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传说 第二十五回 宿敌破门了恩怨 鬼神纷纷驱僵尸 第二十五回 宿敌破门了恩怨 鬼神纷纷驱僵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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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回 宿敌破门了恩怨 鬼神纷纷驱僵尸

杨起只觉得背后一阵雷天咆哮,回头观看,满目尽是一片狂风暴气,径直卷起漫天的草叶尘土,如万马奔腾一般宣泄呼啸而来,不觉骇然,忖道:“虽然不知那真正的跋扈三张第一箭威力如何,只看这赝品宝弓一射而出,风息激荡不已,只怕也是不遑多让。”祁恬心细,无意间瞥他一眼,见其神情惶然,不由惊道:“怎么?莫非是那妖怪追将过来了不成?”心中不禁惴惴不安,有意转身觑望,却被杨起阻止,听他大声喝道:“此时休要再好奇探看,要知道你只为了莫名的一眼,便足足抵得上二三十丈远的距离,保全得一条性命。此时正是万千危急的时刻,如何还敢耽搁迟疑?”祁恬心中顿时凛然,不敢顶逆,她又看青衣毕竟年幼体弱,渐渐有些气力不济,身形或停或滞,拖泥带水,惟恐杨起一人挟拽吃力,急道:“你何不将手上的戒指转它一转,变化得微小,纳入袖中也更好携带。”青衣恍然大悟,依言变化,正是那好久不见了的一二寸的模样,一阵清风攀入杨起腰间的一处小小臭囊之内。二人竭力狂奔,俱是气喘吁吁不止,那惊魂落魄之下,漾心颤神之间,虽是大汗淋漓,犹自不敢停歇半步,又过得一时片刻,耳闻得身后鼓荡激扬的动静似乎趋息趋宁,方才面面相觑,执手凝视,尽皆忖道:“这第一支妖箭好容易销声匿迹,毕竟算是逃过了一劫。”

执弓状元哈哈笑道:“方才正是我这滥竽雕弓之风起云涌的威力,你们见识得如何?若是依旧不能尽兴,再看我这第二箭的献技?”便看他在空中跟随而来,弯弓引射,作势又是一击。杨起苦道:“好一个惫懒无赖的妖怪,所谓得饶人处且饶人,它却执意要苦苦追踪,肆意攻击驱赶,竟然丝毫也不肯放松。”祁恬闻言,甚是喟然无奈,叹道:“虽然是冒牌的雕弓,却比那滥竽之数不知强悍得多少倍,实在教人难以应付。”听得后面执弓状元大吼一声,厉声道:“连环二击,天地动容。”二人不由叫苦不迭,看着前面一处岩石,忽而喜道:“先寻着隐蔽之所,避过这风头再说。”纵身跃入石后,只看方圆十丈之内,黑风凄惨、妖雾滚滚,枝叶悉数枯损,如有百千鬼魅魍魉呼号奔走。祁恬附住石壁,颤声道:“这天地变色的箭招比那风起云涌声势浩大许多,但未必力量也有长进。”杨起一怔,愕然忖道:“不错,此刻便是灭敌人威风、长自己志气的时候。”方要应和,却探头看那箭矢陡变,由空中来回穿梭之势,反倒往此处石头径直扎来,不觉大叫不妙,拉着祁恬极力翻滚闪避。一身轰隆之下,巨石裂成几块,崩析出无数碎屑。

执弓状元咦道:“你们小小年纪,却能躲避得我二箭追缉,了不得,了不得。蝼蚁尚且偷生,你们比它们却是敏捷快活了许多。”祁恬又气又怕,骂道:“我们腾挪跳闪,便是为了逃却一条性命,何曾快活过了?”杨起拉她藏在一棵大树之后,低声道:“他讥讽嘲笑我们,不过是扰人兴志的妄言,何必太过介意?”旋即大声道:“何时得了机会,也请你快活快活,你作了妖怪,上不能容于天庭,中不可得意红尘,下不得逍遥地府,外不成栖息魔界,正是那三界的摒弃、化外的厌恶。”祁恬轻声笑道:“你这话语可是刻薄了。”杨起不以为然,道:“它害得我们狼狈不堪,难道我还要对它礼俗有加、刻意殷勤么?”那执弓状元怒道:“好一对伶牙利齿的小娃娃,如此不知轻重,果真是死有余辜了。”

