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叫声父亲啊,让女儿泪流满面

七十二岁的父亲瘫痪在床已经半年了。他瘦得只剩下骨头,一块棕黑色的干皮给包着,浑浊的眼睛没有一丝光泽,那金属牙齿的工龄还没一年,爸爸就这样光喝水不吃饭了。

我每天下班回家,就到父亲的床前,抓着爸爸的手,问他要吃点什么,他总是含糊地说要吃饭,很好吃的饭菜,可是,我一拿来饭菜,他又说只喜欢喝可口可乐,其实父亲连粥也咽不了,怎么吃得了饭菜?我只好把可乐一丁点一丁点地渗到他的嘴角里边去。

爸爸背上一大块肉烂开了,那是褥疮,皮已经被摩擦烂掉了,老是长不出新皮来,红彤彤的一个圆圈,像个太阳在乌云里流着血水,看得我心疼,若刀绞般的疼痛,可是医生也不肯来看了,我只好和70多岁的老妈妈做起了“医生”。做完我的“医生”工作,我抹抹泪又上班了。

爸爸身材高高壮壮的,鼻子很大很直,书本上说是希腊型的。爸爸皮肤也很好,妈妈说爸爸年轻很帅,这个我也知道,在爸爸生病前我我还能清楚地看到爸爸的帅气。

爸爸脾气不怎么好,但是脾气只是朝妈妈发,他心地非常善良,他常常教我不要害人,要多做好事……他从来没有和邻居有过争吵,谁说了什么讥讽我们,爸爸也是当作没听见,我气得责问爸爸为什么这样便宜人家,爸爸说,人家说说罢了,我们不会吃亏,让他们说去。

爸爸很能干,他年轻时候是供销社的领导,乡亲们想多要些什么香皂、花布之类小百货,他就给出条子通过。日子过得还安稳。可惜好景不长,日本鬼子的几次轰炸,吓得爷爷病了一场还没痊愈;解放后,小地主爷爷给“阶级斗争”吓倒了,从此不再起来。庞大的家庭负担让负责任的爸爸坐立不安,爸爸只好把中看不中用的公职扔了,跑到湛江的码头去做苦力。苦力不好做,赚钱不多,爸爸又做起生意来,他从湛江的坡头买红薯回来吴川卖,从吴川拿东西去湛江卖,这样一天辗转来回一百多公里也是凭着两只大脚来完成的,奶奶说,那时候没有鞋子穿,有了也不会乱穿。这些让我想起了红军的量天尺,爸爸的脚也是量天尺;除了量天,爸爸的肩膀来回也没闲,一百多斤的红薯在他肩上咯吱他也跑的起劲。这生意虽然赚点钱,也有不好做的时候,它除了要力气,还要胆量和资本。政府的人查到的话就要把这“资本主义者”的货物没收重的还挨批斗。那时候个体生意叫走私,也叫走资本主义路线,社会主义要割你的尾巴,管你是红薯还是盐巴。每当我听着奶奶说起爸爸“走私”的英雄事迹,我就佩服得五体投地。

爸爸命很苦,在日子最艰难的时候,奶奶强迫他和结发妻子离了婚,那才一岁的小姐姐因为她母亲被迫改嫁,被奶奶随便养养给养夭折了;和我妈妈结婚的时候已经是40岁了,生了我这个不争气的混蛋。但是爸爸一直无怨无悔地、默默地履行自己为人子、为人兄、为人夫、为人父的责任。76年吴川水灾,一般的民众都过得很难,但是爸爸有办法,他继续“走私”,所以,我们家能吃上稠稠的白米粥,又大又香的红薯。我的童年生活很富足。改革开放搞活后,我们家的生活更好了,南油刚刚开发,有生意头脑的爸爸第一批到那里去支援开发,爸爸的生意很好,但是也很辛苦,我在家读书,只是知道享受,常常和一群同学在家里搞大餐,花钱如流水。89年,我走上了工作岗位,爸爸上了年纪,还在忙碌他的生意,一刻也不停地为这个家奔命。直到我结婚了,他还常常资助我的捉襟见肘的生活。

