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磐 第一章 少年游 第二节 遗孤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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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遗孤



八月金秋,正是出远门的好日子.但石之轩下山不久天就变了.先是刮风,紧一阵慢一阵的,漠漠秋云将天穹染成一片灰青.湖北一带的庄稼早已割尽,空旷寂寥田野上西风肆虐,黄尘浮土一阵阵扑面而来,噎得人喘不过气.过了安陆,风倒是小了一点,却又下起雨来;浠浠沥沥地顺着风势时密时疏,就象天上有一只大筛子不紧不慢地往下筛水;原本黄尘飞扬的驿道顿时泥泞起来,路人的步屡渐渐变得沉重;对行程的麻木也变成了焦急,盼望着能快一点找到打尖歇脚的地方.一个被泥拔陷了鞋子的年轻人坐在路边,一边清理着鞋袜上的污泥,一边用愤愤的口气责骂着这倒霉的怪天气,一个经过的中年人正在和他打趣寻开心.石之轩不由地一阵苦笑:真是个乐天知足的人哪.好不容易过了孝感,前面就是武汉省城了,这里是自古便是中部的商业集汇之地,水陆码头林立繁多,再加上朝庭于洋务运动后在此创办了江南机器局之后更是声名大躁,铁路火轮络绎不绝.石之轩的心境不觉也渐次地舒朗起来,雨也停了.路上开始有人说笑戏娱了.


这日行到傍晚时,离城只有三十里地不到,石之轩裹夹在一群浑身溅满黄泥尘土的行商走贾里进入了一个不大的镇子,屋顶上飘散着的炊烟击溃了这群劳累了一天的赶路人继续向前的毅力.在劳乏的驱使下,众人纷纷作鸟兽散.去寻找相熟的人家或直奔客栈而去.匆忙间涂了厚厚一层油粉的客栈老板娘倚在门口殷勤地招呼着这突来的买卖,店内传来小二那吊着嗓子的高声应答.在这忙乱的喧嚣下,沉寂的小镇开始热闹起来.


吃饱喝足烫好了脚的石之轩正惬意地躺在床上闭目凝神,忽从楼下传来一阵争闹的吵骂声打断了他的沉思,他拖着鞋站到窗栏边想看看究竟出了什么事情要闹得那么大声;客栈门口的大街上此时已围满了凑热闹的闲人,人圈当中一个十一二岁满面漆黑的小乞丐被一个大汉用脚踏得绻曲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抱住一个芝麻烧饼不放,口里含着满嘴的食物拼命地想要把它咽下去,弱小的身体随着那大汉的踢打在泥地滚来滚去,早已看不清模样的衣服沾满了泥浆,更显得破败.有人开始劝那大汉:"行了,您就消消火吧,他还是个孩子啊,打也打的够了,再打就给打坏了".听到有人解劝,那大汉抬起头来,圆眼一睁:"不打?那好,你帮他给钱吧,两个烧饼一两银子."说着便向那个劝的伸出手去"拿钱我就放人!"人群立时哄动起来:"什么烧饼要卖到一两银子两个!平常价也就只两文钱!""两文?那是平常价不假,可谁叫他偷呢?那就得一两!少了就打死这小王八!"说着抬脚蓄力,便想往那小乞丐的背上踏去!就在众人都闭上眼睛不忍目睹的时候,头上传来一个悠闲散漫的声音:"那孩子的烧饼钱我给他出,你还是住手吧.老板娘,带那孩子上楼来."随着话音未落,一块碎银从楼上飞下来,不偏不倚地落在那大汉抬起的膝盖上,砸得那大汉一个踉跄险些载倒在地上,用手摸时,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麻了.老板娘怯怯地看了一眼那个大汉,趁这工夫一把扶起地上的孩子飞快地把他拉进店里去了.那大汉心中登时大怒!刚要开声喝骂,便看到打中自己的竟是一块白花花的银子!于是便住了口,揉了揉腿飞快地拾起地上的银子用手颠了颠,觉出怕不止有二两重,满腔的愤怒顿时烟消云散,欢喜间又不放心地把银块送到嘴里用牙使劲一咬,看了看成色,这才小心翼翼地揣到怀里去,抬起头偷偷望了一眼那扇已经关了的窗户,张了张嘴想骂点什么又不敢,便把凶恶的目光看向围观的人群:"他妈的!有什么好看的!滚!都给老子滚!"见众人都缩着脖子不敢做声,便满意地咂着嘴,分开人群拖着那条还在发麻的腿一拐一拐地去了.


看着皱着鼻子的老板娘手伸得长长地象捻毒药似的把那个小乞丐拉进房来,石之轩不由一笑:"辛苦你了老板娘,这里有五两银子,麻烦你给他去买身合适的衣服来.再叫小二烧点热水给他洗洗,剩下的就算是房饭钱吧."妇人的脸上顿时乐开了花,摸着小乞丐那乱蓬蓬油腻腻的头发一迭声地道:"就去!就去!大爷您放心,我马二娘做事向来利落!就得!就得!你这小东西命好,今天算是遇上了贵人了!"说着便一阵风似地抢出门去.石之轩走上前,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不了几岁双手还死死地抱着已经被揉烂了的烧饼的流浪儿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不由得又是一笑:"那个都碎了,还是把它放下吧,我这就叫他们给你送东西来吃.好吗?"不料想那孩子一转身猛地就跑,把正端茶上楼的店小二撞了个稀里哗啦就窜出门去了.石之轩拔腿便追,跟了上去,远远地看到那个小家伙奔进了镇口外的一个破败的小庙里去了.石之轩跨进庙门正想说话,眼前的情形却使得他心里一颤,张开了口,却再也发不出声音来...


供桌边的草垫上躺了一个和那个小乞丐差不多大的女孩子,艰难地呼吸着的小嘴上满是潦炮,苍白的小脸上横七竖八地挂着些草节碎屑,小乞丐正一边摇着她弱小的身躯一边努力地把那团碎饼往她的嘴里塞却怎么也塞不进去.听到有人进来,他忽地一转头,写满惊恐的小脸上,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透出的是无奈的彷徨和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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