杨起二人甚是不服,大声道:“你先前两箭,无一不是夺命的招式,何曾手下留情?”执弓状岩闻言,蓦然一怔,待过得半日回过神来,不觉哈哈笑道:“原来你们是恼怒我的无穷力道,却又无法抵挡,因此恼羞成怒,便只好躲匿在暗处,肆意逞将口舌之威么?”见杨起乘隙拉着祁恬,拔足又跑,跌跌撞撞,左右回避曲折,禁不住连连摇头,张弦又是一箭,道:“第三箭,收笼纳袖,你们便给我回来吧?”青衣在囊中叫道:“这是天地吸纳大法,不可小觑。”祁恬张惶失措,惊道:“如何周围的气息都变化了?”便看四处现出七彩光芒,眩目迷离,中间似乎有许多的小人儿往来奔梭,手中隐约执将着绳索。杨起奋力拔剑四护,却如砍空断影,无功无效。青衣道:“这些小人儿唤作唑人,专司编制风口漩涡,与那僵尸一般也怕隔尸藤。可惜没有随身携带一二根。”杨起奇道:“什么漩涡?”话音方落,却听得两声大吼,一声是执弓状元振威所发,一声却是众小人齐声呐喊,喊声处一处树林轰然断开,现出豁然一块空地。平地之上,便看陡然现出一个极大的风口漩涡,杨起三人啊呀一声,受大风吸将,双足离地,拿捏不得,就如飘摆落叶一般,没入风口,又被执弓状元纳入袖中。那妖怪哈哈大笑,甚是得意,便往一处极其隐匿的山洞走去,洞门关闭之下,门扇上分明便镌刻着“名妖府”三个大字。

天下石洞之多,似天上繁星,数不胜数,但其中惟有十余种名洞可谓珍贵。如黄玉之洞,本是寻常风穴,因为洪钧老祖居于其间,经千百年修炼,飞升成仙之日,四处石壁皆化为黄玉材质,金光璀璨、富丽堂皇之极。此为仙气熏陶所致,脱胎换骨,终究是人力所为。又如岱融天岩,盘古开天地之时,划分阴阳,破除混沌,形成三界、化外,唯独一块气息昏噩异常,不能为神斧所劈。该气息以后逐渐凝化为中空洞天,中间寒风阳焰交纵横贯,环境极其险恶,凡人不能轻入,却是各路神仙佛士、妖魔鬼怪的甚佳修炼之所。此外青城山太君荒洞,前后有九个大池,分别唤作铸剑池、铸枪池、铸刀池、铸戟池、铸棒池、冶斧穴、冶钺穴、冶锤穴、冶弓穴,但凡从九池之一得到的兵器,俱是上乘宝物,三界众生、化外魔民,无一对其不是梦寐以求。可惜当年共工与祝融大战,水火压轧,竟将此洞悉数毁灭。

杨起三人被执弓状元关于石牢之中,心中虽然惶然,但打量四处,却不禁暗暗乍舌称赞。皆因这石洞也是天下奇洞之一,风流神采都大是不同。壁上天生自然有着许多形画,俱是长久之间的天地造化拟生而成,依着执弓状元所言,每一幅壁画都有来历,分别都是有名的妖怪。祁恬哼道:“这又有什么了不起的,所谓名妖府,不过是你们自己将妖界中的枭雄镌刻上去罢了。”执弓状元呸道:“三界之中每出得一个有名的大妖怪,乾坤享誉之后,这石壁便会自然生成一幅肖像图画。正因为如此,方显得无限神奇。你们见识浅薄,哪里能够知晓其中的奥妙?”手指闭目青衣,颔首道:“你这小娃娃阅历甚广,可曾说得出此洞的来历?”

