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纪新史 第四章 际会风云 第七十四节 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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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租界内的一处鸦片馆,陈其美正和几个相貌猥琐的人在吞云吐雾。

有人讨好般地说:“老大,事情已经办妥啦!”

一缕清烟袅袅升起,陈其美打了个满意的哈欠:“嗯,怎么样?没把人打死吧?”

“没有,老大您交待过的,我们怎么敢往死里打啊?顶多是吓唬吓唬他罢了,也该他命好,有人替他挡了一枪。”

“是吗?没弄出人命来就好。”陈其美满不在乎地说,“不给他一点教训,他还真不知道这一亩三分地谁做主。”

“老大,我就想不通了,这家伙这么起劲骂你,你怎么就这么……”

“政治的事情你不懂,章太炎这样的人物,是能说杀就杀的?章疯子和我们的梁子十年前就结下了,为什么一直没对他动手?就是因为这个家伙是个疯子,让他吃些苦头,吓他一吓也就够了。真要是把人打死了,黄克强能饶过我?”

“他算什么东西?整天一个缩头乌龟,对弟兄们是过河拆桥……”

“算啦,他也有难处,就不说这个了。”陈其美狠狠地吸了口烟,“现在我们党在大选占了第一,马上就要入主中央了,等兄弟有了差事,不会忘记你们几个的好处的……”

“那多谢老大提拔了……等将来老大做了总长、部长,咱们弄个处长、司长当当总有吧?”

有人用淫荡的语气说:“老子可是听说八大胡同里的娘们不错……”

哈哈哈,全是粗俗不堪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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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海发生的种种勾心斗角,自然瞒不过宋教仁的眼睛,他对陈其美也多有不满,但他天性率直,易相信人,轻易就被对方瞒过了,除了去看望《人民日报》记者和章太炎的护卫外,没有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他总以为,搞政治就是要争夺民心,掌握真理、正义,像暗杀这种手段,用于前清时期对付大官僚还可以,现在已经是民主时代、共和时代,如果依旧使出这些招数,只能被别人所轻视。

可惜,他的想法是好的,但是却没有意识到其中的风险。他一直把民主、共和奉为圭泉,一直主张学欧美,却恰恰忘记了这些国家的民主体制也是历经上百年才建立起来的,在最初的阶段,暗杀、投毒等恶性事件层出不穷。民主不是一味包治百病的良药,民主在中国只是温室中的花朵而已,根本经不起风浪的摧残。他宋教仁相信民主,绝不代表大多数人相信民主,在这一点上,秦时竹等人比他清楚得多也成熟的多。

当然,宋教仁对于人民党的态度还是相对比较友好的,除了坚持责任内阁和完全的国民党内阁这两点,他对人民党并无多少成见。他总是主张,一个健全的民主体制要有两大政党对峙,在中国比较成熟,相对有号召力的就是人民党和国民党两家了。对于袁世凯,他虽然不满此人的权术和独裁行径,但总是天真的以为,袁世凯还没有坏到骨子里。

他对袁有警惕,例如他曾劝说谭人风担任粤汉铁路督办,说“此路于南方军事上的关系紧要,大局难科,一旦有事,有款有人,尤可应变”,还叮嘱程潜“湖南应从速训练军队”,但同时又认为,至少在正式国会召开前,袁尚不敢公然撕毁约法,与国民党为敌。他曾经对黄兴等人说:“我党获得选举胜利,袁世凯一定忌惮得很,一定要钩心斗角,设法来破坏我们,陷害我们。我们要警惕,但是我们也不必惧怯。他不久的将来,或许有撕毁约法、背叛民国的时候。我认为那个时候,正是他自掘坟墓,自取灭亡的时候。到那个地步,我们再起来革命不迟。”可见,对于国民党下层一直在酝酿的“二次革命”,他是不赞同的,他所主张的还是议会道路这一种。

他还没有从北洋集团的肆意攻击中,嗅到火药气味,以为这种攻击和人民党、章太炎的攻击一样,无非是政坛之常见事务,根本无非区分这两者的根本不同。当有人告知“敌人”恐有加害阴谋,劝他先为戒备时,他也不相信,并说:“吾一生光明磊落,无夙怨、无私仇,光天化日之政客竞争,安有此种卑劣残忍之手段?吾意异党及官僚中人未必有此,此谣言耳,岂以此懈吾责任哉?”

