真正能干的人都拍拍屁股“弃暗投明”,实在走不成的,也一天到晚这不满意那不满意,公司只好长工资加福利,极力挽留。更糟糕的是难招到新人。几次招聘会下来,结果让人大为失望。连刚毕业毫无经验的大学生都大谈条件,工资福利自不用说,还有一些“新潮”的要求,比如要公司出钱帮助照顾宠物或允许带宠物上班……简直把公司当动物园,把老板当饲养员。还有什么要求允许穿拖鞋上班,好像把公司当成洗澡堂子。但我一时还真没有什么办法。许多公司就是以这样“新潮”的福利来吸引人才加盟的。我真是体会到了风水轮流转,地主不如长工的味道。


尽管公司卑躬屈膝,还是无济于事,几个技术核心人物被重金挖走,手上的工作一下子没人做,只好请外面的顾问公司做,天文数字般的“顾问费”压得公司喘不过气。我们已经是这家制药大公司的子部门,总是追加预算也不是个长事。我一时间是焦头烂额,无计可施,又不能坐以待毙。又登广告,又找猎头,渐渐有简历寄来。面试了几个人,结果依然让人失望。又重新回到了问题的原点。


正值盛夏,加州的阳光格外的好,气温又比往年高出许多,这更令我焦躁不安,心里也象着了火。本可以去海滩游游泳,散散心,好像又提不起精神,甚至想打退堂鼓不干了。方时雨就成了我倾诉的对象。开始是隔三差五“倾诉”,后来是天天“倾诉”。方时雨有时太忙,就让黄子君来帮他当“听众”。方时雨开玩笑说,“要按小时收费了。当你这个“祥林嫂”的心理医生可不容易。”


一个周五的晚上,心里实在是发闷,又不想去打扰方时雨一家人的周末时间,自己开车在一号临海高速公路上兜风。海风吹来,带着淡淡的腥气。天还是干热无比,我的头发被海风吹得“立” 起来,一手扶把,一手夹着烟, 前胸的扣子 不知什么时候弄掉了, 衣襟大敞着。 鞋被我甩在了后座, 光着脚丫子踩油门, 当时的表情一定能用“面目狰狞”来形容。车上的radio开得巨响,加上呼呼的风声,震耳欲聋。忽然,收音机里传来那首“加州的梦想”。我边听边骂,“什么狗屁东西!梦想。恶梦一场……”最后油箱要干了,也懒得加油开回家,下了高速找到一家旅馆,想先睡一下,第二天再开回家。不知真因为是旅游高峰,还是店伙计看我着装不整,神色可疑,居然说没有空房。真是人倒霉的时候,连喝冷水都塞牙。


也许很多事情和股市一样,只要不崩溃,触底之日也就是反弹之时。周一上班的时候,秘书送来一份简历。心想又是一份让我空欢喜的东西,没有仔细看,匆匆一扫。首先是这人的大名,一个中国人的名字。中国人干计算机的不少,这是不足为怪的,我把那个名字拼出来一看,“易水寒”。中国人姓易的不多,这名字挺有意思,“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好悲壮的名字。要不是求职信,我还以为是个笔名。求职信写得平实流畅,言简意赅,语气诚恳,不卑不亢。简历也不俗,毕业于伊州大学工学院。这所学校是深藏于美国中部玉米地中的一所重量级学府,以工程为最强项,许多专业排名紧随麻省理工和加州伯克利之后,曾有唯一三次获诺贝尔奖的物理学家包丁,GE的大老板JackWelch是该校化工博士,Netscape的创始人Anderson也是出于此校。


这位易先生或女士(美国求职信不用写性别与年龄)从毕业的时间看估计与我年龄相仿,后任职于赫赫有名的“雅湖”网络公司。这么一个学历经历都很出众的人才,怎么会落到我手中。难道真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连忙叫秘书约个面谈,越快越好。秘书打了电话说易先生(这时候才知是个先生) 后天就可以来,我赶快答应下来。照了照镜子,发现头发有点乱,身上的衣服好象也不顺眼,下班后得去理理发,找件合适点的衣服。我一天局促不安,象要第一次见公婆的丑媳妇。