青衣略一沉吟,道:“这名妖府本来也是普通山洞,只是得了当年妖界的画圣元气所孕,渐渐生成能够自画的秉性。”执弓状元瞠目结舌,叹道:“了不得,先前道你是三分的真才实学,七分揣测的运气,此刻观之,该当是三分运气,七分才学才是。”言罢若有所思,又叹道:“我也算得上是一个名满天下的大妖怪,可惜始终未能得到造化之认同,迟迟不能在壁上寻着自己的影像图画。它愈无形迹,我便愈不甘心,其时虽然住得极远,偏偏还要每隔三个月便回来一次探看,后来跑得厌倦了,索性便搬到这名妖府中居住,正是那守株待兔的道理。我又放下重重誓言,说道那何时壁上也有了我的肖像,终于流芳百世、传唱不息,我何时才搬出此地,从此云游天下,逍遥快活。”

杨起听它暴露心迹,不觉一怔,愕然道:“你将城中的采茧女一并捉来,分明就是作恶多端,如何还能流芳百世?”祁恬手扶牢栏,呸道:“它是妖怪,善恶生非与我们自然大大的不同,明明是一些遗臭万年的事情,在它眼中看来,那也是得意之极、传唱千古的。”执弓状元在牢外石椅坐下,端起石桌的酒杯便是一通斟酌饮用,待得过瘾尽兴,方才笑道:“那几个女娃娃倘若仅是采茧的姑娘,我才不愿捉将过来呢!听她们哭泣哀号不说,还要解决伙食住宿,好不烦恼伤神。”看祁恬欲张口反驳,不肯听她说话,依旧道:“我看她们身上的芙蓉刺绣,分明就是城中大绣纺私塾里的学生。虽然手艺机巧比那西施娘子要差上一些,但名师手下有高徒,若是用心针刺,想必也是能够做得一幅极好的锦缎描绘的。她们若是早一日干完,便能早一日回到那荣祥郡,我也早一日有了炫耀的物什,岂非正是皆大欢喜?”

杨起甚是不解,道:“你要一块锦缎炫耀什么?”便看它吱牙咧嘴,哼道:“既是名妖,自然便要有标榜身份的种种名产,而此中的所谓名产,与那一般的名产却大是迥异。”众人面面相觑,颇为莫名,皆道:“一般的名产我们尚能懂得,却不知那所谓的奇异名产与之又有何区别?”执弓状元甚是不屑,大声道:“汝等何其愚钝?一般名产往往是指优质精良的物产,而此间我口中所谓的名产,却是因为名妖之故,从而被他人羡慕收藏的东西罢了。”言罢从腰间的囊中掏出了许多纷屑之物,有那尚值二两银子的白玉印章,有那破损一角的通天虎衔,还有半黄半百的象牙玉笏,以及其他或贵或贱的大小物什云云。杨起目力极佳,见每一件东西都刻有“执弓状元品鉴”或“执弓状元把赏”数文,不由奇道:“你收拾得财宝,却也纳了许多的垃圾,何不剔优弃劣,好好整理拾掇一番?”执弓状元呸道:“我的影像若是成于壁中,便是名副其实的天下大妖,那时在妖界被推崇备至,敬慕崇拜者必然极其渴望得到我的一两件赐物以赀留念。其时之际,莫说手中的这些珠宝工艺,便是我用过的锅碗盘勺、便溺马桶,那也是万千小妖追捧不已、抬高身价的至重宝贝。”众人恍然大悟,俱是哭笑不得,讶然道:“原来这就是你所谓的名产了,果然是独具匠心、与众不同。想必茉莉她们刺绣的锦缎,定然也是你的大名赫然其上、夺目万分了。”执弓状元甚是得意,笑道:“何止大名,还有我的才俊相貌呢。”

