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美洲蝴蝶兰第一章第一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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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原创]美洲蝴蝶兰第一章第一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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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闻秋


“Autumn in New York, why does it seem so inviting?

Autumn in New York, it spells the thrill of first-nighting.

It's autumn in New York that brings the promise of new love.

Autumn in New York is often mingled with pain.

it's autumn in New York;

it's good to live again.” ---- Billie Holiday



那年秋天,我从加州出差到纽约。和华尔街上的冷血动物们勾心斗角,明枪暗箭了一整天,人困体乏,可这倒霉的时差让我亢奋无比。打了TAXI直奔“刷子”的住处,开车的是一阿拉伯小伙,打着嘟噜问了我去哪儿,等上了车才知道,他不认路。看人家养家糊口也不容易的份上,我一边看地图,一边给他指路。好在过去在纽约实习过,还没完全转向,七拐八拐居然顺利到达。


“刷子”是我打小儿就认识的“哥们儿”,从小学,初中,直至高中毕业,我被家里“送”到美国读书,他去了南京大学学建筑。我们联系一直未断。天公作美,他毕业后来纽约读研究生,我们胜利大会师了。想当年在北京,我们一帮儿哥们儿在一起“学习”(逃学),“生活”(泡妞儿),“战斗”(打群架),这也是我被放逐美国的原因。用老爷子自己的话说,“你这样混下去,今后青海十年大刑” 。“服刑” 的地点改成了美国,而且“刑期” 至今大约也有十年了。光阴似箭,岁月如梭。


“刷子”是他的外号,他的大名叫方时雨。画画得不错,北京话称“有两把刷子”。我们曾用他“绘制”的奖状向家长“论功请赏”,还真蒙了几个粗心的老家伙。他不但有才,人也长的帅,英气十足,总有女生给他递纸条儿什么的。可“刷子”一副不近女色的柳下惠相,可这更惹得一帮小女生“前赴后继” 。。。


方时雨住的地方可不怎么地,破破烂烂,黑骨隆冬,典型的纽约穷人区。在一幢老旧的公寓下按他的门铃,门开后,踩着叽叽带响的楼梯上了三楼。方时雨开着门等我,还是那样子,只是黑了,瘦了,头发长的变了型,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有神采。坐下就开了瓶红星“二锅头”,二人一聊至深夜。还是这家乡的酒认人呀,喝着舒坦,聊的高兴。慢慢地这困劲儿上来了,就倒在他床上睡。可刚睡了一会儿就被楼下一阵吵闹声弄醒,好像是一对男女在打架,并夹杂着摔打的声音。一会儿男的好象真急了,大叫一声,“你他妈再闹,老子一枪崩了你”! 女的好象就老实了点。我又倒头睡去,可没过多会儿楼上又来了一嗓子“哎,楼下的,你他妈的那枪还打不打,打完了,老子好睡觉!”“哈哈”,我忍不住笑了起来。方时雨多来了一句,“快睡吧,他们打枪不要紧,要是‘打炮’ ,咱都别睡了” 。


“他们动静大?” 我问。

“可不,楼都能给整塌了似的”,方时雨诙谐道,“噢,对了,你那身好行头脱了,放哪儿了?”

“我那身西服?”

“啊”

“就摞在破沙发上”

“那可不成,这楼里有耗子”

“耗子?! 那,那可怎么办?有柜子吗?”

“有” ,方时雨说罢起身就去“处理” 我的西服。


我又晕晕忽忽地睡了。这一觉睡得挺踏实,要不是被电话叫醒,肯定会睡过头了。天刚蒙蒙亮,窗外好象飘起雪花,秋天是彻底完了。“哎,我是“刷子”,起来了,到点了” ,“你小子什么时候走的?” “我早上有课,先走一步,西服在冰箱里……”什么?他昨晚说的柜子,原来是这玩意儿。再见他屋里是图穷四壁,几个壁柜的门都因为太旧,变形关不严。我只好洗漱完毕后,把西服从冰箱里取出来,看看外面的飞雪,吸了口气把“冰镇” 西服穿上。刚打算出门,电话铃响,我忙去接。这恐怕又是“刷子”打来的。可一听却是个女人悦耳的声音。

“方时雨吗?”