第二天早上到办公室,秘书说,易先生已经来了,比预定的时间早了五分钟。我整理一下办公桌上的杂物,正了正领带,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便走进会议室。一个身材中等的中国人坐在那里等我。见我进门,便起身迎过来。我连忙和他握手并打招呼。他的英文不错,语音语调都很好,略微有些英国口音,大概是小时候在中国学英文时留下来的。穿着也很得体,整齐的衬衫,khaki布裤,一双样子略老实但看起来很舒适的Clark皮鞋,既不Overdress,也不故作“潇洒”,破衣破裤。他虽相貌平常,但气度不凡,目光沉稳,面色和悦,举止谈吐都很让人舒服。后来我们改用中文交谈,第一证实他的名字真是“易水寒”。他说一口纯正的北京话,从用词和语音判断应该是读书人家长大的。但刚才握手时却明显感觉到他臂力过人,看来又不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一介书生。面试进行得异常顺利,我们要的技术他都能胜任,他对我们公司的情况也很满意。整个过程比我预想要用的时间短许多。


当我送他出门的时候,他很有礼貌地要了我的名片,并感谢我给了他一个面试的机会,又重申很希望来这里上班。这套公式化的东西在过去是很平常的,但现在的市场情况却让我感到大大不同,而且他的礼貌并不是那种泛泛的应酬,而是让人觉得非常真切而诚恳。


待他走后,我忙找人事部门的经理讨论。她对易水寒也印象不错,所以一致同意用比较高的工资雇佣他。先打个电话通知他,然后一切文件手续加快搞好。现在不是在招人,是在抢人。但愿他能接受我们的条件,尽快上班。我问人事部门经理易水寒是否提出要搬家和安家费用,他是否就住本地,他对公司还提过什么特别的要求。她说没有,他只是问了一下公司医疗保险的事情,其它并没有什么,而且他就住在附近,步行十几分钟就到。“离家近,福利好”,希望易水寒是瞧上我们公司的这些好处,不想再去过为股票而经常加班的日子。看来他是个顾家的好男人。刚才我明显注意到了他无名指指上的白金Wedding Band。 而且他一身整洁的 装束 , 让人隐约觉出他有个贤惠能干的妻子。


我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什么也不想干,好像一件最头痛的事已经有了眉目,人也一下子散架了。看来这段时间是精神绷得太紧了。我得好好放松一下。是去海边游泳呢,还是去山上滑雪。洛杉矶就是有这个好处,西边有些不错的海滩,东边山上又有终年的积雪。最终是选择了滑雪。这项活动比较刺激有趣。加州的夏日,艳阳刺目,但这阳光又象氧气一般重要,没有它加州就会黯然失色,毫无生机。我戴上墨镜,跳上车,向东面的雪山飞驰而去。Radio里又传出那首Califonia Dream, 但今天听起来感觉迥异。California dream, 天上掉下来个易水寒, 就真的是做梦 一样。


第二天传来的消息更让我振奋。易水寒一口接受了我们这份工作,并没有提任何附加条件,而且还要求尽快来上班。


易水寒每天准时上午八点上班,下午五点下班,工作认真,但从不超额。上班时间不串办公室,也不上网炒股或打私人电话。和同事相处很好,乐于助人,但和任何人都没有过深的交往。中午吃饭除非大家一起出去,他总是吃带来的盒饭。一次我对他开玩笑说,还是结婚好呀,有人给做饭” ,他也笑着说, “昨天晚饭剩 的,凑合,凑合”。他迅速成为主要核心技术人员,公司离不开他,但大多数人好像并不感觉到他这根顶梁柱的存在。他象一阵清风,无影无形,轻轻地来,悄悄地去。


我只能猜想他是把心思花在家庭和孩子身上了。有时我还挺羡慕他这样的生活,平静而充实,有个幸福美满的家庭,有份安稳高薪的工作,夫复何求?