忽然听得一身咻响,一只红毛绿羽的八哥扑腾着翅膀飞了过来,叫道:“不好了,不好了,那僵尸王把大门砸坏,硬生生闯将进来捣蛋。”祁恬听得真切,眼波流转,一扯杨起的衣袖,低声道:“看来这大妖怪山中还有仇家,一者砸门,二者砸锅,都是非深仇大恨而不可为的。”杨起摇头道:“虎狼虽然相争,但毕竟都是食人之物,未必就是好事。”听执弓状元怒道:“好个不肯死心的僵尸头头,我消声匿迹躲到这瓷器山中,神不知、鬼不觉,却还是被它一众嗅得了动静,一路追随而来。”将牢门大锁松开,放出他三人,喝道:“你们去内室寻着那几个丫头,叫她们莫要再刺绣编织了。快快从后门出去,顺着内道而下,只要进了地洞返城,有隔尸藤防护,便不怕大小僵尸横追竖赶了。”将弓箭拾起,急匆匆往前门赶去。

杨起忖道:“看它掳掠人口,不过是强征女红劳役罢了,并无太大的恶意。若是好色敛食,又岂会关心我们的生死,唯恐大伙儿受了那什么僵尸王的毒手?”慌忙来到内室,将茉莉儿一众尽皆救了出来,叫祁恬与青衣先行护送她们回郡,自己却要折去观看一个究竟。祁恬急道:“从后门出去太平得紧,小孩儿与她们自然无恙。我也想看看那僵尸王是何方的神圣。”将青衣与众女子打发走,推搡着杨起往前门挤去,娇憨任性之下,教人无可奈何。

他二人来到洞府前门,看天窗照映,那传讯的八哥鼓闹喧噪不已,底下一处凹陷广场之上,执弓状元正与一个赤红血目、惨绿黯毛的巨大怪物打成了一团。二者皆是拳脚相搏,气势却大大不同,执弓状元每一拳击去,虎虎生威,既有温侯睥睨的神勇,又有壮士断腕的魄力。那怪物拳打脚踢,阴恻恻寒风袭袭,粘乎乎腐液稠稠,呼吸间恶臭吐纳,动静间如鬼似魅。杨起看得真切,见那怪物动作凝滞缓慢,不及执弓状元轻便灵活,一时间便受了大妖怪游斗绕争的好几拳,却依旧不痛不痒,若无其事,不由惊道:“僵尸最是天下不惧刀枪劈刺的浑浊恶物,它既然号称僵尸王,想必一身横练便如精钢淬铁一般,区区拳头岂能奈何得了它?”祁恬捏着鼻子往后退却几步,眉头紧蹙,喃喃道:“臭死了,我若是与这僵尸王相斗,即便是不被吓死,早晚也会被其熏死。大妖怪竟然能够忍耐,如此说来,我也有些佩服它了。”

她言语虽轻,却还是被执弓状元听个分明,于是哈哈笑道:“我既是名妖之选,一身各样的本领那都是上乘的。这避臭闪浊的功夫,那自然也是颇有造诣,岂能是凡人小妖所能企及的?”略一分神,正被僵尸王的一记拳头砸中,轰隆一声,就如同锤铁碾铜一般,只疼得眼冒金星、冷汗淋漓,却犹恐在杨起跟前丢失了颜面,牙关紧咬,反手就是几拳,要夺回亏空。杨起赞道:“苦战倒底,绝不轻言放弃,果然是有名的大妖贵怪,非同一般。”执弓状元愕然一怔,旋即哈哈大笑,道:“你这小娃娃虽然乳臭未干,但所谓英雄惜英雄,你也是个人间的豪杰胚子。”侧身避开僵尸王的一腿,足踝顺势一勾,险些将那怪物绊倒,见祁恬瞠目结舌,又道:“是了,你这女娃娃也是一个还能说得过去的美人胚子,正好与男娃娃配成一对,生出十几个小小娃娃。”祁恬怒道:“你以为我是母猪么?哪里生得了那许多的儿女?”蓦然一惊,回过神来,顿时羞臊得满脸通红,慌忙转过身去,偷眼瞥看杨起,却见他精神悉数贯注于打斗场景,竟是一丝一毫也不曾发觉。