宋教仁错了,暗杀他阴谋正在加紧进行,元凶不是别人,正是北京城的袁世凯。

除掉宋教仁,是袁世凯处心积虑的想法,随着国民党赢得第一大党的地位和国会开会日子的临近,这种愿望就更加迫切。这种话对手下不好明说,在自己儿子面前,却不加掩饰,特别是每次读到宋教仁在各地激烈攻击袁世凯的演说内容,袁世凯总要发脾气。对这个软硬不吃,金钱美女都无法打动的国民党新贵,他准备要动用最后手段了。

三月的一天,已是日黑时分,一辆黑色小汽车飞驰而来,路上行人忙不迭的让路。小车开得极为顺畅,不多时便在一座宅子门前嘎然停住。此处不是别人,正是赵秉钧的家。一个身穿貂皮大衣、头戴海獭皮礼帽的人,从车门里闪了出来,警惕地看了一下周围,确定没有异常后,一路一跛地溜进了赵寓,他便是袁世凯的大公子袁克定。

赵秉钧公馆不大,但还是十分气派,在后面的一间小厅里,壁炉火旺,灯光通明,不时传出一阵男人得意且淫荡的笑声和女人们娇柔造作的怪叫声。袁克定闻声,收住脚步,身子斜立在后院门前石阶上,他很熟悉赵秉钧这个习惯:每天晚饭后,若无紧急公务,他总要和妻妾们在这小厅间玩一阵牌,下几盘赌注,妻妾中谁能连赢3局,这天晚上便可得到赵的宠爱。

赵的仆人对袁克定也很熟悉,知道他此时亲自上门,必有急事。见他在院阶上驻足,仆人便匆匆往小厅跑去。

穿着长袍马褂的赵秉钧,一听来报,“哗”的一声,挥手推开面前的麻将牌,起身离座,急步跨出小厅,迎至门前。一看来的居然是袁克定,心里不由一惊:通常到了这般时辰,这位“大爷”除了去逛八大胡同,是绝不出门的,即使有要务急事,也都是挂个电话叫自己去一趟罢了。今晚,到底有什么特别要紧事犯得着这位“大爷”亲自出马了?

“大爷驾到,未曾远迎……”赵秉钧的客套话刚—出口,袁克定一扬手,又向他瞟了一眼,他便知事非寻常,慌忙把后边的话咽下,赶紧把袁克定引到二楼一间密室内。刚把密室的门拴上,还未坐定,这位公子便抢先开了口:

“赵叔,外面风声很紧,谅必你也有所闻了吧。”

“风声?”赵秉钧装糊涂。

“你真的不知道?”袁克定很气恼赵秉钧的这种态度,但还是按耐下火气,面带笑容的说,“我是说国会大选的事情。”

“哦!”赵秉钧随即条件反射般的应了一声,“现在人民党和国民党笔战、嘴仗打得很凶……这段时间还发展到了相互用炸弹……”

袁克定很不耐烦的用手制止住了赵秉钧的介绍:“这个我都知道,我是说我们怎么办?”

“我们?”赵秉钧又是一愣。

袁克定吃不准了,对方到底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

“国会选举揭晓后,大势不好!‘梁山匪魁’宋教仁趁国民党在参众两院选举中获胜之势,借口回湖南故里省亲,在湘、鄂、院、苏诸省,大放阙词,大肆鼓吹政党责任内阁制。这小子野心倒不小,我爹早就看出他是个不识抬举的东西了。”

赵秉钧默然无语,这事他早就知道了,还用得着你来说吗?

“虽然眼下人民党和国民党之间吵得很凶,但国民党毕竟是第一大党,席位数几乎等于其它四党加起来的总和,这组阁的权力,恐怕还是要落到他们手里。”

“嗯!”赵秉钧不知道袁克定究竟想说什么,还是礼节性地应了一句。

袁克定见赵秉钧直楞楞地站着,急忙又说道:“赵叔,你想到过吗?若让这个不识抬举的东西出山组阁,到那时,他登上国务总理的宝座,你就得卷铺盖,我爹即使在位,也只能是个徒有虚名的大总统,我们的天下就算完了。”

“唉,这个‘梁山宋江’,年纪不大,手腕倒是挺厉害的,真他妈的厉害!”赵秉钧为表示效忠袁世凯,连骂了几声,但似乎这话只是说给对面的袁克定听的。

“我爹说了,总统总统,就要统管天下。手上无权,听人使唤是决计不行的。如果当总统是受人摆布,仅仅是用来当聋子的耳朵――摆设,这样的总统,他是绝对不当的。”

