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與少爺

“小姐與少爺要和解?除非火能解渴水也能夠燃燒”多嘴的同學說。

“少爺”是劉民,因為他特別胖,冬天經常戴一頂八道條紋的爪皮帽,大有過去電影經常出現的地主闊少之風,終不知是誰聯想的絕妙,反正後來“少爺”代替了他的名字。“小姐”叫汪涓涓,因為她天生一段婀娜,自然一身的嬌弱,如同曹雪芹筆下弱柳扶風林黛玉之狀,于是男生們在世背後都叫她“林小姐”,時間一長,又簡去了林字,只單叫“小姐”了。

說也怪,體型相反,性格也相對。劉民,一張胖胖的可以用“肥碩”形容的圓圓的臉寵上,終日挂著頑皮滑稽的笑容,一副配套的大眼睛,永遠撲閃著詼諧的光,那神態望一眼足能讓因心中隱悲而郁郁不堪之人也要不禁啞然失笑。涓涓,一頭齊耳的剪發似乎永遠的那樣長,永遠的遮覆了她瘦俏的瓜子臉的大部分,兩道刀片細眉組成反寫的“八”字,她的眼光也總是那樣的冷,那樣的寒,那樣的利,只要你和她哪怕是無意偶然的目光相撞,也會使你不禁要打個寒噤,你像有什麼丑被她看去,又如暗中的扒手突然被燈光照露,不自主要矮縮許多,如果你有笑,那笑容就會難堪的僵在臉上,然後再从臉上偷偷的溜掉。

他們倆個就是這麼一個水火不容的性格,別的男女學生都在一起有說有笑的,却很少有人見過他們說過一句話,而且------

星期三的下午,劉民和我在教室里掃地,劉民溜到講台上又唱起了他的“香港流行歌曲。”窗外的汪涓涓對另一個女生說:“連陰天露一會日頭晃,沒個晴(情)強作晴”,這討厭的天,討厭的地,討厭的人”。劉民嘎然止住的歌聲,象掙斷了的琴弦,我看到他的臉憋得像關公。我歷來是班上最堅定的“大丈夫”,這個汪涓涓欺人太甚了,是可忍熟不可忍,我決定給難堪的劉民一個下台階,于是我若無其事地對劉民說: “少爺,別唱了還是給大家講一講紅樓里的故事吧!”劉民不愧是我們班上的作文委員,一時間他兩眼碌輪輪一轉做了一個鬼臉,頓是抖落了羞澀與難堪,把笤帚使勁在講台上猛地一摔。 “叭”的一聲,驚得教室內外的同學都抬起頭看著他,而他卻神秘兮兮,若無其事得地講起了他的故事。教室內外,好靜好靜!

“這是一個風光明媚鳥語花香的時節,著名文學大師曹雪芹曹先生禁不著春光的誘惑,一路“拈花惹草,尋花問柳”信步來到林如海林寺朗的花園門前,那林如海之女林黛玉因父外出操辦官務多日不曾回家,一時觸景生情,萌生思父之情,在蝶牽蜂引之下也竟步出園門依門眺望,不禁獨自傷感,悲嘆嗟哦!以至于先生到此竟沒有知覺,那曹先生曾是林黛玉的啟蒙教師,看她如此光景,惻惚之情頓生,他想開個玩笑讓那林小姐丟掉憂思情念,于是曹先生摸出十兩文銀,雙手遞給林黛玉說: “林小姐,貧師所欠十兩文銀今日特來相還。”那林小姐聽了不觉一怔,見恩師到來并雙手遞來少些銀兩,又回味剛才所聽到的話,真是又窘,又急又气!“恩師不曾欠我家银两啊?” 曹先生一聽樂了, “林小姐那麼為什麼你整天見我像欠你二斗紅高梁三斗秕谷子似的,臉陰冷的象要下雪?”林小姐一時氣急交織,無言可對,最後竟又窘出明光光,亮灼灼的兩顆大淚珠子,又抽抽噎噎起來……。

汪涓涓一折身子跑到教室前的垂柳下真個抽抽噎噎哭了起來,同學們頓悟其中懊妙,無不佩服劉民胡诌瞎編的功夫。

劉民平日喜喜歡歡,倒也有個倔強的牛脾氣,誰越反對他樂于做的事,他偏偏非要做,還自以為“反抗精神”。这件事情以后,他只要看到汪涓涓在教室,就故意大声的高唱: “姑娘好像一朵花,少伙兒心胸多寬廣……”每當劉民開腔的時候,汪涓涓也總會針鋒相對地將桌上的課本抓起,使勁摔下去,然后扭身出教室,給劉民一個沒趣。

又一天中午飯後,劉民見涓涓走進教室,嘴一撇做了個鬼臉又開腔了: “姑娘好像花一样……”汪涓涓再也忍不住了,“流氓!”她罵起來了,這麼一來劉民倒不知所措了,他嘴哆嗦了幾下,厚厚的嘴唇沒有吐出一個字,她做夢也沒有想到汪涓涓會罵他,他甚至還不甚了解“流氓”這個詞确切意思呢?一種被辱後復仇的烈焰騰然間在他心中升起, “阿非,要不怎麼恁子瘦弱,思念男孩子了!”