一妖一尸斗了数十招,你来我往,终究还是识不得胜负、看不出分晓,尽皆有些焦急暴躁。那僵尸王往后退却几步,张口便是吐出了一股绿雾,气息之间有如千万只爬虫毒蝎蠢蠢欲动。执弓状元脸色一变,飞身而起,反倒笑道:“你违逆了赤手空拳打斗的契约,肆意用毒气害人。既然如此,我又何必苦苦固守承诺,却显得迂腐古板不已?”摘下长弓,一箭射出,正中僵尸王的肩头。那怪物厉声吼叫,声如夜枭,却更能夺人魂魄,未及攻击,便看执弓状元第二箭从容刺到,羽翼扑哧一声,堪堪贯穿胸口。僵尸王再是强悍,也不能抵挡,低声咆哮两声,跌跌撞撞往洞外逃去。

执弓状元却是不依不饶,喝道:“你要来便来,要走便走,果真觑我这偌大的名妖府如无物不成?”一手又往腰间囊中探去。杨起叹道:“只怕僵尸王有心逃却,却未必能够如意。”祁恬拍掌咦道:“这是自然,大妖怪要放出第三箭了,正要夺魂。”那僵尸王看似呆愕,却也似乎识得后面招式的厉害,手脚伸缩间,不知从哪里变化出一面奇形怪状的森森骨盾,如老大的乌龟壳一般,紧紧护住前胸后背,竟是不敢有丝毫的大意。执弓状元哼道:“你将前后左右的空档悉数护住,便以为没有破绽了吗?八方缝隙,你这盾壳却只能护住七面,还余出一个口子如何安排?”言罢,便见其身形一晃,瞬间闪出八个身影,一真七假,围着僵尸王便旋转起来。它转得大圈,那怪物却是转得小圈,未过多时,便看僵尸王有些头晕目眩,足下不见稳妥安当。杨起道:“以前在铁鸡镇时,听得老人说过,山中的豺狼捕食农家黄牛之时,最是诡异狡猾,常用的法子便是围着其划圆奔跑。圈中的黄牛不敢懈怠,便原地自转防护,结果反被蒙晕了头脑,容易跌到在地。”话音方落,便看僵尸王一个踉跄,几乎摔跤磕绊,勉强方才拿捏。执弓状元笑道:“你这娃娃却是在绕着圈儿骂我了。”将手一松,就看八支长箭从八个方位射出,皆是风声萧厉,莫能识别其中的真假。僵尸王张惶无措,电光火石间正被一箭透通喉咙,暴叫一声,即刻气绝陨命。

祁恬看得惊愕不已,旋即便是极大的羡慕,啧啧称赞道:“它使得长弓,我使得玉月短弓,虽然人妖殊途,但就兵刃而言,也算是同道之士了。我若是也有着八方幻影变化的本事,便是遇上了三眼魔君,也未必就要怕他。”执弓状元得意洋洋,大声道:“要当名妖,便该有一身强悍的法力修为才是。”一拍脑袋,又道:“过不得多时,它手下那大小僵尸便会蜂拥而来。此地不能久留,其时也必定凶险无比,你们若是热闹也看够了,便快些逃命去吧。”却听得那八哥叫道:“走得迟了,走得迟了,僵尸到了,僵尸到了。”

执弓状元脸色一变,急忙奔出洞去,站在门前的一块巨石之上往下观看,便见漫山遍野绿雾惨兮,呜咽哀吼之声不绝于耳,凝重气息中皆是木然而来的无数僵尸。有那蹦跳的,有那一步一步缓缓挪将的,还有那半人似鬼,以手代足攀爬的,果然是数之不竭、计之不尽。祁恬只瞧得头皮发麻,心中寒意陡起,不觉拉着杨起的胳膊,却看他也是机伶伶一个寒颤,鸡皮疙瘩抖落了一地的风景。