我一下子怔住了。已经很久没听到别人叫刷子的大名了。

“啊,他出去了,我是他的朋友。”

“啊,你好,那麻烦你告诉他,他的画夹落在我这里,我让秘书用特快寄到他系里了” 。

“好好……”我连忙应着,心里一片狐疑。这“刷子”的女朋友跟人跑了以后,穷得没人敢找他了。这里有故事。


时间已经不早了,我连忙蹿出门,迅速钻进一个地铁站。以我的经验,这是到华尔街最快捷的交通工具。记得大学暑假在纽约实习的时候,就是坐着这玩意儿东蹿西蹿的。


从车站钻出来,满街是西服笔挺,面色肃穆,步履匆匆的“华尔街人” 。两旁的高楼耸立,遮阳蔽日。人显得无比的渺小和局促。


上午的说明会一如往常,主讲的那个家伙好象还是我的校友,故作绅士的一口英国发音,没准儿他老爹还在南方什么阿拉巴马州铲粪呢。前面的幻灯图表一个个闪过,屋内的灯光暗淡,我坐在后面昏昏欲睡。这些年来,我练就了这套在半梦半醒中开会的本领。


好不容易熬到散会,又是俗不可耐的午餐会。美国公司里也是人际关系复杂,谣言满天飞。只好跟着大伙儿一起“问寒问暖”。主讲的家伙凑过来和我攀谈,还说校友会时见过我,什么我又瘦了。其实我从未参加过什么校友会的活动。当年要不是我家那老头逼着,我才不去什么劳什子的“常春藤” 名校自虐。 终于得以逃脱的时候,我急忙蹿出大楼,拦了辆TAXI,直奔肯尼迪机场。我想早点逃回加州,去享受那里明媚的阳光。


这次开车的是个印度老哥,头发花白,大有尼赫鲁的风采,一听我说多给小费,便猛踩油门,拿出在孟买蹬三轮车的劲头,在车流中左冲右撞,所以到了机场还有一大段的时间才能登机。我拿了登机牌,随便找了个咖啡馆坐坐。先打了个电话给在加州的JIM,可又和我预料的一样,他又去海边打高尔夫球去了,只好和秘书胡扯了一会儿。JIM还真是我的校友,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高尔夫球场上,而且我们有共同的经历,都是被家里“送”到这所名校来“改造”的。可惜我们都是“死不改悔”的家伙,对新英格兰这套洋式的“温良恭俭让”不感兴趣,还是向往加州的风格,自由奔放大度,来者不拒,山高皇帝远,有枪就是王。所以毕业后就双双到洛杉矶“落草为寇”了。那时真是年轻,虽然一无所有,但有梦想,就凭着这些梦想,居然在短短几年中闯出了一片小天地。年轻真好,就连那时所受挫折和困难都有一股加州阳光的味道,亮丽而且执着。


我看了看表,又给方时雨打了个电话。对方说他去时代广场画画去了。想当年他刚来美国时,我正在华儿街实习,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还沥沥在目。Kakki长裤,白衬衣,整齐清秀,玉树临风。方才子身边还有个小鸟依人的佳人-他的女朋友, 好象是在南京大学上学时认识的, 一幅江南女子婉约乖巧的模样。 可是好景不长,一年后佳人“弃暗投明”,要与他分道扬镳。记得我还去找过佳人,“方时雨哪不对,我收拾他”,我一副大包大揽的样子。她无语。“你不爱他?” 我问。 她摇头, 无语。“那他不爱你?” 我追问。她一笑,走开。后来, 我为自己的幼稚问题感到无地自容。爱,从不应是借口,它只是理由。两人在一起时是爱,分开时最好不要提这个字。可他当晚的失踪着实吓坏我了。我四处寻找,却空手而归。其实我的努力注定是徒劳的。诺大的纽约,人海茫茫,我是在大海捞针。最后我疲惫不堪地倒在床上,开始昏昏入睡。这是门铃响了。我起身开门一看,是方时雨,他的样子让我吃了一惊。我从来没见过他这身打扮,合身的西服,新理的头发,皮鞋铮亮。我们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我接过他递过来的烟,默默地吸起来。原来他理了发,去买了身好西服,又去百老汇看了场歌舞剧,还在一家很好的意大利餐馆吃了顿晚饭,最后步行了近两个小时到我这儿。我们就这么并肩地坐着,一支接一支的抽烟,直到天明……从此他再也没有理过发,并把自己的破车卖了,买了辆本田“反叛者”摩托车。系里的左派教授开玩笑说,“孩子,你终于觉醒了”,方时雨答道,“对,无产阶级挣脱的是枷锁,而得到的是全世界”。在校园里人们看到的是一个乱发飞扬,骑着“反叛者”的年轻人。他的确得到了一个新的世界。不久我也厌倦了在纽约天天钻地铁,暗无天日的生活,告别了华尔街,回学校又混了一年半载,等文凭一到手,“大江歌罢调头西”,奔赴阳光遍地的加州“闹革命” 去了。此后和他的联系也渐渐少了许多,所以这次也算是久别重逢。一切好象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但那个电话中的女人着实是个谜,我得好好审审这个方时雨。


