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年华——陆军两栖作战部队士兵手记 正文 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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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团指挥所,连长蔡文明的脚步既轻盈又沉重。号称全师尖刀连、在抗美援朝战争中立下赫赫战功的英雄连队从跨过国境开始就一直负责助攻任务,百多号汉子差点没让胸中那股闷气憋死;四连连长费力明那个老冤家见了自己就一脸高深莫测的笑,不就昨天吗,还差通讯员送来一条缴获的美国香烟。那德行!这下可好了,明天自己的连队将担任重要的穿插任务,这是一个关键,一个战役的关键,一个吐气扬眉一显身手的机会。兵家成败往往就在一线之间,作为一连之长,这里面的份量有多重再清楚不过。想到这里,蔡文明感觉自己的毛孔迅速张开,那些毛发都立正像一排排一群群整装待发的战士。

“小黑!”背后传来张衍的声音,蔡文明调转脑袋,看到政委从指挥所里匆忙走出。蔡文明小跑到张衍跟前,咧嘴一笑:“老连长,有什么指示?”

张衍脸上微微露出一点笑意,眼前这个黑黝黝的连长是当年自己亲自从河南接过来的兵,从战士成长到连长,他一直没有离开自己的麾下。“伍月怎样了?你有没给她写信?”张衍递给蔡文明一根香烟:“虽然军人舍小家保大家是份内的事情,可没到最后选择的时刻,小家还是不能舍弃的嘛!”

蔡文明说:“还好,开战前收到过她的信,一切都好。”

张衍说:“孩子两岁了吧?你好像有些日子没探家了。”

蔡文明讪讪一笑:“是啊,比你们家平平小四岁。伍月都怪我了呢,说我和军队才是两口子。等战事完了后,老连长你得给我说说情啊,她就听你的,否则我门都进不了了。”

张衍笑了笑,忽然又叹了口气,望着远山出夕阳最后一丝光亮若有所思地说:“这场仗打完,你就马上休假探亲,这是命令!”

“是!”蔡文明下意识立正了一下。

“其实这一次是我推荐你们连担任穿插任务的,你是我手里成长起来的兵,你的能力没人比我更清楚。在我们团,你也是有数的善战连长,好钢用在刀刃上,开战以来团里一直没让你们担任什么重要的军事任务也是从保存尖刀连的角度出发的;”张衍说到这里顿了顿,狠狠吸了口烟:“明天的战斗……”

“老连长,你别说了,我都知道,”蔡文明见张衍说起明天的战斗任务,表情略微严肃起来:“我很清楚这次任务的危险性,得不到友邻部队的配合,我们是孤军作战,800高地两侧都是敌军,如果我们深入则退路只有一条,如果敌人回防两面夹击要吃掉我们,那么,这次任务是有去无回……”

张衍喃喃道:“知道就好……知道就好……我想说的只有一句话,死谁也不怕,生才是艰难的事情,明天的战斗,我希望能看到你能把你的队伍平安带回来。”

蔡文明说:“咳,怎么说着说着像生离死别一样,我还盼着回来吃你家那坛子三蛇酒呢!”说罢做了个吞唾沫的鬼脸:“噢?老连长,平平快生日了吧?我记得他出生月份只比我们家小虎迟两月,该是这个月的事情了。”

张衍竖起食指点了点蔡文明,笑道:“你啊……”他的眼神忽然转化为无限的慈爱和关怀,伸手正了正蔡文明敞开而且凌乱的领子:“你虽然是我们师最年轻的连长,连长连长一连之长,你得有个连长的样子,别整天嘻嘻哈哈没点正经样……”

蔡文明孩子一样安静地站着,待张衍做完手里的一切,他才把自己手里沾了些尘土的帽子拍了拍,整齐庄重地扣在脑袋上。看着面前宛如兄长般的团政委张衍,他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没开口。远处连绵的山群在薄薄的暮霭中黯淡下来,只看到夕阳在山那头留下一片金黄而带点血色的天空。蔡文明戴好帽子,向张衍敬了一个军礼,转身消失在树林中。

凌晨六点,800高地右侧的一片茂密的灌木丛中。一条颜色斑斓的蛇扭动着饱涨的腹部,满意地往自己的巢穴爬去,昨夜的美餐还未消化,它要趁炎热的太阳还没出来之际回到自己的洞穴,安享一个舒适的白天。前方忽然传来低沉的呼吸声,它猛然抬起头,警觉地吐着信子,空气中传来一阵人类体温的微热,紧接着,自己的七寸处忽然一紧,毁灭的力量从一只钢钳一样的大手上传来,死亡的味道弥漫了整个世界……

蔡文明舔了一下嘴角的蛇血,一阵略咸而带甘的味道沁入喉咙深处。从昨夜三点进入潜伏位置到现在,整个连队像沉入了地底一样,周围除了虫鸣和风掠过树梢的声音,没有一丝生命的动静和气息。所有的士兵和这片茂密的丛林融合成一体,只在等待一个攻击的命令。这里是800高地和316高地间的一个小山坳,整个连队置身在越军的布防区深处,彷佛一把深藏不露的尖刀,伺机而动。

