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狼行 第二十章 暗战 第二十章 第二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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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声让刚刚进屋躺下的朱七吃了一惊,难道是熊定山带人跟鬼子交上火了?按按哆嗦成一团的桂芬,说声“好好睡觉,我出去看看”,披上衣服走了出来。朱七他娘愣愣地站在门口:“七,你这是要去哪里?”朱七说:“刚才孙铁子来过,八成是被巡逻的维持会当成游击队了,我去看看,别让铁子吃亏。”他娘拽住朱七的裤腰还想唠叨,朱七一缩身子钻出了天井。


西北角的枪声稀落下来,渐渐归于平静,村子里的狗叫声响成一片,有人在喊:“游击队来啦,各家各户关好门啊!”

朱七在大门口站了一会儿,悬空着心沿胡同往北走了两步,蓦地站住了,我这是要去哪里?转身往回走,脚下一绊。

凭感觉,朱七意识到绊他的不是石头,蹲下身子一摸,赫然是一把匣子枪,月光映照下闪着蓝幽幽的光。

朱七想都没想,一把将枪掖到腋窝里,快步进了天井。


朱七他娘还在屋门口张望:“这又是咋了?整天打枪……小七这孩子真不听话,你说他出去干什么嘛。”朱七搂着他娘往屋里走:“没事儿了,没事儿了。不是孙铁子,是平度那边过来的游击队,在西北头跟日本人打起来了,不关咱的事儿。”朱七他娘絮絮叨叨地回了她的那间,半晌又叮嘱了一句:“天塌下来也不许出去啦,别学你四哥。”朱七一愣,啥意思?我四哥咋了?脑子突然一晕,难道我娘她知道我四哥已经死了吗?朱七的身子一软,腋下的枪“嘭”地砸在脚面子上。朱七慌忙拣起枪蹿进了里间。桂芬蜷在炕角,傻愣愣地看着他:“抗联的人跟鬼子打起来了?”朱七给她掖了掖被角:“还抗联呢,咱们这里没有抗联,是游击队跟鬼子打起来了……你好好睡,我去外间抽袋烟。听见枪响,我就想起了东北的事情,难受。”


刚才我娘突然提起我四哥是什么意思?坐在堂屋蒲团上的朱七心头一阵一阵地抽……我他娘的真不是玩意儿,我亲哥哥被人打死了,我不去报仇,竟然天天惦记着过安稳日子,呸。机械地摩挲着刚拣到的那把枪,朱七闷闷地想,可不是咋的?我真不是玩意儿,回来好几个月了,大小也应该去巴光龙那里问问我哥哥葬在什么地方,也好去给他烧点儿纸钱吧?朱七在心里又呸了自己一声。想起刚才娘说话的口吻,朱七的心火烧一般难受……我娘大概是知道我四哥的事情了,脑海里冒泡似的浮现出那天他娘搂着他和桂芬哭的情景。她哭得那么悲伤,应该是早就知道我四哥故去了,我娘轻易不哭,她以前不跟我提四哥,那是怕我们娘儿俩都难受啊……她在担心我,担心我控制不住去给我四哥报仇……身子猛一哆嗦,我手里摸的是什么?


朱七烫着似的跳了起来,枪!刚才我在胡同里拣到了一把枪!

朱七颤抖手着点上了灶台上的油灯,那把枪在油灯下越发闪亮,像阳光下一个金灿灿的元宝。

我太需要这玩意儿了!朱七坐回蒲团,定睛来看沉甸甸压在手掌上的枪。咦?面熟啊……这把枪我在什么地方见过!

朱七将枪举到灯光亮堂的地方,来回翻腾着看……熊定山?这是熊定山的枪!


朱七恍惚看见身形矫健的定山腰里插着这把明晃晃的匣子枪穿行在密林里,一眨眼就不见了……朱七看见脸色苍白的定山歪躺在他三舅家的土炕上,用这把枪斜斜地指向他:谁?朱七举着手冲他笑:我,你兄弟朱七。朱七还看见孙铁子提着这把枪硬硬地顶着他的脑门:朱七啊朱七,没想到你竟然跟我玩二八毛!朱七甚至重复了“别”完定山,跟孙铁子分手时候的动作,他横了漆黑的后窗一眼,将枪匣子拆下来,卸出子弹,然后往对面一递……空了,没人接他的枪。朱七猛地打了一个激灵,这把枪现在应该是在孙铁子的手上……胸口一堵,豁然明白,孙铁子这家伙走得急促,将这把枪掉在胡同里了!朱七摸着冷冰冰的枪身,倒吸了一口凉气,乖乖,幸亏我刚才出去这一躺,不然被别人发现有把枪在我家门口,我就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楚了……这样好,朱七仰面躺倒,胡乱蹬了几下脚,嘿嘿,老子现在武装起来啦!这种枪的子弹到处都有,随便找个有道行的人就可以买它一大堆。妈的,老子现在有两把枪了,即墨城北的墙缝里还掖着一把德国撸子呢,朱七笑出了声。