飞机在机场落下的时候,正赶上下班的交通高峰,等开车到“中国城”吃晚饭时,又赶上拖家带口人群涌动的晚餐高峰,好在我是一个人,容易安排。Waiter把我领到个几角旮旯的座位就把我撒下了。这些年我东跑西颠,一个人吃饭也习惯了。有朋友问我说一个人怎么吃饭呀,没有人陪着多没意思。其实这只是个“技术”问题,在点完菜和上菜的间隙,最好能看看报纸什么的,这样就不会傻盯着桌上的酱油瓶子发呆。吃的时候要慢慢吃,脑子里可以借机想些琐碎的事情,比开车时候想要好得多。一个人的生活有一个人生活的乐趣,就看你会不会找这种乐趣。


吃完饭,上了110高速公路,飞奔向Pasadena的家。Home, Sweet home. 到家后,倒头便睡。一觉醒来,天已大亮,起来在凉台上抽支烟,眼前是一片加州的阳光和鸟语花香。抽完烟回屋里查了一下电话留言,已经被录满了,从推销婴儿用品到坟场广告,应有尽有,最后居然有一个方时雨的留言,问我是否安全到达,并为没去送我表示歉意,让我听得心里好笑:“这家伙什么时候学会这套假客气了” 。不过最后一句才是我感兴趣的,他说他有事要和我说,让我给他回个电话。于是我去公司把一天的工作尽快处理了一下,然后回家给方时雨打电话。这个电话成为了我一生中打得最长的一个,听他讲述那个电话中的女人的故事……


和女友分手后,方时雨本可以消沉一阵子,但他没有。并不是因为他有多么坚强,只是现实不允许他的任何软弱。那天夜里当他独自穿行在纽约街头时,他把许多事情想了个清楚。其实没有什么可以抱怨的。在南京时,尽管没有什么物质的享受,但也没有什么物质的压力,和女友除了上学就是在这座六朝古都里演出他们青春浪漫的故事,鸡鸣寺,古楼,月牙湖,莫愁寺……到处都留下了他们的美好回忆。但在纽约,这些东西都变得如此软弱无力,在钢筋水泥森林的压迫下扭曲,变形。他能给她的只是一片温暖,和一个遥遥无期的梦。可她不能总活在梦里。绿卡,工作,稳定的生活,郊区的洋房,周末的假日,这些都是他现在不能给的。所以当她有了别的人选时,只好放弃爱情。其实爱情有时只是回忆,那就让它成为回忆吧。


方时雨的学业和生活负担很繁重,但他觉得这成了最好的解脱。把时间埋葬在书本里总比埋葬在酒精里强。慢慢地,他发现了这种生活中的乐趣。生活是清苦而单调的,但他得到了一种平静和满足,可以静静地读书,作画,思考。在国内总是静不下心来,一是年轻人的浮躁,二是环境的嘈杂。而且从一入小学就被高考的帽子扣上了头,从没有认认真真地读过书,只是为了应付各种各样的测验考试罢了。上了大学后要么忙着考托考G出国,要么忙着找计划拉项目挣钱,人心惶惶,唯恐落后于人。现在就无所谓了。每天见到来来往往,形形色色的人。在这个世界超级大都会里,谁也不会把谁当回事,好象没有谁能高人一头,能不同凡响。即使有什么风云人物,也只不过是过眼烟云。在纽约,一切好象都变得渺小和短暂,只有这座城市本身拥有伟大和永恒。