“哈~哈~”後邊有男生大聲的笑聲,我害怕他們的衝突,超出防線,忙制止劉民,刘民自知言失也不言語了。

我看見一行委曲的淚水從汪涓涓眼睛角流淌下來,她也竟然沒有再反擊。

人往住是這樣: “無論他做任何一件事,當這件事能使人有意或無意當真或當假地聯系到他們所最害怕最忌諱的事物或結果時,他都會斷然不做這件事。自從劉民與汪涓涓“流氓”與“阿非”之戰後,班里再也沒聽到劉民的歌聲了。但他悶得慌,還很怕,他怕別人真的說他“流氓”,他簡直真有點仇恨了,他發摯要報“流氓”之仇,他觀察著,期待著時機的到來。

汪涓涓家住在离校七八里的村里,她的媽媽好象特別溺愛她這個女兒,每星期總要來看望她一兩次,而且每次都要拿來许多诸如,嘜乳精、雞蛋糕、罐頭、奶粉之類的營養品,好象她在学校老吃不飽似的。涓涓妈每次离去時總是眼里噙著淚水,一步一回頭,兩步一轉身,好象電影中生死离別的鏡頭,真讓人難以理解。涓涓媽的身材也很瘦弱,母女倆站在一塊,讓人聯想到可怕的大災荒,引出一段無由的傷感。

星期六下午,剛下了第一節課,汪涓涓的媽媽又來了,她站在校舍前的一棵垂柳下面,柳絲撩拂着涓涓妈纤弱的身段,好象要把她撩走似的。她手里仍掂著一大兜的東西。劉民小聲對我說: “看!林家老太太又來看林黛玉了!”這時,汪涓涓正好從我身邊擦身出去。她顯然聽到了,回過頭,看了劉民一眼,就走出去迎接她的媽媽去了。我真為劉民擔心,他竟出人意料的沒挨罵。

從這以後,我發現汪涓涓的媽媽再也沒有來校看望过汪涓涓。

這些都是兩年前的往事了,現在我們跨入了高中三年級的門檻,學習日益緊張,劉民也沒那個工夫調皮搗蛋了,汪娟娟与刘民的關系在匆匆的學習時光中也日漸漸緩和下來。不过依如往常,他们俩还时从不说话沟通,也沒有任何的交往,只是前天下午上數學課的時候,劉民屁股生瘡,不得不站一會坐會地聽課,痛疼和急燥使他額上浸出涔涔汗珠,坐在他身後的汪涓涓,悄悄的將她鮮艷柔軟的坐墊從桌子底下遞到劉民凳子上,但馬上又被他扔了回來。

這些日子涓涓以前明顯的又消瘦了,臉色也愈加蒼白而枯黃。過去讀唐詩“人比黃花瘦”的句子时很是不解其中的意思,如今才品出里面有許多的難以形容的酸楚。她老是自個兒偷偷地落淚,在別人欢笑时,她總是張著痴痴的清靜得發冷的目光羡慕地看,幼稚的孩童乞盼別的孩子手中的玩具一樣,總是一個人暗自傷嘆,又時常伏桌面上呆呆地環視著教室內的一切,好像她要遠离不會回來一樣。這一切劉民也發現了,而且有一天他對我說: “我看見汪涓涓有點不對勁,我現在一看到她就有一種可怕的預感,我心中就又發慌又難受,她大概不會是因為恨我或者還在恨我的緣故吧?”我搖搖頭。

汪涓涓幾天沒有到校了,幾個女在一起嘀咕咕嘀咕咕的,那臉色,那神情,讓我們這些從不關心异性的標準式男生也有些奇怪了,復習時間很珍貴的呀!

這天晚自習上課後,班主任劉老師走進教室,他步履沉重地登上講台,目光從一個同學移到另一個同學,像位慈祥的母親,充滿仁慈和愛怜,同學們發覺了不約而同地停下手中的筆,疑惑地着視着他。

“同學們”,劉老師終于開始了他的講話,聲音沉重帶著無限的內疚與痛惜。 “今天是汪涓涓沒有到校學習的第五天,大家可能有的已經知道了,汪涓涓得了不治之症-----胃癌,并且已經到了晚期,現在汪涓涓在鄉衛生院療養!”兩行淚水從劉老師近視眼鏡片里流下來,他的聲音哽咽了,稍傾他接著說: “汪涓涓是我的好學生,是大家的好同學,好同窗,兩年來一直保持最優秀的成勣,四次在地區統考中為我們學校爭得榮譽,先後十幾次在學校的考試中獲獎。她團結同學,尊敬師長,謙虛謹慎,一直是我們學習的好榜樣,也將永遠是我們學習的好榜樣!我作為班主任此刻深感內疚,我沒有早發現她的病情,生活上對她的關心不夠!”