一阵阵大口径火炮弹丸爆炸的轰叫声从316高地传来,尽管离弹着点还有一段距离,但是仍能感觉到大地微微颤动。总攻开始了!蔡文明握紧了手里的冲锋枪,眼睛一眨不眨盯着800高地,那个方向即将出现自己的对手,一个越军特工营。

团指挥所。王福来眉头紧锁,每接到一个战情,团参谋就会把沙盘上的小红旗移动一个方位,已经三个多小时过去了,战斗依然没有结束,316高地的越军出乎意料的顽强,他们在316高地上化整为零,打不过就散,然后聚集,继续战斗。这种类似抗日战争游击战术的手段和我军战术极为相似,这个坚守在316高地上的是越军王牌师316A师一部,这个师大多数基层指战员都在桂林陆军学院学习过军事指挥专业,对我军战法了解,而且也深得我军游击战术的精髓,在当年的美越战争中让那些来自美洲的牛仔们吃尽了苦头。

“800高地的敌特工营有没有增援的迹象?”王福来偏了一下头,问边上的参谋。

作战参谋道:“没有,六连的阻击很成功,特工营被牵制在800高地下的山坳里。”

张衍说:“王团,给我根烟……”

王福来愕然道:“你不是不抽烟的吗?”

张衍不说话,从王福来犹豫的手里抢过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问:“六连有没有消息?伤亡情况怎么样?”

作战参谋说:“总攻刚开始的一小时内还有联系,后来就中断了,到现在已经音信全无。”

王福来拍了拍张衍的肩头:“800高地的特工营没能增援316高地,这说明了小黑他们还在进行牵制,或者是步话机炸烂了,又或者是战斗太激烈来不及汇报消息……你别急……”

此时一个作战参谋从指挥机前站起,兴奋地小跑过来:“团长,攻下了,316高地的表面阵地已经在我们的控制之中!”

王福来沉吟一下说:“命令八连就地清剿工事内的敌人,能劝降就劝降,不能劝降的要立即清剿,马上巩固阵地,防止敌人反扑;另外,对逃窜的敌人要来个‘摘帽子打脚跟’让机枪连把高机在制高点上架起来,收拾那些山脚的孙子们。”顿了一下又说:“马上了解六连的情况,如果六连来不及撤出,马上派一个连队增援!”

蔡文明抹了一把脸,手里一片鲜红,这是副指导员温文的血。看着躺在血泊中的战友,一种悲愤、仇恨从心底直冲脑门,他喉不出来,太多的战友倒下,自己的连队还有多少有生力量,他已经不大清楚。战斗太激烈,800高地的特工营拼命要增援316高地的敌人,那也是他们的战友;而六连也拼命阻止特工营前进,为了进攻316高地的战友,大家都是为了自己的战友,为了一场战役的胜利。在这片宽不足百米,长不足500米的山坳处,两只亚洲陆军劲旅用手里的枪、身上的血还有坚韧的意志展开了一场不要命的对抗,一场军人之间为了荣誉的战斗。

特工营的营长阮文山从绊雷响起的一刹那就知道,自己的营遇上了中共军队的埋伏,只是那么十几秒,自己就损失了十几个兄弟。他恼怒地咒骂外围巡防部队能力之差,居然让这么一只中共军队在316高地和800高地之间,自己的眼皮子地下潜伏了下来。在退后隐蔽重新收拢队伍后,他从枪声的密集程度上判断出这只是一个连兵力的中共军队,这个经历了美越战争,拥有丰富战斗经验的老兵瞬间作出了决定,留下一个特工连和他们周旋,自己率剩余的部队继续前进,增援316。

然而事情并非这位越南老兵想的这么简单,当自己的部队再一次接近316高地的时候,在毕竟之路的灌木丛林再一次响起绊雷的声音,还有欢叫的56式冲锋枪声音。

“妈的!他们不要命了!”阮文山伏在地上,既恨又恼又心寒。一个排的兵力居然潜伏在通往316高地的必经之路上,他们后面不到两百米就是316高地的守军!这是一种不要命的打法,只要316高地的守军稍微回防,这个排就是两只钳子中的一块肉!

蔡文明则是另外一种想法,如果不在山坳里布一个口袋,那么将很难有效地、完全地对特工营进行阻击,通往316高地只有一条毕竟之路,两侧都是数不尽地地雷,越南人为了阻止中国军队的进攻,在这里埋下了自己都不清楚数量的各种雷,绊雷、压发雷、土制的木壳地雷组成了一片只能由工兵强行开辟通路才能通过的混合雷区。这唯一的小道就成了必争之路,也是阻止越军特工营增援的最有效地段,但是也是最具有风险的地段,如果主攻部队能一举歼灭守敌,又或者316高地的守军只死守不回撤,那么,这就是前来增援的特工营的鬼门关,如果316高地的敌人回撤,自己布置在小道边的一个排将在前后夹击的情况下灰飞烟灭。

怎么部署!?这个问题在蔡文明脑海里盘旋了好一阵,最后他还是命令自己连队战斗力最强的一排潜伏到了小道边。兵行险棋,战争本来就是残酷无情而险恶的。316高地的守军是越军王牌师316A师,作风一贯顽强著称,蔡文明决心赌一把,赢了全胜,输了也能达到最佳的阻击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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