“那是,那是。”赵秉钧连忙奉承着。

袁克定见时机已经有几分成熟,便拧开一颗大衣钮扣,伸手从内襟口袋里取出一支乌黑锃亮的小手枪,尔后又掏出一个小蜡纸包,轻轻地放在漆木桌上,沉着脸说:“我爹口谕,务必在四月初国会开会之前.把‘梁山匪魁宋江’除掉,这支手枪和5发带剧毒弹头的子弹,由你物色一个绝对可靠又有胆量的人去执行,不得有误!事成之后,我爹应诺从向六国银行团的借款中支取10万英镑予以重赏。”

赵秉钧听罢这位大少爷传达了他老子的口渝,犹如当头挨了一棒,脑子发胀,手脚发麻.两眼盯着桌子上的手枪和子弹。

“赵叔,你看这桩事……嘿嘿……”袁克定奸笑了几声。

赵秉钧立即意识到:若不马上应下这桩秘密差事,必得招致杀身之祸。可是宋教仁是国民党要员,能轻易暗杀?不要杀人不成,反而给自己横添麻烦。

对面的袁克定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给他打气道:“赵叔,您甭担心!现在局面对我们很有利!”

“有利!”赵秉钧脑子里转了半天,找不到丝毫有利的证据。

袁克定见他不开窍,只能继续打气说:“现在人民党和国民党之间矛盾闹得很深,前些时候,两家的报纸已经互相伺候过炸弹了,应该说结上梁子了……这几天,人民党的章太炎章疯子又遭到人暗杀,虽然性命无忧,但谁都知道肯定是国民党干的……你要是尽快出手,把‘梁山匪魁’搞掉,别人必然不会怀疑你,肯定会怀疑人民党和秦时竹下手干的。到那时……嘿嘿。”

袁克定意犹未尽地说下去:“我爹说了,这是个一石二鸟的计策,一方面除掉了我们的心腹大患,另一方面又能嫁祸给人民党和秦时竹,这种买卖可划得来呢!特别是您赵叔,一下子扳倒了国民党、人民党两个大党,这总理的位置,我看是稳当当的,将来我爹百年之后,做总统也是……啊,呵呵!”

赵秉钧听他说到这里,知道推脱已是无用,只能强掩着内心惊惶,从太师椅上站起来,两手垂立,摆出一副十分虔诚的样子,不卑不亢地说道:“总统口渝,智庵俯首听命,绝对服从,只是这合适的人嘛……唯恐一时难以选到。”

听赵秉钧说到这里,袁克定的脸已经越来越长了。

赵秉钧看了看袁克定的脸色,钓足胃口后继续说道:“……不过,我将尽力物色人员,尽快去干。”

“好赵叔,我爹一向是把你当亲兄弟看待,这一回,就看你的手段了。我爹说,无论如何一定要在‘梁山宋江’回到北京之前……”袁克定没有说下去,只是用那对凶恶的眼睛瞪了瞪桌上的手枪和子弹。

送走了袁克定,赵秉钧回到密室,视线一触及到桌上的手枪和子弹,不由地打了一个寒战,无力地坐在太师椅上,哀叹一声,垂首沉思起来,到底派谁去干呢?

暗杀是机密事,不挑选心腹是不行的,暗杀宋教仁更是机密中的机密,不但人选要能干,而且要绝对可靠。赵秉钧一整天办公都在想这个事情,脑袋昏昏沉沉的,连例行的签字都签错了好几处,幸亏手下人提醒,才没有闹笑话。

“大人您这是怎么了?”内务部秘书长洪述祖看赵秉钧一幅漫不经心的样子,连忙问道。

洪字荫之,人称“洪杀胚”,江苏常州人,早年当过福建兼台湾巡抚刘铭传的幕僚,后来又当过湖南巡抚俞廉三的幕僚。民国后,充当内务部秘书长,实际上是赵秉钧指挥下的侦探头目。

应该说,跟着赵秉钧,洪述祖也干了不少见不得人的事情,但是,这么大的事情,交给他放心吗?赵秉钧本来在座位上闭目养神的,现在睁开双眼,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后者看。

“大人?”洪述祖今天一上班就知道赵秉钧有心事,很想找机会问问,但苦于开不了口,眼下逮住机会岂能轻易放过?“大人莫非有什么为难之事?”

“是啊!”赵秉钧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可有用得着卑职的地方?”洪述祖小心翼翼地试探,能让赵秉钧发愁成这样的,肯定不是小事。

“你?”赵秉钧眼睛猛的一抬,洪述祖虽说也参与了不少勾当,但毕竟都是小打小闹,可靠吗?

“倘若大人不弃,卑职斗胆问一声,究竟是何缘故?若有用卑职之处,请您尽管吩咐。”

“我有一桩惊天的大事,你敢做吗?”