根据刚才的枪声,朱七分析出那串类似机关枪的声音应该是熊定山的,朱七记得定山有好几支装了长匣子的驳壳枪,当初在他三舅家,朱七发现定山的脚下露出半截黑扁担似的匣子。奶奶的,那天好险啊,如果不是定山受了伤,又如果不是长匣子枪离他的手远,十个孙铁子也变成蜂窝了……手里的这把枪不是那样的长匣子,不过这样也好,使起来灵便,掖在身上也方便。朱七坐起来,摸着胸口喘了一阵气,定山,但愿你别来骚扰我,你要是来的话,对不住了,我就用你的家伙收拾你。


桂芬在那屋叹气,一声比一声微弱。朱七将枪掖到灶台上的一堆坛坛罐罐后面,屏一下呼吸进了里间。

桂芬幽幽地瞥了朱七一眼:“年顺,你什么时候带我去潍县走走?”

朱七有些犯愁,这当口我带她走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怎么办?敷衍道:“潍县尽管不是很大,找人也很麻烦呢。”

桂芬说:“不难找,我兄弟在一家药房给人家当帐房先生,挨家药房打听就是了,再说姓我们这个姓的人不多。”


朱七一怔,笑了:“咳,你姓这个‘盖’不是鳖盖子那个‘盖’,应该念‘和’,潍县多少姓何,姓贺的?”看着一脸哀怨的桂芬,朱七的心猫抓似的疼了一下,收起笑容,正色道,“别着急,过几天我就带你去……对了,你兄弟大号叫什么?也许咱们仔细着点儿打听能打听得到。”桂芬扭了几下嘴巴,眼泪又掉了出来:“他叫盖文博。”朱七皱起了眉头,盖文博?这个名字好生耳熟……在哪里听说过呢?朱七猴子挠痒似的抓搔自己的头皮。盖文博,盖文博,盖文博……“好哥哥,”朱七的耳边炸雷般响起永乐临死前对丁老三说过的话,“你替我照顾我爹。然后去找盖文博,你的关系在他那里,他在潍县……”


不会吧?这么巧?朱七的脑子懵成了一盆糨糊……这怎么可能?桂芬这么老实本分的一个人,她的兄弟怎么可能跟永乐和丁老三那样的人有联系?一定是弄错了。朱七偎到桂芬那边,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讪笑道:“你兄弟真取了个好名字,听着都透着一股文明味儿……他以前是做什么的?”桂芬又开始叹气:“在我们那里念了几年私塾,后来我爹让他去济南学医,在济南待了两年就回家了,日本人打过来了……大前年我爹说,你学过医,在东北这边不安稳,日本军队容易拉你去当军医,我兄弟就走了,前年捎信回来,说是在潍县的一家药铺里当帐房……年顺,这几天我也看出来了,你娘经常念叨要孙子,我又不能给她生。我想找到我兄弟以后就不回来了,我不能耽搁你……”“打住打住,”朱七一把捂住了桂芬的嘴巴,“不许说这样的话……”眼泪忽然就涌出了眼眶,“我辛辛苦苦地把你弄回来,容易嘛……桂芬,以后你不要在我面前提什么生不生孩子了,我不稀罕……你啥也不要说了,我朱年顺只要活在这世上一天,你就不许离开我和我娘,咱们是正南八北的一家子,”悲壮地擦了擦眼睛,将一条手臂伸到桂芬的脖颈后面,慢慢抱起了她,“你不知道,你就跟长在我心里头的肉一样。”


桂芬把手伸进朱七的衣服里头,一下一下地捏朱七的乳头:“我让你受委屈了……我八辈子也还不了你的情。”

朱七拉出她的手,鼻子头阵阵发酸:“别说了,别说了……我什么都不想听,我只知道你是我的老婆。”

桂芬的两条胳膊水蛇似的缠住朱七的腰,脑袋颤颤地蹭朱七的胸脯:“你不想听听我是被谁糟蹋成这样的吗?”