他课余的时候喜欢在时代广场给游人画像。挣零用钱倒在其次,主要他喜欢这里的环境,三教九流,无奇不有。每天,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摩肩接踵,川流不息。最让他觉得熟悉和亲切的是那些各式各样的小摊子。居然有一群非洲人在卖假冒名牌手表,皮包,皮带(大约一块钱一条),还有人高举个牌子,什么性爱六十九式广告,旁边的四十二街就是有名的色情场所。最重要的是这里有许多画家,艺术家在摆摊或给人画像。他好象找到了同类,找到了”组织“。而且每给一个人画像,就好象读一本书,内容不同而广泛的书。不同的人,不同的肤色,种族,历史,文化,经历,欢乐,悲伤,笑和泪,苦难,和希望。但时代广场并不是天堂,有时甚至是地狱。曾发生过中国画家被流氓枪杀的事情。那是个很有才华的青年艺术家,不幸倒在了罪恶的枪口下。方时雨去参加了他的葬礼,见到了艺术家年轻美丽的妻子。他上前去和她握手,问候,看到她眼中的悲怆,和坚强。坚强其实不是什么好东西,它的背后往往是痛苦和创伤。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他的生活简单,清苦,但又充实而平和。他象个隔绝尘世的僧人,心如止水。可有一天,一颗石子投进了这池静泓。


那时个飘着雪花的下午,好象是感恩节的头一天,游客少了许多,美国人也大都回家与家人团员了。感恩节本来是清教徒移民感谢当地印第安人的节日,现在印第安人已基本被杀光,只能在“保留地“里过日子,而这节也变成了美国人的团圆日,以及年终购物季节的开始。方时雨本想早点收摊回去,晚上还有中国同学会的活动,其实也就是大家聚一聚,吃吃饭,凑个热闹。可是有个日本游客找麻烦,挑鼻子挑眼,他不耐烦了,说不要算了,你找别人去画吧,鬼子说不行,说什么你浪费了他的时间,中国人如何如何。方时雨一下子火就上来了,飞出一句“Get lost!”, 把 鬼子吓了一跳, 没料到这个穷画家不好惹,便溜了。方时雨惮了 惮衣服上的雪,从身上模出支烟点上,消消刚才受的气,又埋头收拾好画夹画具。这时,忽然听到一个悦耳的女人的声音。

“先生,能帮我画一张像吗?”

方时雨抬头一看,一下子怔住了。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身材高挑丰满的女人,看样子象个三十出头的女强人,一身合体的RalphLauren套装大衣,皮包,鞋子,样样一丝不苟,典型“华尔街人”的打扮。她的脸长得明朗大方,目光沉稳有力,神情自信而内敛。

“行,您坐” 。

那个女人刚要坐下,方时雨又说,“等一下,我帮您把椅子上的雪掸掸” 。其实椅子刚被那坐得干干净静,只有新飘落的几朵雪花。

女人一笑,自己随手掸了两下,坐下。“什么您,您的,幸亏没说您老,您老。你北京的吧?”

“对,北京的” ,方时雨笑道,“北京来的盲流儿” 。

“哈哈,我在北京住过,小时候。后来去了南京” 。

“南京我也呆过,上学。得,您坐好,少说话,我可开始画了” ,方时雨答道。

女人安静了下来,坐在椅子上。

方刷子开始给她画像,一边端详,一边下笔。她的眉目,脸型,发丝,手……不知不觉他好象有种异样的感觉,很难形容。特别是无意中和她对视的时候,好像两个人都想躲避。但好像又期待下一次四目相对。开始的时候女人的面色凝重,慢慢地好象舒展开来,露出了一种淡淡的柔美。方刷子一边掸落纸上的雪花,一边作画,居然到了一种“忘我”的状态。周围的一切都不复存在,静寂无声,只有他,这个女人,和他手下的画笔在画纸上滑过的声音。等他画完时,自己都呆住了。画纸上是个温良婉约的女子,还是一身清末的古装,见鬼了,真是见鬼了。他自己好象被魔鬼控制了双手和大脑。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画好” ,他说。

“我看看……我怎么是这个样子” ?女人边看边问。

方时雨又点了支烟,随便说道:“不知道,可能在我眼里,你就是这个样子” 。

那个女人拿着画,竟一时无语,静静地站在那儿,若有所思,双眉紧锁。

方时雨以为她不满意,说:“不象算了,不收钱了。要不从新再画一次?”