易水寒和我之间也相处的不错。他既尊重我的意见,但也会指出我的不足,并不一味的顺从和迁就。难得的是,他没有许多留学生身上那种莫名其妙的傲气。即使他技术上是权威,他从不摆出一副目空一切的架子,总是虚心听取别人的意见。渐渐我和他熟了一些,有时去他的办公室串串。他的办公室没有什么布置,甚至显得有些冷清。办公桌上除了一个石刻的佛像,没有什么摆设,甚至没有家里人的照片。一次我问他,“你信佛呀?” 。他说,“我没有那么虔诚,我太太很信,所以有时跟她去西来寺” 。“噢,西来寺!”我脑中闪过那座南加州最大的佛寺的样子。西来寺是由台湾著名的星云大法师创建修造,可能是在北美最大规模的佛寺。加州华人众多,西来寺香火很盛。我也去过几次。大雄宝殿和禅院的规模和气势不亚于远在中国或亚洲的其它寺院。易水寒又说,“这佛像就是我太太从寺里求来的,据说很灵验。”这是我第一次听他谈起他太太。我脑中出现了一个信佛爱家的贤妻形象。易水寒,冷冷的名字,加上谧静的佛像,让我感到一阵冷风徐徐而过。尽管屋外是加州夏日的似火骄阳。


这年夏天的气温出奇的高,象久久不降的股市。加州的阳光象是着了火,有种百年不遇的味道。大概是巧合,老天爷也来和热火朝天的高科技凑热闹。可加州的电力承受不了,大家都开足了空调,不断传来停电的“噩耗”。那天我公寓的中央空调也出了故障,本想找个Bar避一避暑,转念一想,干脆去公司加点班,正好有个重要的会议要准备一下。于是开车去公司,一直忙到十一点多,给房管打了电话,得知家里空调已经修好,准备回家睡个好觉。经过办公大楼的走廊时,发现易水寒的办公室还亮着灯。他是从不加班的,莫非也是来“避暑” 的?我敲了几下门, 短暂的寂静 之后, 他应声来开门。

“你也加班呀?” 我问他。

“是,想把手头的活儿赶完。我下星期请几天假行不行?” 他答道。

“行呀,和家人去度假?不过现在这大热的天,除了阿拉斯加,去哪儿都不太凉快……. ” 我对他说。

他好像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让我坐下。我有些不解,但还是在他桌前坐下。

“我下周要上法院。” 他淡淡地说。

“什么?!我连忙又让自己镇静下来,“是交通法庭吧?没事儿,我去过,低头认罪,一般都能从轻发落。”

“不是。我也不可能‘认罪’”。他停顿了一下,我耐心地听他接着说。“我太太要离婚。我是被告。”

他终于说出了原因。离婚在美国是件很常见的事情,不过今天发生在易水寒身上,我还是有些吃惊。

他面色凝重,语调也低沉了许多。“我希望你能帮助我。”

“我能帮助你?” 我有些不解。

“能不能换个地方说话?” ,他请求。“我家不太远。”

去他家谈他离婚的事情好像不太妥当。但我知道他办事向来很稳,也就没有多说什么。


出了公司办公楼,没走一会儿便到了他的家。与其说是他的家,还不如说是他的窝。房间很小,没有什么家具,冷冷清清象他的办公室,显然只有他一个人住。厨房里有些中国餐馆的外卖盒子和速冻食品的包装盒,和我这个单身汉的厨房没什么两样。看来他只有一个名存实亡的妻子,过着货真价实的单身生活。


他从冰箱里取出几听冰红茶,又找出两个纸杯子。我们在小客厅坐下,一时相对无语。

最后易水寒打破了沉默,“你抽烟吗?”

我最近计划少抽烟了。一是为了健康原因,二是美国四处禁烟,别说是办公室等公共场所,在加州连Bar和餐馆都不允许抽烟,为抽一支烟要站在大街上,总给我一种盲流的感觉。但这时我如果说不抽,他也会不抽的。还是抽吧。他有话要说。

两个人把烟点上。他深吸了一口,又缓缓地将烟吐出。

“我太太,他要离婚。”

“你不想离?”

“我同意,但我要我的儿子。”

“明白了,她不放手。”

“是的。” 他接着说“我刚搬到南加州不久,不认识什么人。你一定认识一些好的律师。”

“对,我认识几个厉害的,但你怎么断定我会帮你?”我问他,“我们刚作同事不久,交往也不多,你对我其实是个谜,至少是张白纸。”

“你一定会帮我。” 他更加坚定。

“也许吧。我作为老板,不愿你工作受影响,更不愿你离开公司。” 我缓缓地答道。

“我如果把你当老板看,我不会来找你的!”他有些生气,有些失态,随后又平静下来。“因为我看到了你办公桌上的那幅相片。”