“我?”现在轮到洪述祖发愣了,他咬咬牙说道:“大人请讲。卑职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不用你赴汤蹈火。”赵秉钧摇摇头,把他叫到身边,咬了一阵耳朵后将整个事情交待了一遍,只是没有说出是袁世凯的意思。

洪述祖是何等聪明的人物,虽然赵秉钧没有明说是袁世凯授意,只是隐隐约约地提到宋教仁对其总理宝座的野心,但他知道,如果光是赵秉钧这么想,他就根本不会犯愁了。想到这里,他也有些害怕,这么机密的事情,若是给主子当走狗也是件可怕的事情,事情办妥了,有可能被灭口,办不妥,那也可能被清洗掉。更为棘手的是,眼下赵秉钧已经对自己和盘托出,若是不应承,恐怕难逃杀身之祸。想到这里,他又有点害怕起来。

“怎么?害怕了?”赵秉钧盯着他,用恶狠狠的眼神看着,让人不寒而栗。

“没有,我在考虑怎么办?”被赵秉钧看出了心思,洪述祖一阵心慌,但嘴上还是很强硬。他盘算来盘算去,觉得这事情风险虽大,但可预期的回报也很可观……

果然,赵秉钧不动声色地说:“事成之后,我给你大洋30万,将来内务次长的位置,我也会向大总统推荐的。”

妈的!老子豁出去了。洪述祖一咬牙,说道:“请大人放心,卑职一定不辱使命。”

“好,你去物色一个得力的人去完成,最好不要从内务部里面挑选,一定要选个和我们毫无瓜葛的。”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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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述祖虽然揽下了“业务”,但是他也不可能直接下手杀人,他也要物色得力人手。从赵秉钧处取来手枪后带毒子弹后,他就开始琢磨合适的人选。洪述祖和赵秉钧不同,在南方颇有关系网,与三教九流之间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既然要除掉宋教仁,而且要在他来北京之前就下手,这样合适的人选只能在南方挑选。

想来想去,他的脑海中出现了一个人――他的酒肉朋友,应桂馨。

应桂馨是浙江宁波人,稍有家产,曾承父命在家乡办理学堂,后因仗势欺人,避捕出亡上海,成为上海流氓、帮会头目。武昌起义前,陈其美在沪组织秘密革命团体,曾借应家在沪的房屋作为据点。上海光复后,陈其美委应为上海都督府谍报科长。孙中山归国到上海,陈其美命谍报、庶务两科负责照料,应桂馨在上海组织卫队,护送孙中山到南京就任临时大总统,很是风光了一回。

按理说应桂馨这样一个人,洪述祖是决不会动他的脑筋的。理由很明显,此人和国民党交往甚密,如果派他去执行这个任务,岂非缘木求鱼?但洪述祖和应桂馨交往多年,深知他的禀性,他绝对不是真的赞同革命而与国民党(同盟会)来往的,他看中的无非是一旦国民党掌权后,他自己可以谋取一个好的地位或者大把的银子。

可惜的是,这两个愿望国民党都不能满足他。临时政府解散,程德全接手上海地盘后,应桂馨就失去了官职,更加要命的是,应桂馨平时花销甚大,又担任什么国民共进会的头领,爱讲排场,远远入不敷出。最后一点关键之处在于,陈其美利用会党掌握上海政权后,因为应桂馨野心很大,不像别的会党那样容易打发,故而双方产生了不少的矛盾,应桂馨已经屡次扬言要给“过河拆桥”的陈其美一点好看。

一个流氓,一个与国民党有矛盾的人,一个没有政治气节的人,一个缺钱花的人,一个与内务部无关的人,在洪述祖看来,是最合适不过了,只要他稍加引诱,对方就会乖乖上钩。为了稳妥起见,洪述祖首先安排在上海的小喽罗给应带去一封密信,说有大富贵云云。惹得对方心动不已,连连追问是何?洪述祖老谋深算,故意拖延几天,直到把对方的胃口调足了,才全盘告诉。事实进程果然不出洪述祖所料,本来应桂馨还有点犹豫,但在“事成之后赏金15万大洋”面前,根本不堪一击,立即就应承下来。