当我的事业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爸爸病倒了,他神志清醒的时候老是担心我没钱为他办理后事(他从来不提的),担心我被人家欺负(常常说到的),担心他自己被火化,爸爸常常用盯着屋顶发愣。有一次,他拉着我的手流着泪说,孩子,我不想火化,不想火化啊…….我哽咽地说:“爸爸,你放心,只要我把地买了,不管怎么样也把你的事情办好,他们不会为难我的。”听了我的安慰,爸爸才放心地松手。

我把心爱的地卖掉了,爸爸已经在厅的正中安置了。我拿着大把的钱,跪在爸爸面前,我说:“爸爸,你看,我有很多钱了,你看……”话没说完,我又哭了。唉,钱,有什么用?

爸爸平时勤俭节约,从不舍得乱花,还常常教导我:一个人要是没钱在身边,是最可怕的事情,要是有什么突发事情,上哪借?是的,我也知道。自己常常透支,爸爸很了解我,我一没钱就心慌,坐立不安,因此他偶尔也塞给我一些钱。而我就是不知道给爸爸换上一个好的茶叶、一件好的衣服,买上一个金戒指让他也风光风光———尽管比不上邻家的林老头的。

我买这块地的初衷是为自己建造一间小楼房,一个小院子,种着菊花.....我的院子没有了,这不要紧,重要的是爸爸没有了,支撑我精神的支柱倒了!再没有人给我送午饭、给我儿子送早餐了。跪在爸爸的面前,我泣不成声,爸爸的眼睛静止不动了,他瞪着屋顶,就这样走了,我知道爸爸是放心不下我,尽管我已经也为人母了———

爸爸为我操劳了几十年,我不能尽做女儿的责任,我惭愧、我内疚、我悔恨……我现在能做的事情是什么呢?怎么样捶胸打腿,也还不了我所欠下债。

几个叔叔都说要偷葬,要让爸爸入土为安。也是的,爸爸不是害怕火葬吗?就依叔叔们的吧,我一个女人家能做什么呢,妈妈也老迈了。要是爸爸在世,什么事情也轮不到我来管,除了管下了班就回家吃饭。我最喜欢的是,一回到家门口就看见厨房的烟囱里升起袅袅的炊烟,看见爸爸妈妈在厨房忙碌的身影……

钉子入木的声音仿佛打进入我的肉里、心里。每一锤就是一个狠狠的打击。打得我的心全身稀烂、血肉模糊。我拼命忍住自己的疼痛,我的五腑六脏在抽搐。

几个省民工就地起价,要多少就拿吧,只要把我亲爱的爸爸安全地入土。多少钱也值得。这是我为爸爸做的唯一的大事。

凌晨,几颗星星在上天闪烁,也许它们也不相信“好人一生平安”这话吧。叔叔他们已经在坟地挖好了坑,四个大力的民工扛着爸爸的棺材,我一个人跟着爸爸的棺材追跑,全身神经紧紧绷住。夜静得可怕,要是这个时候突然窜出“工作队”来,我肯定立刻晕倒。那可恶的鬼精灵———狗,它嗅到了“偷”的味道,狂吠了起来。民工跑得飞快,我吓得一边追,一边环顾。我忘记了棺材里躺着的是爸爸,我如盗窃国宝般逃离了村庄,上了山坡,山坡上很多木头坑,深的浅的都有。天地好象在晃动、眼前好象有厉鬼在跳舞,其实是我自己一脚深一脚浅在跳、在跑的。坟地就到了,爸爸就要彻底地走了,永别了……“爸爸———”我从心底里发出惨痛的呼叫,我又哭了,眼睛眯成一条线,突然,我脚一踏空,狗一样栽倒在坑里,天,我上辈子做错了什么———我好不容易爬起来。坚强点,我告戒自己,爸爸不会因为我摔跤而停住半步或回头再看我一眼的———

三年过去了,爸爸没有被“工作队”挖起来拿去火化,他安然地躺在他毕生钟爱的泥土里睡着了。我终于把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我想好了,百年后我就让儿子把我的骨灰撒在爸爸的坟墓周围,我要好好地陪着他老人家,以尽我未尽的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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