那时一幅黑白相片,大约是高中毕业时在北京香山拍的。我,方时雨,和外号“南霸天” 的孟北。三个“铁哥们儿” 爬香山“鬼见愁” ,到了顶峰,一览众山小,眺望北京城,意气风发,每人脸上都洋溢着那个年纪特有的反叛,幻想和无限的活力。现在三个人天各一方,方时雨在纽约,“南霸天” 在中国发展,可我们每个人都在桌上摆着这张相片。它记载了我们的青春岁月和深切友谊。

“那仅仅是张照片。” 我明知故问。

“那还不够吗?”他明白了我的心思,“你是个很重情义的人,而且严格地说你不是一个生意人。”

“我只对朋友讲义气。生意场上一样心黑手毒。” 我故意纠正他。

他淡淡一笑,“真正的生意人根本没有什么朋友。”

我彻底懂了。从他来公司这短短的几个月中,他已经从我的种种细小之处看透了我。他是个很可怕的人。

“那好,既然你要把我当朋友,那我得知道这件事情的经过。我不想只做个帮你介绍律师的人。”

“好,既然我要把你当朋友,我就不隐瞒什么。”


都是干脆人,不用再绕什么圈子。那夜,听着易水寒的故事,直到天色大亮。屋里烟雾缭绕,久久不散,如那些重重的往事。


易水寒的名字真是和那条“荆柯送别”的易水有关。他的父母文革时被下放到易水旁的农村劳动。他的“才子”父亲本是可以留在城里的,可他的“佳人” 母亲有“海外关系”,是逃不过下放这一劫的。当时他们只是恋人关系,许多人劝“才子”分手,但是“才子”为了“不离不弃,一诺千金”的感情,毅然随佳人而去。易水寒出生时正值隆冬,天寒地冻,千里冰封。“才子”感慨自己的悲壮之举,便给儿子取了这个名字。

易水寒对童年的回忆已经比较模糊,但有个场景他终生难忘。初夏,太阳还没出来,“才子” “佳人”和农民一起抢收麦子。 易水寒和农民的一群小孩拾麦穗, 有时累了就坐在麦垛上休憩。他还记得麦芒扎着屁股的感觉,痒痒的。大人们在地里挥汗如雨,一定要赶在雨季之前把麦子抢收完毕,否则一年辛勤劳动就白忙了。那时中国的政治情况已经有了变化,“才子”准备考研究生重回北京,带着儿子离开这个贫穷落后的乡下。白天劳动,晚上复习早已荒废的功课。佳人总是给才子冲一杯奶粉。这奶粉是托人从北京买来的,本来是给易水寒吃的,可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了。还有巧克力,那时易水寒童年记忆中最甜蜜的东西。每当他能背诵唐诗和乘法口诀的时候,总能得到一块,很高兴,因为他总听爸妈讲这巧克力是北京来的,北京有爷爷,奶奶,有公园,有商店,有高楼,有动物园。北京,这是他幼小心灵中的天堂。这小小的巧克力就是来自天堂的东西。开始他会一口把它吃下去,后来却舍不得这样,慢慢地含着,让它一点一点地化在嘴里,也把他化在对北京甜美的憧憬中。渐渐地,他发现了巧克力的其它重要作用。农村的小孩子们谁也没吃过巧克力,连它是什么都不知道。他有时省下一块,那些小朋友每人伸出小舌头舔一下,就能高兴半天。如果把一块巧克力再分成很小的一块块给他们,小朋友们会为他做许多事情,捉麻雀,捞小鱼……


后来,“才子” 爸爸忙着学习,没有再托人买巧克力,直到有一天,“佳人” 妈妈奖励他最后一块。他舍不得吃,藏在身上的小兜里。他想,“要等到爸爸能回北京了,我在路上吃,等巧克力在嘴里化完了,北京就到了。”


抢收麦子的那天,太阳尤其的毒热。地头上虽然有人送水,还是不顶用。忽然易水寒看到爸爸身体晃了一下,就一头扎倒在麦田里,被大家连忙抬到树荫下。妈妈在一旁吓得哭了起来,易水寒也跟着哭。好不容易爸爸醒了过来,看见了妻儿,笑了笑说,“我没事,没事”。“才子”除了鼻梁上的眼镜还有些读书人的痕迹,其它和农民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他摸了摸易水寒的头说,“不能哭。男孩子怎么这样容易哭呢?不好”。易水寒止住了哭泣,从小兜兜里摸出已经化了的巧克力,递给爸爸说,“爸爸,你吃巧克力,等吃完了就到北京了”。易水寒记得爸爸接过巧克力,慢慢地放进嘴里,一行热泪也涌了出来,在脸上流淌。