只是,应桂馨在当地也算是有点影响的人物,自己出手容易被人发觉,他也得找一个杀手替自己完成任务。找会党中人肯定是不行的,一来会党党徒和国民党关系密切,说不定就把消息透露了出去;二来,即使有个别无耻之徒见利忘义愿意替他干,也很容易走漏风声。应桂馨的想法和赵秉钧的想法一样,必须得找一个外地人,一个和他根本没有什么联系或深交的人。当然,洪述祖在交待任务时,并没有说出赵秉钧的名字,但应桂馨心里清楚,洪述祖和宋教仁之间根本没有利害冲突,之所以要下毒手,无非是奉命行事,至于奉谁的命令,不用想就知道是谁。他心里做着美梦,这件事情办好了,不要说15万白花花的大洋,光是和上层之间的这种联系,就足以让他怦然心动了。

只是,人还没有物色好,宋教仁即将到上海且不日将离沪回北京。洪述祖一再催促要应桂馨作好准备,在火车站下手。时间紧迫,不容迟疑,应桂馨猛地一拍脑袋后终于下了决心:不行亲自动手,我应桂馨再大的风浪都经过,不相信就败在这一遭?事情办成后,自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主意已定,即刻跳上黄包车,直奔育和坊228号妓女胡翠云家中。

到了那里胡闹过后,摆上酒菜,一边调笑,一边饮洒,方才下的决心似乎又抛到了九霄云外。

“耍买花瓶否?”叫卖声由远及近。应桂馨听到这个声音,便起身离座,踱步到窗前,探身看了看,对楼下大喊:“拿过来见识见识。”

原来他除了吃喝嫖赌之外,另有一个嗜好,就是收罗古玩。只要他看得上眼的,或是巧取,或是豪夺,到手后转卖给香港来的古董商,从中牟利。凭经验,这种沿街叫卖兜售的花瓶中,倒有不少是货真价实的珍品。

“哪位先生要花瓶?”卖主在门口问道。应桂馨走下楼去,接过一看,果然是明代永乐年之物。弹了弹烟灰问道:“要多少钱?”

“先生就给200元吧。”

应桂馨一听,便宜!但还是装出不动声色的样子,用很熟练的口气还价道:“150元卖不卖?”

卖主还未回话,随后下楼的胡翠云凑过去说:“应先生愿出150元还算看得起你,依着我连50元都不要。”说着从应桂馨的衣袋里取出皮夹子,抽出150元的人民币,往卖主手里一塞。

卖主叹了口气:“看在这位小姐面上,就便宜你50元。说实话,要不派急用,就是300元也不卖。”他一边说,好色的眼光不住地在胡翠云浑身上下乱溜。

应桂馨听他外地口音,生得粗矮壮实,又急着要钱用,心里一亮:何不探探口气?于是立马换了种口气:“这位兄弟虽然是个生意人,倒也爽快,一回生,二回熟,上楼喝一杯如何?”

还没等对方答应,他已经又吩咐说:“翠云,快去添一副杯筷。”

卖主半是贪杯,半是被胡翠云的妖媚勾住了,客气了两句,半推半就上了楼梯。觥筹交错,三杯黄汤落肚,卖主的话也多了起来。

此人名叫武士英,山西龙门人,今年22岁,行伍出身,曾任清军管带(营长),民国建立后遣散回乡。近因打伤了人,逃来上海,住在鹿野旅馆,因无钱支付宿费,没奈何把当年盗墓得来的古花瓶卖了。

应桂馨有心招揽他,露出一脸江湖义气,拍拍他的肩膀说:“常言道,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我应某在上海滩还多少有点名气,不是我夸口,在这闸北地界,我说的话能不算数?刚才老弟是秦琼卖马,我算是单雄信了,花瓶如今送回,这150元钱,算是为老弟解燃眉之急。旅馆那边,明天待我挂一个电话去,老弟只管放心住着,即使一年半载也没关系。”

武士英感动不已,深深一揖:“萍水相逢,承蒙仗义,如蒙不弃,愿在门下听从驱策。今后,先生凡有用得若时,即使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

你道应桂馨这么大方?他实在是找不到人,把心思全部用在这个武士英身上了。只是如何往那个话题引呢?他又有些犯难。

不知不觉中夜幕降临,应桂馨长吁短叹,似有满腹心事。武士英见状问道:“先生眉中紧锁,莫非有什么为难之事?可否说出来听听,或许能为先生分担一二。”

应桂馨装出害怕的样子,压低了声音说:“不瞒兄弟说,我有个冤家,是个革命党,曾请几个弟兄帮忙,许以重金酬谢,却都胆小不敢。唉,对头不除,心里不畅。”旁边的胡翠云心里暗想,跟了应桂馨这么久,何时听说有这么个对头?肯定是他捏造出来的。

“啪”的一声,武士英一拍桌子,连杯筷都跳了起来:“我一生最恨的就是革命党,没有革命党造反,兄弟此时说不定已升为标统了。这革命党何名何姓?现在哪里?让小弟去结果了他。”