那八哥叫道:“苦也,苦也。”抖擞这翅膀,便往山后飞去,转瞬不见了踪影。执弓状元呸道:“太平之时就回来觅食安歇,看着有了一些小小的危难,却逃得比谁都要快捷几分。”祁恬急道:“既然是危难,便是无比的凶险,你不妨快些用那风起云涌的法术,一箭刮起无穷大风,将这些浊物僵尸一起卷走才是。”执弓状元面有为难之色,苦道:“我这雕弓毕竟还是赝品,云不过几仞,风不过数丈,哪里能够除掉这许多的不死僵物?便是刮将得几个,不过也就是从山顶掀到山腰,看它们再拍拍灰尘,稍时又走了回来。”见祁恬依旧不信,便努力放出一箭,炸土震灰之时,被波及的几个僵尸轰然倒地,过不多时,却又颤悠悠重新爬将支稳,若无其事地朝着名妖府径直趋逼而来。祁恬慌道:“先前它用这同样的箭势追击我们,威力甚是教人惊骇,如何此刻反倒不济了。”杨起叹道:“心境不同,感官体悟自然也就不同了。”

他二人看执弓状元虽然也是满脸焦灼,但弓步直腰、挺胸昂然,睥睨群雄的气势却是丝毫不减,不觉忖道:“它是一个大妖怪,尚且有如此的雄威姿态。我们若是气质薄弱,畏缩悲怯,岂非要被它明里取笑、暗中蔑视不成?便是这危难之际,好歹也要自我鼓舞,撑壮出仙侠的模样。”心中如是,那面色苍白、冷汗涔涔的惊惶神色自有昭显若然的途径,控制不得、按捺不住,却如何能够压抑?三人飞剑射矢,相互配合,便看四围的僵尸除了一波又上来一波,绵亘不断、络绎不绝,便似汹涌洪水,无绝无止。又过得一时,虽是极力抵挡,那惨兮绿雾依旧是缓缓推来,众人皆是叫苦不迭。

却听得天上一阵喧嚣呐喊,单薄之际,倒也闻得声嘶力竭、不遗余力。三人极其诧异,抬头观看,见空中飘来一艘帆船,二人站在上面,攀着船舷,不断往下撒将各种灰粉白末,惹得僵尸纷纷仰天怒吼,却又无可奈何。杨起与祁恬相顾怔然,齐声道:“他二人如何驾驶得筝船来到了此地?莫非外面的无道怪风已然停歇了么?”黄松与青衣忙得不亦乐乎,看地上僵尸或蹲或伏、或匿或逃,大声叫道:“此刻还不动手,更待何时?”执弓状元与杨起蓦然惊觉,应答一声,方要祭出各自法宝,却看筝船后面又闪出二人,一个槌鼓放雷,轰将得浊物惶然无措,一个却是掏出芭蕉大扇,喝道:“休要着急,一扇便能清平干净。”杨起惊道:“这鼓贤士和七郎神如何也到得此处?怪哉,怪哉。”那七朗神双手执扇,用力挥舞,便看平地狂风大作,飞沙走石之间,绿雾尽皆清洗消匿。那筝船上空却是朗朗清明,雅云红日,果真是无道已去、怪风不再。地上僵尸平白间受得阳光照射,慌忙掩目遮挡,却不防足下流波振荡,不能把持,尽皆如那风中落叶、灰烬飘尘一般,一时竟然被吹刮得干干净净,瞬息消没了踪迹。

祁恬拍掌称好,看筝船缓缓落下,急忙迎将过去,笑道:“不想今日连黄牙稚童与贪财管家也能前来助阵,实在是教人匪夷所思。”黄松有些尴尬,讪讪道:“我们虽然不能近战肉搏,但躲在空中扔些雄黄石块,那还是轻易得紧的。”祁恬笑而不言,看七郎神面生,受杨起引见,躬身施礼称谢。七郎神摇手道:“我与黑炭头奉闻大人之命,要将这千里送风扇还给兮地谷的铁扇仙子,天上驾云之时,却真巧与筝船相遇。我们看他二人惊惶,问明缘由,索性也来助上一臂之力,也免得他日僵尸入城,反教荣祥郡的无数居民受害。”一瞥手中的芭蕉大扇,笑道:“不过这许多的僵尸也颇是难缠,若是没有此等宝物,我与黑炭头也是束手无策,只好在船上一道,往下扔砸东西了。”巨黑鬼大眼一瞪,甚是不服,道:“你手足无措倒也罢了,如何还要将我扯上?我这大雷威力无比,应付那僵尸正是绰绰有余的。”七郎神哈哈大笑,道:“不错,你在船内向外释雷,便是再失了准头,只怕也不会误中无辜的。”众人闻言,想起当日被它莫名一击,不禁莞尔。巨黑鬼虽然难堪,但它本是皮糙肉厚的憨直之人,自我嘲弄一番,却也无妨。