“不,这张挺好的,谢谢你。” 女人给了钱,拦了一辆的士,扬长而去。

当方时雨看着她坐的的士消逝在车海中,才发现手中是一张一块钱的钞票。他苦笑了一下,心想:“今天可真是倒霉,瞧这节过的。算了,这是纽约,什么鸟都有!” 遇上这路的人也不是头一回了,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可当那个女人又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着实让方刷子吃了一惊。这是个周末,那女人一身休闲装,卡其布裤子,但一看衣服的质地和式样就是名店的东西,走的是高贵不显贵的路线,略施粉墨,神采飞扬。方时雨还是那身打扮,破皮靴,发白的牛仔裤,旧军大衣,头发乱蓬蓬,胡子拉碴,不说他是盲流还真没人信。

“又要画像?来,坐下。” 方时雨冷冷地说。

“不欢迎?这次也不给掸掸椅子了?嫌上次给钱太少?” 女人故意挑衅。

方时雨气不打一处来,可又想,好男不和女斗,“我说过你不满意可以不给钱,别拿一块钱恶心人好不好?”

“哈哈,还挺记仇。这可不太象个北京大老爷儿。”她故意把大老爷儿的儿话声说得很重,成心气他。

方时雨真有点不耐烦了,点了支烟:“你找别人画吧。我画得不好。”

“还真生气了?我开个玩笑呀。其实我是来还钱的。上次急着赶回家,给错钱了。下了TAXI,给小费时才发现,真对不起。”说着那女人递过来一张百元钞票。

方时雨接过钱,故意对着太阳照来照去地检查那张钞票。“这是伪钞吧?怎么没有水印儿,天安门,主席像什么的?”

“不信?不信拿回来!”

“还真生气,开个玩笑呀。其实我的破画还不值这个钱,把我卖了也许值这么多。”

“是吗?你能卖一百块钱?”

两人都笑了,像孩子一样。

“我叫黄军。你呢?”

“哈哈,我叫汉奸。” 方刷子笑着逗她。

“又没正经的。我可真生气了。” 黄军说。

“我叫方时雨。哎,你怎么起了个这名字?”

“什么我起的,父母给起的。想知道为什么起这个名儿?“

“想呀。”

“那你请我吃饭。”

“你这人太过分了吧?这一百块钱在我手里还没捂热呢,还‘认生’ 呢。”

“啊,这么小气,没事儿,我知道个好地方。”

方时雨不好再推脱,便收拾好画夹,和她向地铁站走去。说起来连方时雨本人都不敢相信,自己为什么会跟这个陌生的女人去吃饭,他妈的见鬼了。

地铁在曼哈顿城下穿行,他们最后在“法拉盛”站出来。这“法拉盛”又叫小台北,过去是很多台湾移民的聚居区,后来被大量大陆移民涌入。汇在这里,仿佛回到了中国,各式各样的中国货琳琅满目,南腔北调的各地方言,各式风味的中国餐馆。黄军带着方时雨走进一家叫“天天” 的江浙菜馆。

“天天,这你也来过?” 他问。

“对,和上海同事来过。”

“贵不贵?” 方时雨开玩笑地问道。

“瞧你这人怎么婆婆妈妈的,没吃到上海菜,居然已经象个上海人了。”

“哈哈,你喜欢就好。”

“放心,上海人最会过日子,菜是又好吃又实惠。”

“那好,那好,反正就这一百块,花光了算。”

这时已是中午时分,小小的“天天”馆子人还挺多,还排起了队。好不容易又一对男女吃完了,结了账还不走。精明的老板使了个眼色,服务小姐居然去劝他们走,那对男女悻悻地走了。没办法,生意太好,店小也欺客。

有了座位,黄军和方时雨还是被让到楼下的地下室。地下室里其实就临时搭的几张桌子,根本没什么装修。方时雨说,” 你这身打扮好象和这些不太搭配。”

“我,无所谓,你这身打扮跟这里更不配。要不是我带你来,老板可能会不让你进门。”

“是吗?不过待会儿,没我这一百块“现大洋” ,老板不会让你出门。”

“少废话了,我都饿了,快点菜。”说完,黄军开始飞快地”“阅读”菜单,又把小姐招来,把菜一一点好。

”我还没点呢?” 方时雨故作不满地说。

“你点什么。我帮你点好了,又好吃,又实惠。”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什么?”