“皇天不负有心人”,易水寒一家终于回到了北京。开始是新奇,兴奋和喜悦,爸爸妈妈也无比高兴。后来安顿下来,许多实际问题浮现了出来。第一是住房。家里本来就很挤,小叔叔又要结婚,二叔也从东北插队返城回京。爸爸妈妈分别住学生宿舍,易水寒只好和爷爷奶奶挤在一起。最让他伤心的是,他没有小朋友跟他玩。大家好象都把他当农村来的孩子,嘲笑他说的“普通话”。他的口音让他变成了异类,有时连老师都笑他。有一次他跟妈妈说不去上学了,要回农村。妈妈说,“傻孩子,爸爸妈妈为了离开乡下,费了多少力气?你要乖,慢慢老师和小朋友就喜欢你了”,说完又给他些零钱,让他去买他最爱吃的巧克力。他明白父母的不易,便不再抱怨了。可巧克力吃到嘴怎么也不是滋味,不甜,好像很苦很涩。从此,他变成了个自卑又内向的孩子。最头痛的事是在课堂上读课文。为了纠正发音,他每次都把整篇课本晚上背下来,以便白天在课堂上被叫到时,能有所准备。他埋头学习,没有什么交往,一个人上学,一个人下学,他幼小的自尊心也禁不起任何嘲笑戏弄。

三年以后,爸妈纷纷毕业,并且安排到了不错的工作。他们也分到了一套单元房,终于有了自己的家。易水寒还有了自己一间房间,成为他的乐园,他的天堂。没有人被允许进入,这只属于他一个人。然而有一天有个人走进了他的心田。大约是小学最后一年,班上来了个转校生,被老师安排坐他的同桌。第一次见到她,易水寒竟然不知所措。这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女孩子,她的名字叫“魏晓莲” 。


魏晓莲衣着简明朴素,爱穿白色的裙子,一双眼睛明亮清澈,鼻子挺挺的长得很洋气。最主要的是她的声音特别好听。每次班上有活动,总是让她朗诵。易水寒最爱听她朗诵课文,好象是一种享受。但他不敢和她主动说话,尽管他说话已经没有什么口音了。


魏晓莲后来当上班里的文艺委员和语文课代表,在校园里是个活跃人物,而且对易水寒很热情,总是爱和他说话,听他讲那些在乡下的奇闻怪事。每次讲到一些“惊险”故事,她都会睁大眼睛问,“真的?!那又怎么样了?”。易水寒有时故意吓她,就为看她这种表情,纯真而可爱。慢慢地易水寒好象也开朗了许多,并且总想和她在一起。那时要面临考初中,魏晓莲由于成绩优异,又有特长,已经被保送上市重点中学。易水寒便暗下决心,一定要考上和魏晓莲同一所中学。而且照他平时的学习成绩,应该是没有大的问题。但是考试结果让他失望而悲伤。由于过分紧张,临场发挥得不理想,只差二分,他只能去区重点中学。他把自己关在小屋里,心情沉重沮丧。父母一直安慰他,但谁也不会知道更深层的原因,那时他心里的秘密。最后一次见到魏晓莲时,他既高兴又难过。魏晓莲还是那副纯真可爱的样子,还对他说考不好不要紧,考高中时再努力,只是可惜以后没法听那些好玩的故事了。说完,还打开书包给了他一盒东西。他接过来一看,原来是一盒巧克力。魏晓莲说,“这是我爸在美国开会时买的,你不是说爱吃巧克力吗?这种很特别,味道怪怪的。”易水寒连忙道谢,心里一股暖流涌动,并发誓不考上市重点,就不再见她。


初中的三年对易水寒来说是一段漫长的日子。他的心中只有一个目标:高中要和魏晓莲做同学。父母和老师都不明白他哪儿来这么足的学习劲头,总能考前三名,而且文章写得非常好,有趣并有深度。他的作文总被当作范文在校内传阅。