“兄弟且不要着急。”应桂馨看对方已经进入了自己的圈套,顿时胸有成竹,有心要激他一激,“此入党羽颇多,平时防备甚严.只怕难以得手,一旦出了差错,反倒连累了兄弟。”武士英拍拍胸脯:“先生慷慨解囊,待我一片赤心,知恩不报非君子,这件事就包在小弟身上。兄弟枪法还过得去,必能不负所望。”

应桂馨好不高兴:“这就拜托老弟了,事成以后,另以5000元相报。”

这一夜,应桂馨就把武士英安置在胡翠云处过夜,并反复叮嘱对方这些日子别的地方都不要去,就在旅馆等别人和他联络,后者自然是满口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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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城的谈判是开始了,可是双方天天唇枪舌剑,怎么也谈不拢。俄国代表的架势压根就不像是来谈判的,倒像是打了胜仗,上门兴师问罪的一样。

他们劈头就提出了五点要求:

一、立即释放所有被俘官兵,交还全部装备、物资;

二、立即解除对哈尔滨的围困,国防军返回驻地;

三、追究中国军方当事人的责任,要求中国政府做出说明;

四、中国赔偿俄国损失5000万卢布,在冲突中阵亡、负伤的俄军士兵,中国方面也要予以赔偿;

五、中国方面今后要保证尊重俄国在华权益,重新申明包括中东路在内的地区属于俄国势力范围。

唐绍仪笑了,他首先问俄国代表:“贵方一直宣称在冲突中获胜,给我军造成重大伤亡,并没有士兵被俘,如何让我方立即释放俘虏,归还装备?”

他的话一出口,立即就引来一阵窃窃私语的笑声,俄国舆论为了照顾国内形势,拼命鼓噪俄军获得胜利,但除了俄国之外,所有人都知道是国防军获得了胜利,列强对于俄国这种掩耳盗铃的态度,不免感到好笑。

俄国代表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知能自欺欺人的说:“我说的是假如。当然也不排除我军有小部分士兵因受强敌围困,不幸被俘的情况……”

中方谈判首席代表是陆征祥,早年曾出任驻俄公使,对俄国人这种死要面子的作风最是头痛,他在政治上是个糊涂蛋,但对于外交,可不是门外汉了,当下反唇相讥:“您刚才说的是假如,那么是不是意味着此事还根本没有发生。若是只有少数士兵被俘,那么请问到底是多少?几个?几十个?”

唐绍仪爽朗地笑着:“这个可以由俄国方面说明嘛,假如真的是小部分,我们就按照俄方的要求遣返好了,他说几个就几个,几十个就几十个,反正是小部分嘛,肯定不会超过数百……”他的潜台词就是,剩下的可见就不是俄国士兵,可以仍由中国方面处置了……

在座的洋大人们又笑了,俄国被俘的士兵都超过了1万,光是校级以上的军官就有近百,各国驻沈阳的领事早就去看过了,俄国代表明显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中国方面摆明是要给俄国好看。

俄国代表又气又急,脖子一下子梗得老粗,陆征祥见已经给了对方一个教训,就适时地把话题转移到了下一处:“关于外蒙问题,是本次谈判的先决条件。我方一直主张,外蒙是中国固有且不可分割的领土,对俄国与外蒙伪政府私自签订《俄蒙条约》从来未予承认,现在既然中俄直接谈判,这一问题必须得到解决……”

众人的耳朵开始竖起来了,只听得陆征祥不卑不亢地说:“外蒙活佛、王公、贵族已经联合发电,通电全国撤销伪政府,不承认《俄蒙条约》,表示拥护中央,服从民国政府,执行共和方针,目前外蒙治理委员会也已经成立,从法理上而言,外蒙是中国之一部分无可置疑!”

俄国公使不服:“你们派出了军队前去,自然由得你们说话,这个通电,我国绝不承认……”

唐绍仪大怒:“我国出兵与否,是我国内政,何时轮得到贵国指手画脚?外蒙从来就不是俄国领土,以前不是,现在不是,将来也不是!”