“那还用问,你有的吃就不错了,比你老吃方便面强吧?”

“你怎么知道我老吃方便面?”

“我也当过学生,同屋的室友就是学画画的,整天没心思做饭,一天三包方便面。”

“呵,你还没脱离群众嘛。不过人那是为了艺术。”

“还假清高。等菜来了,你就现原形了。”

正说着,小姐开始上菜了。“小笼蒸包” ,“扬州炒饭” ,“东坡肉” ,“雪菜毛豆” ,“腌笃鲜” ,“清炖狮子头” ,还有半只“南京盐水鸭” 。

方时雨一下子来了精神,下筷子就夹向了小包子,可怎么也夹不上,“急中生智”,举起叉子去叉。一般在美国中餐馆都有一副刀叉在桌子上,洋人不用筷子。“消灭” 了小笼蒸包又“杀” 向“狮子头” ,吃相实在难看。

黄军在一边看一边笑,说,“艺术家,不清高了?怎么连起码的礼貌都没有了?是你请客,我还一口没吃呢?”

“你吃,你吃。那个炒饭你包了,我不爱吃米饭。”

“吃饭还搞承包?”

“随便,随便,别客气,吃,吃!” 方时雨让了让,又自顾自吃了起来。

黄军也真乖,只吃那盘炒饭,一边用好象欣赏的眼光看着埋头大吃大喝的方时雨,若有所思。

一会儿方时雨又说,“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叫黄军呢?”

“很简单,我父亲是军人,他总盼望有个儿子,以后能子承父业,所有我妈怀我的时候就起了这个名字,后来也一直把握当男孩子养,总是管我叫‘儿子’ ,‘儿子’ 。”

“唉,重男轻女,不好,封建思想。”

“没有,我爸很疼爱我。” 黄军答到,眼中掠过一丝忧伤。“对不起,我去一下洗手间。”

“没关系,你忙你的。”方时雨说完,又抓起盐水鸭腿啃起来,又招呼服务员,“小姐,加瓶青岛啤酒。”

等黄军回来,见到的是一桌狼藉,方时雨正在喝酒啃鸭子。“这鸭子不错,挺正宗,跟我在南京上学时吃的差不多。”

“你在南京上什么学?”

“南京大学。你好象也在南京住过?”

“对,南京大学。”

“呦,校友,哪届的?”

黄军告诉了他。

“嘿,真巧,我进校门,你出校门,算是师姐了。”

“那你现在干嘛,职业画家?”

“没,没有,业余的,我在纽约大学读建筑,第二年了。”

“挺巧,我也是纽约大学毕业的,不过我是业余读的MBA,白天上班,有时出差还要在旅馆里,飞机上写作业。真羡慕你们能安安静静读书。”

“是啊。喜欢纽约大学吗?” 方时雨问。

“嗯,自由,前卫,虽然地处曼哈顿下城,离华尔街近在咫尺,最好的系却是什么艺术系,电影系,有种大隐于市的感觉,而且比我上过的芝加哥大学左倾。”

“真的?大隐于市可不易呀! 我看是学艺术的是假清高假左倾, 你瞧我这 吃相 就知道了。”

“你原来还知道自己什么吃相呀。”

“哈哈” 。两个人都轻松地笑了。随后又聊了一会儿在南京大学的趣闻往事。当方时雨叫小姐结账时,服务员指着黄军说,这位小姐已经付过了。

“唉,不是说好了我作东嘛?”

“是呀,不是说好那一百块是我还你的嘛?下次再请我吧。”

“行,一言为定。”


他们从“天天”出来,走在” 法拉盛”的街道上。 方时雨很久没有和女人逛街了。当他陪着黄军一家小店一家小店地出出进进时,突然感到一种久违的东西在心里涌动。说不清,道不明。但他感到了这个女人将会给他带来的变化。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放弃一天的工作和一个陌生人来吃饭,逛街,有那么多话可说。一切都又是那么的自然,无需刻意地去做什么。这难道就是人们常说的“一见如故” ?

其实他不知道,黄军也正在心里问自己同样的问题。

这是个晴朗无云的午后,太阳惬意而懒懒地挂在空中,照得人身上和心里都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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