三年就这样过去。临中考的前一天,易水寒来到魏晓莲的学校门前,静默了一分钟,求老天爷保佑他这次能成功。


那年的夏天,奇热无比,让他感觉象爸爸昏倒在麦田里的那个夏天。大考终于结束。易水寒如愿以偿,上了那所市重点,能和魏晓莲同校了。


盼到开学的日子,易水寒心里真想见到他朝思暮想的魏晓莲,可是他在人群中左顾右盼,结果让他失望。后来才知道她去市青少年合唱团紧急彩排去了。原来魏晓莲不但会朗诵,而且唱歌也不错。开学整整三天,易水寒才见到她。魏晓莲长高了许多,而且发育得更加楚楚动人,显得更加大方成熟了。见到他主动高兴地打招呼,“易水寒,是你!你考上我们学校了?对了,应该说是咱们学校了。” 他一时竟说不出话,只好听她接着说,“易水寒,你真是奇怪,咱们小学同学聚会,你从不露面,架子很大呀,哈哈。” 说完又爽快地笑着,还是那样纯真可爱。


易水寒心里真是高兴,感觉这三年的努力没有白费,真的没有白费。唯一的遗憾是他不和她同班,以后接触不会那么频繁,因为那样目标太大。听说这所中学里的老师对所谓的“早恋”异常敏感,主要是为了保证市重点的升学率,一切有障学习的“隐患” 都要扼杀在摇篮当中!


魏晓莲依然是学校的活跃人物,组织并主持许多文艺活动。易水寒每次坐在台下看她时,既高兴,又遗憾。可自己文艺方面实在没有什么才能,又能有什么方法接近她呢?


天无绝人之路。当易水寒的作文又成了范文被传阅的时候,他想出了一个方法:组织文学社。校方也挺支持。易水寒联同校内几个小“才子”,创办了文学社的油印刊物,定名<<你我>>。


<<你我>>。你?我?那个你就是魏晓莲呀!真希望她能明白。也许魏晓莲明白了,也许她只是有兴趣,她也成了文学社的一员。这样他们就可以经常在一起名正言顺的活动了。易水寒发现她真的是个才女,散文和随笔都写得很好,淡淡的有种兰花的味道,而且“言之有物”,并有“真情实感”。他的长处在于写实,也许跟他童年的记忆和经历有关。这样一虚一实,再加上众“才子”们的大作,<<你我>>办得有声有色,还参加了市中学生文艺创刊评奖,并得了第一名。为了庆祝得奖,文学社准备搞一次秋游。


秋游那天,大家在颐和园北门集合,然后一起骑车去香山。正值北京十月的金秋时节,天高气爽,碧空无野。一伙人有说有笑,沿玉泉路绕过玉泉山。两旁是高耸的杨树,路边是一望无边的稻田,远处是连绵不断的西山。红叶还没有成片的变色,但已经是“层林尽染” ,秋色迷人。


一行人先到了碧云寺,高台白塔,景色秀丽,古木参天,庭院幽静。几株高大的银杏树已经是一身金黄,在阳光的照耀下,更加亮丽醒目。

魏晓莲问易水寒:“你信佛吗?”

“信。”

“真的?”

易水寒又听到了她的口头语,便故意逗她。“那又怎么了?”

“你还记得我爱说这句话?”

“记得。”

“那你还记得什么?”

“记得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是,你送了我一盒味道怪的美国巧克力。”

“噢,我想起来了。好吃吗?” 是怪怪的味道吧?”

“是怪怪的,而且是苦的。”

“苦的?苦的巧克力?”

“是。其实我一颗也没吃。”

“没吃?! ” 魏晓莲真的有些吃惊。“没吃怎么知道是苦的?”

“是苦的,很苦。” 易水寒看着她的眼睛。“是思念。”

魏晓莲怔住了,然后低下头。她懂了。“那么除了苦,还有什么味道?”