俄国代表忍不住了,当即拂袖而去,满心以为其他各国尤其是英法两国代表会一同退席,结果出乎意料的是,其他各国代表一个也没有离席,俄国方面欲造就谈判破裂并把责任推卸给中方的企图破产了。

各国代表为什么不离席?原因无它,利益二字。唐绍仪到北京后,已经去拜访过各国公使了,希望他们在外蒙问题上支持中国,中国方面可以在经济利益上做出一定的让步,特别是秦时竹曾经许诺给各国的联合开发计划,可以作为谈判基础。对于这一点,袁世凯是相当不满意的,他认为,外蒙的权益即使要卖,也应该由中央政府来卖,他不希望将这种主动权拱手让给秦时竹。但是,各国可不吃这一套,外蒙全部在北疆的控制范围内,不和北疆方面搞好关系,要想顺顺当当的获取权益?难!

在俄国代表离席后,唐绍仪笑着说:“俄国代表走了就走了,谈判明天还可以继续,今天趁各国代表都在座的时候,我们不妨谈论一下外蒙的开发和建设问题,如果俄国不承认我国主权,不停止干涉我国内政,我们绝不欢迎他和我国合作。”他的言下之意就是,如果各国不承认中国对外蒙的主权,中国同样也不欢迎与他们合作。

各国代表点点头,外蒙的主权掌握在谁手中并不是他们最关心的,他们最关心的是自己能否从中受益,如果任由俄国控制了外蒙,那么这种利益均沾的机会几乎是不可能得到的,因此相比之下还是让中国控制外蒙更好一点。特别是德国、美国、日本三家更是对秦时竹寄予了厚望,从德国的角度看,秦时竹就是德国在远东的代理人,不给德国利益给谁?从美国的立场看,秦时竹本人是相当支持门户开放的,对美国也很友好,这种做派比袁世凯强很多了。日本方面则认为,为了平衡俄国在远东的势力,秦时竹无论情愿与否,都必须和日本合作,外蒙的利益,日本是要定的,而且希望获得较大的一块。

当唐绍仪把修筑库张铁路(库仑到张家口),满库(满洲里到库仑)-库科(库仑到科布多),库恰(库仑到恰克图)的全盘计划托出后,引起了一片惊叹声。这个计划是如此的庞大,等到完成后,将形成以库仑为中心,从恰克图到张家口,从满洲里到科布多的一纵一横“十”字形交叉铁路网,总共需要修筑的里程在5000公里以上。显然,中国方面是绝对没有如此大的资本修筑的,必然要向各国寻求贷款。

唐绍仪说完后,对着满座的人说:“为了切实开发外蒙,巩固边疆,北疆巡阅使提出了一个如此庞大的计划,希望各国能鼎立相助。我们期待着各国组成一个联合银行团,共同对铁路修筑进行贷款,我们打算第一期计划是修筑库仑到张家口的线路。如果俄国方面能承认我国的主权,我国可以邀请其参加这一计划,并可以在将来铁路修筑完成后,将恰克图的铁路与俄国西伯利亚大铁路对接,如果俄国不承认我国的主权,那么对不起了……”俄国代表已经离场,唐绍仪这话怎么也不像对俄国方面说的,倒更像是对各国的警告。

陆征祥在旁边听了苦笑不已,会谈的风头全部给唐绍仪抢去了,倒不是他想要出风头,而是袁世凯专门交待过他,要争取中央主导,把握主动。话说得轻巧,真正做起来就不那么容易了,两国谈判,最看中的是实力。仗是人家北疆国防军打的,大批俄国俘虏也是他们抓的,包围着哈尔滨的部队也是国防军的队伍,拿什么让中央主导?中央有个大义名分就可以了,还让你空手套白狼?秦时竹没有那么傻,唐绍仪更没有那么笨。别的不说,光是释放俘虏、撤退包围部队的命令袁世凯就下不了,你下命令,秦时竹听不听很难说。事情扯皮扯大了,到时候就不是他秦时竹抗命不遵,而是袁世凯变成了连发12道金牌的宋高宗。秦时竹是什么人?他可不是岳飞,有那么听话,说不定早就有赵匡胤的心了,可怜的袁大总统居然还这么交待自己。

会谈上的表现也可见一斑,唐绍仪是最早的留美学生,在前清就是一省大员,民国建立后又担任过首任总理,无论地位、资历都比自己高许多。光看各国公使对待他的态度,自然有因为得胜而表示的尊敬,但也不乏欣赏之意。反观自己,说话就没有分量,别的不说,就是那次受命组阁当总理,国会愣是不同意,还得灰溜溜地称病躲医院,连代总理都没当成。当然,除了这个以外,陆征祥对此次谈判心里还是挺高兴的,为了《俄蒙条约》自己不知道去俄国使馆抗议了多少次,对方睬都不睬。这次一定要好好报复下,出一口郁闷多时的鸟气……