“不想听,”朱七心乱如麻,我实在是不想再让自己的心遭受折磨了,“那些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是啊,已经过去了,”桂芬喃喃地说,“这件事情远了,远了呢……年顺,我要你去打日本。”

“对,打日本,打狗日的鬼子……”朱七隐约明白了,桂芬是被日本鬼子糟蹋成这样的。

“过几天就是清明节了,我想去找到我兄弟,一起回东北给我爹上坟。”


唉,我连个女人都不如!朱七在心里狠狠地骂自己,朱蝎子你这个王八蛋,你果真是蛇蝎心肠啊,你自己的爹死去多年,记忆模糊了,你没想到上坟这事儿,这倒也情有可原,可是你刚刚死去的哥哥呢?心头一热,这话冲口而出:“过几天就走!先去找你兄弟,无论找不找得到,我都陪你回东北。”桂芬抬起满是泪水的脸,直直地看着朱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朱七横下一条心,拧一把自己的大腿,一口吹灭了灯,咕咚拥倒了桂芬:“走之前我先去城里办点事儿,安排妥当了咱们就上路!”哥哥,朱七在胸膛里喊了一声,兄弟看你来了!不知什么原因,朱七抱着桂芬的脑袋就嚎上了:“西北连天一片云,天下耍钱一家人,清钱耍的赵太祖,混钱耍的十八尊……”刚嚎到这里,猛听得胡同南头暴起一声炸雷,旋即是死一般的寂静。


朱七下意识地坐了起来,刚才不是已经消停了么,这又是那里丢炸弹?

朱七他娘在西间大声喊:“小七,你可千万别出去了,娘看见了,胡同口全是日本鬼子。”

胡同口全是鬼子?朱七有些糊涂,刚才我怎么一点儿声响没有听到?连我娘都觉察到了呢,我这个糊涂蛋。

这个手雷一定是哪个好汉趁鬼子集合的时候冷不丁丢过来的,朱七咣地躺下了,睡觉,我可不能出去。


朱七估计的没错,这个手雷还真是一条好汉丢过来的,这条好汉不是别人,是熊定山。定山的眼睛是红的,暗夜里闪着灯笼似的光。他丢完手雷,看都不看,一猫腰蹿上一户人家的墙头,沿着墙头沉稳地走了几步,一蹲身子跃上房顶,像野猫那样四爪着地匍匐几下,嗖地跃上了另一个房顶,不几步便远离了朱七家的那条胡同。蹲在一个孤零零的草垛后面,定山捂着嘴巴嘿嘿地笑:“我日你小日本儿那些奶奶的,跟我斗?老子还没拿出真正的功夫来呢……”戛然止住笑声,打嗝似的叹了一口气,妈的,浪费了我两个好兄弟……定山的两个兄弟已经死了,死在村西北的那幢石头房子旁边,冷风飕飕地刮过他们的尸体。定山摸索着点了一根烟,开火车似的抽了几口,一把将烟头戳进草垛,跳起来,沿着漆黑的河沿扎进了芦苇荡。


穿行在铁矛一样的芦苇荡里,定山闷闷地想,看来我真的应该找几个好一点的帮手了,那俩家伙太熊蛋了。

定山挥手让他们往前摸的时候,这俩家伙竟然黑瞎子似的站了起来,没等定山喊他们趴下,探照灯光就扫过来了。

他奶奶的,这两个笨蛋,死了活该!

定山记得,他摸进房子,从里面将门打开,回身一摸身边的那些黑家伙,哪里有弹药,全的一些尿罐样的洋铁筒!


定山一个人搬不动那些家伙,闪在门口的黑影里冲趴在沟里的那两个笨蛋挥手,接着便交了火。那两个伙计显然没有经过什么战阵,枪打得跟举着竹竿放炮仗似的。定山没有露头,一手一支长匣子,见一个鬼子就是一梭子,很快就将子弹打光了。定山想过去拣已经躺在血泊里呻吟的两个笨蛋身边的枪,可是密集的弹网封锁住了他的脚步。定山将两把枪叠在一起,狼狈地蹿进了高粱地。在一个僻静之处躺了好长时间,定山才发觉自己的腰上挂着卫澄海给他的那个手雷。一个驴打滚跳将起来,定山野狼似的窜进了朱家营,他估计,鬼子遭了这把偷袭,一定会到临近的村庄搜人。果然,这次定山过了一把瘾。


操他妈妈的,定山摸到河北,跳上河沿,四下一打量,箭步进了去到高个子伙计他大舅家的那片高粱地。

天光已经放明,但还不太亮堂,朦胧得像隔了一层窗户纸。

从东南往东北一路横躺着的云溜子,活像一条窄窄长长带了皮的五花肉。

定山懒懒地在河沿上躺了一气,头顶上的浮云开始在蒙蒙影影的天边出现,聚一会儿,懒懒散散地往四周胡乱溜达。

地上的景致晕晕绰绰,苇子间的雾霭忽东忽西,乱糟糟地飘,刮了半夜的风吹没有力气了,怎么冲也冲不散它。

妈的,定山坐了起来,老子再躲避几天就去丰庆镇,我把兄弟永乐的仇还没报呢,一不做二不休,再过一把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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