幾個女生發出压抑不着的哭泣聲,連被同學們稱作“冷血動物”的王老二眼里也含著淚水,劉民雙手捧著胖乎乎的臉,淚水從他的手指縫里山泉似的涌出來,打落在他的英語練習本上,劉老師的話在繼續。

“汪涓涓在她病重後的一年多里,忍著身心的巨大痛苦一直在堅持著學習,涓涓用她年輕的生命譜寫了一曲奮斗之歌,她是一顆流星,但她用短促的生命完成对人生永恒的诠释,她把仅有的光與熱,把她的青春与美丽留給了世界留给了我們,她的不屈不撓同疾病作頑強斗爭的精神,回答了現代人們所提出的“人生的真謫”是什麼的命題,学习与奮斗是生活的真諦這是汪涓涓給我們留下的寶貴的精神財富,疾魔將要奪去涓涓年輕的生命,這是涓涓的不幸,更是我們的不幸,我們將失去一位好同學一位好妹妹!”

劉老師顫抖的聲音在校園里回蕩,這是向生活向上蒼的質問與咒罵!!

晚上,我發現劉民睡下後又坐起來,靠著窗戶蹲著,月光從窗口照進來籠罩了他,他雙手捧著額頭支在雙膝上,月光下如一尊雕塑像一般,他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上午他請了假。

中午,我發現他從校外回來,手里提著一大袋東西,他把我叫到旁身說: “咱倆一塊去看望涓涓吧!”我點了點頭。

天空沒有一絲兒風,周圍潭水一樣的沉寂,路兩旁的楊柳樹象受了教訓後懺悔的孩子不聲不響地站在旁邊,稀疏的行人彼此匆匆地赶著自已的路,偶爾有公共汽車從身邊駛過,沉穩的也象懷著什麼心事。一路上,劉民没和我說一句話。

正是午休時間,鄉衛生院肅靜异常,我正準備到護士室打聽一下汪涓涓的病房,劉民拉了我一下,我順著劉民示意的方向看去,一位中年婦女正從一間病房里走出來,正是涓涓的媽媽。

四十多歲的涓涓媽媽顯露出太多太多的衰老,她頭發蓬亂,表情遲鈍,孱弱的身體行走起來已顯得躊躊躇躇。劉民和我連忙上前向她說明了來意,她把我和劉民领進了隔壁的休息室。

“涓涓的病在一日一日的加重,特別是這几天什麼東西也吃不下去了,還總是吐,她思念同學老師總休息不好,剛才打了鎮痛才安靜下來。”

涓涓媽介紹了涓涓的病狀,然後她垂下眼,象自言自語又象對天衷求,她繼續說:“我們涓涓好命苦啊!一年前得知涓涓得了这种病,當時我給醫生們下跪,求他們無論如何也要治好她的病,但医生說發現已经太晚了。從那以後,我就象被人掏去心一樣,前些年大運動的時候涓涓爸爸就被“造反派”整死了,涓涓跟著我吃盡了苦頭,我對不起她,也對不起他早去的爸爸。”

淚水從涓涓妈紅腫的眼睛無聲的流下,劉民和我的眼睛也早已淚水模糊。

“後來我不讓她上學了,但她是多倔強呀,最後依了她,這种病吃一口飯都要忍著巨大的痛,我開始想給她送些吃的,但後來她硬說同學議論再也不要我送去了,直到前天涓涓再也不能坚持了,當她知道她就要远离去时,她一頭撲到我懷里整整哭了一個下午,最後涓涓还流著眼淚勸我說,‘妈妈要保重身體,人死不足悲,人一死什麼都不知道了,你的身體前幾年因為爸爸的問題給折磨壞了,現在党和政府給了我們無微不至的關懷,您要保重身體報答黨和國家,女兒事小國家事大啊,人總有一天要死的,將來在您百年之後,您還會在見到您可怜的女兒的”

涓涓媽說不下去了,停了許久,她終于從悲痛中透過氣,她繼續訴說著。

“這幾天涓涓的情绪异常平靜,早晨太陽初上病房她就支撐著靠在桌子前梳妝,以前我從沒見過她這樣耐心的唱“姑娘好像一朵花,小伙兒心胸多寬廣……”

“昨天她靠在我胸前,象背書又象作詩,她說人活著是多麼幸福啊,人生多麼可愛,這里有青草,綠葉,鮮花,有同學,友誼,有母親,溫暖……我若能再活一年的,哪怕一個月,我將用歌聲和奮斗打發每一秒鍾的時間!”

“她還說她班上有个男同學唱歌唱得很好聽,但她錯怪了他,她犯了很大的錯誤,她將在她的遺言中最終請他諒解,現在她說她多麼想再聽到他優美的歌聲啊!”

悲痛再一次阻斷了涓涓媽的說話,淚水濛著了她的眼睛。

我看了看了劉民,他雙手捧著胖胖的圓臉,兩眼死死地盯著灰色冰冷的水泥地板。他的門牙咬著下唇,愈陷愈深,愈陷愈深……終于流出血來了,鮮血順著嘴角流了下來,零亂地打落在地板上,象綻開的紅梅,一朵、兩朵、三朵……

2006年 行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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