至于其它嘛,就商量着办好了,对于秦时竹,陆征祥隐然有一种敬佩的感觉,总感觉此人比已经暮气深重的袁世凯要强许多。作为外交官员,他是熟知历史的,鸦片战争以来,中国从来没有取得过这么大的胜利,所谓对外交涉无非是讨论如何割地、如何赔款。这次机会不同了,如果能好好把握住,将来青史上必然有我陆征祥的一笔。谈判让北疆主导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仗是人家打的,方案是人家提的,人家还好歹把首席代表的位子让给了自己,人要知足嘛……

第一天的谈判,不是中俄间就冲突商量,而是变成了中国与各国商量,如何联合开发外蒙,每个人的脸上都笑吟吟的,丝毫没有因为俄国方面的离席而不快。后来的《中华民国外交史》写道:这是民国外交交涉中的头一件趣事,各国对俄国完成了缺席审判……

俄国代表很快就知道了各国与中国的谈判消息,对于各国结成统一战线,共同对付俄国的前景甚为恐惧,在英国公使朱尔典的劝说下,只好再次坐到谈判桌前来。在接下来的日子中,如何中、俄两国如何争吵,俄国代表就是不肯离场,宁可干挨着,双方面对面吹胡子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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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着人民党、国民党大论战的阵势,袁世凯对于宪法也发起了反击。他—再声明,他反对制定限制总统权力的宪法(和秦时竹不谋而合),国民党人无法从道义上来反驳,只好反复论述,说“宪法为一国基础,一字之出入,或关系于国本之安危,一语之增减,或关系于国民之消长,决不可忽视”之类的鬼话云云。

袁世凯见如此嘴上扯皮无济于事,便企图绕过国会组织法“宪法由参众两院各选同数委员起草议定”之规定,另行成立宪法起草机构,以便加以操纵控制。在袁的授意下,山东都督周自齐发出通电说:“夫宪法必由国会起草,表面虽似合共和原理,而实质上其弊甚大,因为国会中立法事件,极为纷繁,再益以最重之宪法草案,其不能得宽阔之时间,静一以求之,是可断言者。”

他主张出各省都督联合呈请大总统向参议院提议,仿美国各州推举代表之例,由各省都督,各推荐学高识宏的才俊之士2人,—为本省人,另一为非本省人者,组成宪法起草委员会。草案既立,然后提交国会,再行议决。

这个通电,遭到国民党的猛烈抨击,但得到许多都督的通电赞同。袁世凯便利用这些通电,宣布成立宪法起草委员会,随后国务院选定车家驹、汪荣宝、杨度等为委员。袁世凯的这一举动,立即遭到国民党的反对,北京国民党本部否认宪法起草委员会,也表示不支持这个委员会,理由很明显,国民党在国会中占据了优势,如果推举代表组成宪法起草委员会自然可以在里面占据多数席位。国民党再无能,也不愿意将宪法起草的主导权拱手让人。袁世凯鉴于成立宪法起草委员会确实没有法律根据,便将起草委员会改称讨论委员会。这事又遇到国民党人的批驳,激烈抨击袁世凯有心劫夺,必欲将仅存一线之立法权摧残之无余而后快。袁世凯又将宪法讨沦委员会改称宪法研究委员会,但仍遭到批驳。

国民党与袁世凯势力的争论,不限于宪法的起草权,而且涉及宪法的内容。袁世凯先是一再表示反对限制总统权力的“弱国宪法”,后来又明白地提出,宪法必须规定“国务总理及陆海军总长委任之权,为总统专有,方能为正式总统之候补员。”适应他的要求,云南都督蔡锷、江苏都督程德全、贵州都督唐继尧、四川都督胡景伊、直隶都督冯国璋、山东都督周自齐、河南部督张镇芳、浙江都督朱瑞八省都督,致电袁世凯,提出制定宪法4条要点,为袁世凯张目。这4条是:1、组织内阁无须取得国会同意;2、大总统任期7年以上;3、大总统有解散国会之权;4、大总统有不可裁夺之法律权。袁世凯接此电,喜出望外.立刻交给宪法研究会作为议题。

这个消息发表后,国民党人立即发表文章抨击,指责8都督逢迎袁世凯.实为无理取闹。国民党根本不承认什么宪法研究会,声言研究会的经费应该由都督自己拿出,所研究的结果,不得向国会饶舌一句。袁世凯的做法没有能够实现,但他敏锐的觉察到,在这些问题上,无论秦时竹也好,人民党也罢,其实都是赞同他的观点的,唯一极力反对的就是国民党。

国民党已经成了老袁的心腹大患,也成为了矛盾突出的焦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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