黄松道:“那些女子回到城中之后,官兵也不再与我们为难,却口口声声咬定我们是不祥无吉之人,非要驱逐出郡门不可。其时无道大风已然停歇安复,我们索性上得筝船过来救援。”青衣道:“他们不过是有心私吞衙门的花红赏金罢了,又恐我们努力相争,是以千方百计轰赶。”黄松叹道:“那赏金本有两笔,一笔是救得女孩儿的三百两银子,此刻想必都被官兵拿去挥霍了。尚有一笔是捉妖悬金,此刻还在榜上,无人能够取得。”偷眼瞥看执弓状元,四目对视,不觉忐忑不安,便又侧头转身,一味顾左右而言他。执弓状元微微一愕,哼道:“想要用我去换什么赏钱么?委实是可叹之极、好笑无比,天下谁又能随意缚我?”拨弹手中长弓,看黄松神色顿失,又道:“不过今日除去了僵尸王与它一帮尸子尸孙的多世宿怨,我心中也是开心得很,便不与无知狂妄之人斤斤计较了。”杨起陪笑道:“一时戏言,玩笑而已,且莫挂怀才是。”朝黄松使将一个眼色,心中默默念道:“莫说捉不到它,你便是侥幸将这大妖擒获,只怕依旧得不到一铢一锂的赏钱,终究还是被官兵、捕快侵吞私分的。”

那七郎神与巨黑鬼便要告辞离去,听杨起四人挽留,连连摇头,道:“速速还了这芭蕉扇子,也好早日回到雷部缴令。”祁恬道:“既然不曾有得什么紧要的事务,晚上一些时刻又有何妨?”巨黑鬼不以为然,道:“你有所不知,过得几日,天下群妖又要在庐山召开什么天下名妖大会,评选妖中的才俊、怪中的豪杰。其中有几个却是大旱干涸之妖,是以我们雷部众神都要早作准备,时机一到,就要降雨施露,确保东南一方风调雨顺、农水无虞。”此言一出,便看执弓状元眼睛一亮,急切问道:“庐山之上又要召开名妖大会么?”杨起与祁恬相视而笑,忖道:“它极其嗜好功名,这等机会如何肯白白错过?”

巨黑鬼道:“也不尽然,虽说是天下名妖大会,其实我看也就是东南部诸山洞府、各河水宫的妖怪罢了,还有许多的有名妖怪是不曾来得的。”言罢,不敢耽搁,辞了众人,便与七郎神腾云而去。执弓状元颇为欢喜,笑道:“好极,好极,先去当了这东南群妖的小状元,然后再打败西南、西北、东北、西北各地的分状元,岂非就是名扬三界的大状元?”祁恬笑道:“不错,你这执弓状元的名号是自封的,当不得数。若是成了群妖的状元,才是真正的妖中名流。”执弓状元哈哈大笑,道:“托你吉言,他日必定能够衣锦还乡、无限风光。也罢,时不我待,此刻便去庐山转他一转,也比在这瓷器山中苦守滞留得好。说不定日后再回到名妖府时,我的雄伟肖像早已镌刻壁上,流芳百世又有何难?”将那白玉印章、破损虎衔、半黄玉笏悉数解下,给杨起、祁恬、青衣每人一件,因犹自恼怒黄松先前的言语,却偏偏故意漏下他来,大声道:“以后怕是相见无期,这些名产便先一步送于你们,日后得了我的名声,你们拿出炫耀,也是无上光彩的。”招来一片千层云裹,扶正了身子,大摇大摆而去。杨起一众俱是哭笑不得,唯唯诺诺,待看他走得远了,又好生劝慰黄松一番,四人上得筝船,扯帆西去。