“是甜,很甜,是企盼。” 易水寒答道。

她全懂了,头更低了,还有两片红云布满两颊。

他们相对无语。直到有人唤他们的名字才把他们唤醒。


那年的秋天很短暂,红叶还没被变成枯叶就被一场早到的大雪盖住,好象也盖住了他们这段秋天的回忆。那年他十六岁,她十五岁半,春天般的年纪。他们“早恋”了。在当时是被校方命令禁止的,家长父母也是强烈反对的。


易水寒多年以后听人说,“恋爱好象是出麻疹,人一生总会来一场,还是越早出越好。”他不知道自己在十六岁出这场“麻疹”是早还是晚,他只知道这场“麻疹” 出得很艰难,留下的隐痛至今还伴随着他。


由于是“地下”恋情,他们的接触和交往非常隐蔽。有时在走廊上相遇,也是匆匆一撇而过。<<你我>>文学社便成了他们可以“合法” 一起相处的地方。“社员” 每周六下午活动。大家一起讨论创作心得,或是对每一部文学作品的体会,更主要是计划出版新一期的<<你我>>刊物。高中的学业已经非常繁重,又加上是尖子学生聚堆的重点中学,易水寒感觉有时被功课压得喘不过气来。每周文学社活动时和魏晓莲渡过的下午,都使他把一切烦恼和忧愁抛得远远的。而且他们都从对方发表的作品中知道了许多对方的风格,思想,甚至经历。易水寒常想,“如果能天天这样在一起,那该有多好”。那该怎么办呢?于是他自告奋勇当校对和油印,这样每个人的稿子都会经他的手修改。每次他把魏晓莲的文章校对后,都会写一封短信夹在里面,然后还给她修改。她会在修改后复一封短信再送回来。在满是电邮,手机的今天,这种手法显得非常古老而笨拙。但在当时,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他们通过一封封短信来交换内心的感受,表达那一丝丝的爱意。每次读到对方的短信时,生活变得那么美好和明亮。


易水寒知道她有一对学化学的父母,还有个学化学的姐姐,但她对化学一点兴趣都没有。她的理想是当记者,搞新闻工作。她很喜欢席慕容的诗,这也是他的所爱。他至今还记得,她一封短信中的诗,<<莲的心事>>:

是一朵盛开的夏荷

多希望 你能看见现在我

风霜还不曾来侵蚀

秋雨也未飘落

青涩的季节又已离我远去

我已亭亭 不忧也不惧

现在 正是

最美丽的时刻

重门却已深锁

在芬芳的笑颜之后

谁人知我莲的心事

无缘的你啊

不是来得太早 就是太迟


他的回信中是那首<<画荷的下午>>:

一个画荷的下午

在那个七月的午后

在新雨后的荷前 如果

如果你没有回头

我本来可以取任何

一种题材

本来可以画成一张

完全不同的素描 或是

水彩

我的一生 本来可以有

不同的遭遇 如果

在新雨后的荷前

你只是静静地走过

在那个七月的午后 如果

如果你没有回头


易水寒知道她喜欢看<<红楼梦>>。

她说,”黛玉可怜,宝钗可悲,湘云可叹,探春可敬,袭人可恶。”

他也回她,“黛玉可叹,宝钗可恶,湘云可悲,探春可怜,袭人可笑。” 她回道,“错了,大错了。” 他逗她:“那就‘情中情因情感妹妹,错里错已错劝哥哥’ 吧。”

她嗔道:“你要作那个‘听曲文悟禅机’ 的宝二爷?”

他笑答:“对,我要作<<寄生草>>中那个‘来去无牵挂’ 的云游花和尚。”


互相往来的“秘密”短信,日积月累,已经满满地塞满了易水寒房间里的“保险箱”,一个放在床下不常用的旧木箱。但愿有一天他能把它们装订成册,甚至出版成书。


终于有一天,他们再也无法忍耐这种交流方式。他们约定在曹雪芹故居见面。这是他们的第一次单独约会。那又是个秋色迷人的下午,距他们在碧云寺交谈的那个秋游大约一年的时间。他们分头出发,易水寒早些到达。不多久魏晓莲也到了。两人相见一笑,心有灵犀。


曹雪芹的故居座落在西山脚下的厢白旗的小村庄里。村子不大,有几十户人家。故居是个很小的院子,里面有几间青瓦房,房里摆设着仿清的家具,墙壁上还有仿古的手绘飞龙,隐蔽,静谧,典雅。

魏晓莲说道,“其实曹雪芹是不是真在这里住过,也还有争议。但这里的情景摆设还真有那几分味道。”

“对,关键是神似。一个远离尘世的好地方。” 易水寒答道。

“远离尘世?你还真想出家?” 他故意逗他。

“不会吧。你说呢?” 他明知故问。

那天他们还第一次拉着对方的手,也不知是谁先主动的。好像一切是那么自然而至,水到渠成。易水寒记得她的手纤细如葱,有些凉凉的。

“怎么你的手是凉凉的,象蛇?” 他又逗她。

“什么,你模过蛇呀?”