这一日,正遇上一阵风息逆行阻碍,众人慌忙将白帆卸下,操起拨风大桨,又借着筝船本身牵引之力,努力往前划去。杨起初时还能吆喝着几个号子,鼓舞宣扬,能够苦中作乐,但渐渐便有些气力不济,眼看着船身隐约要往后退去,不觉叫道:“上次修理之后,还未曾试过这筝船陆地行走的本领。此刻空中难行,何不寻着一处小道另辟蹊径?”言罢,起身便去寻那转换的机括。祁恬三人也是大汗淋漓,狼狈不堪,齐声道:“有理,空中走不得,咱们便陆上跑,陆上若是也走不得,不妨就水面游。”各司其责,将筝船降于地上,支起四个轮子,颤悠悠奔跑起来。虽是有些颠簸崎岖,倒也平稳,穿过一片树林,来到一处山谷隘口,见谷口立有一块石碑,只是那碑上的文字极其古怪,杨起竟然无一识得。

青衣道:“这文字唤做神农姚文,脱胎于草药树木的纹理脉络,世上甚少有人能够辨认。”祁恬哦道:“你既然看出了它的来历,想必也能够读出来吧?”青衣道:“我不过识得几个文字罢了,不能通全。只是石碑的文字颇为简单,书将的分明就是‘才情谷’三字。”杨起喜道:“鬼太子说道,能够破译地图的书生便是住在那才情谷中,莫非误打误撞,偏偏凑巧来到了此地?”看黄松驱动筝船便要进去,心念一动,暗道:“如果有求于谷中之人,驾车入谷未免有些唐突,虽然心存恭敬,也怕被人以为大大的不敬。”招呼众人下船步行。青衣翻爬之时,被轮轴磕上,顿时青紫了一块。他不言不语,却被祁恬看得清晰,叹道:“长久只在空中飞行,冷落了四个圆轮,它们竟然也有了脾性,寻着机会便要报复一番了。”替青衣挽起裤腿,倒上一些疗伤圣袋的清水,即刻痊愈无恙。四人进得谷内,细细观看,见两旁皆是明山秀水,有泼墨豪撒之风,鸟鸣鱼跃,尽是江南翠雅之意,各处的景色极是精致美丽,不由啧啧称赞,心情也是大是不同。

谷中有一座木屋,正掩于一片枫叶之中,上下二层起间,方圆却有十七八丈的宽阔。虽是用圆木拼筑,未曾削椽雕梁,有些粗陋厚实,倒也不失有趣。门口一个青木机关,上面刻道四个小字,依旧用神农姚文书写,听青衣译来,却是“何妨一动”。黄松奇道:“此间的主人是要我们扳动机关么?”未及伸手,早被祁恬抢先一步将那青木机关摇动,便看对面屋檐之上嘎吱一声,闪出一个小盒。祁恬惊道:“这有何神奇?竟然如此故弄玄虚。”又把那机关左右晃颤,便看盒子陡然打开,从里面现出一副黄布卷轴,在风中飘荡得半日,竟然荡下一副字条。那上面的文字大伙儿尽皆认识,不觉齐声诵道:“天下第一才情之人,破乾坤奥秘。世上不二风流雅客,识天地玄机。”祁恬甚是不屑,暗道:“原来又是一个肆意夸赞自己的惫懒无赖之人。”杨起无意一瞥,见她嘴角斜撇,猜测其心意,不由一惊,慌忙轻轻扯将她的袍袖。祁恬嫣然一笑,低声道:“你放心,此时我们还有求于他的学问,我如何会胡乱说话,得罪于他?”话音方落,却听得屋后传来一阵喧嚣嘈杂,细细倾听,其中喝斥怒叫之声不断,便似有人在争执打闹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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