“对,现在还握着一条美女蛇呢。”

“疯子,疯子,满口疯话。”

“对呀,满口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他笑了起来。


从曹宅出来,他们又去不远的卧佛寺,烧香许愿,愿佛爷保佑他们能平安度过明年高考的“黑色七月”,并能考上理想的大学,这样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的交往了。

望着香坛上冉冉的青烟,易水寒心里却有些不安的感觉。


终于发生了一件料想不到的事情,改变了他们的一切。


魏晓莲遇到了麻烦。学校后勤处长的儿子追求她。这个叫刘丹的小子是个“后门生”,学习不好,是学校里有名的坏学生,老师找他谈话也不管用,继续骚扰她。易水寒见魏晓莲满脸愁容,也不好受。


魏晓莲的父母正好在美国工作。她一直是个很自立的人,很会照顾自己。现在遇到这样的事情,不知该怎么办。易水寒想帮她,一时没有什么办法,就跟初中时的几个朋友商量。他们最后决定教训一下刘丹。方正这帮朋友都在外校读书,便于下手。


一天,他们在刘丹下学的路上把他截住。

“你小子就是刘丹?”

“是,是。大哥,大哥。”

“哼! 看你这流氓长得就够耽误事儿的! ”

这小子见势不妙,还想跑,结果被众人按在地上痛揍了一顿。


刘丹挨了揍,便四处打听,侍机报复。最终这件事传到了学校,易水寒“暴露”了。一时间这成了校内的新闻。校方如临大敌,又找家长,又开会,并决定给易水寒“处分”。易水寒要么接受处分,要么转学。他在人们眼里一下成了坏孩子,连平时和他套近乎求他帮助做作业的人也离他远远的。家长更是气得不行,对他失望之极。在走廊上碰上魏晓莲,她看了他一眼,连忙匆匆而过。这一阵子她的压力也不小。听说她的父母因为这事要提前回国。


易水寒又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地步,让他回想起小时候刚回北京时的感觉。这种感觉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精神状态很差,学习成绩也下降不少。父母非常着急,生怕出什么意外,毕竟他是家里唯一的孩子。最后他们决定让他出国。本来他们打算让他先上大学再办转学去美国,现在既然出了这样的事情,干脆就先走一步吧。他们和一些美国学者很熟,手续办的比较顺利。正当同学们挥汗如雨地高考时,易水寒正准备启程。很多人羡慕他,他心里却很难过。他无法和魏晓莲在一起了。在卧佛寺许下的愿永远成为了愿望。


魏晓莲听说他要走,每次见到他时眼睛里都流露出忧郁和悲伤,真让他受不了。但他不能让父母再失望,再难过。从贫困的农村,到“大易而居” 的北京,父母为他做了许多,对他寄予厚望。


行期渐渐逼近。易水寒越发想单独见魏晓莲。他有那么多话要对她说。“黑色七月”的七,八,九三天过后,高考结束。高三的学生成了“三不管”:学校不管,家长不管,自己也管不住自己。一下子压在身上的重担被卸了下来。“解放了,解放了!”易水寒看到考生们把装满复习材料的书包高高地抛上天,任其重重地摔在地上。魏晓莲夹在人群中走出校门,看见了等她的易水寒。她站住不动。他走近她,一时竟无言。身边是众人投射来的各种各样的目光和窃窃私语。


他们最后去了西山,在卧佛寺又烧了一柱香。两人依然默然无语,只是两手紧握在一起。还愿已经谈不上。魏晓莲说:“祝你一路平安。”易水寒苦笑说,“祝你金榜题名。”

那是个平常的夏日,绿树成荫,蝉鸣绵绵。易水寒送她到家门口。

“你回去吧” ,她说。

他站着不动,说:“我给你写信” 。

“好”。她用力点了点头,背过身去开门。那开锁的声音好像告诉他,一切都将被关在门外,成为过去。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从背后抱住她。她转过身来也紧紧地抱着他……

“持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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