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第一个100万

酒楼的生意不好不坏,晚上师父走了再上客我也可以包办下来。前厅传菜上菜的都是一二十岁的小年青,一两个天津本地人,还有河北、山东的,四月份换了张新面孔,来了一个江西妹子,未见其人先见其声,嗓音嘹亮,风风火火。我在外面年头不短了,将来往南还是去北未有定根,但羁鸟思故林,疲鱼恋旧渊,见了她如同见了自己的老乡,多了许多亲切,愿意跟她搭讪,眉目里递些问候。

辍学后村里大苕会一手油漆活,买了辆摩托常带些花花绿绿的姑娘到家里来。有一日对我说:昨天来的几个里面有一个对我有些意思,心里一喜,那天去他家的有五个,只要不是最丑的一个就好。不几日,那几个姑娘又翩然而至,我留心用眼睛去探询,其余的碰到我的眼神落落大方,既不避让也不直视,唯独一个又黑又胖的望着我羞涩并期待着。狗日的大苕,拿村长不当干部,涮了我一把。可这哪怪得了大苕,他又不是搭桥牵线的媒婆。半斤对八两,那个健壮黑胖的可能认为我正好等值于她吧。

一白遮三丑,江西老表周身倒是干净整齐,模样还乖巧,只要前面不忙了她就到厨房帮忙剥葱剥蒜,有时衣服换下来转身就拿去洗了。七月一日香港回归,酒楼的下了晚班到东站前广场去看歌舞表演,远远的被挤在外围靠不得近前,人群涌来涌去,我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她没有推托,任我紧紧的抓着直到同事们看见我们就那样十指相扣。表演不看了,沿着海河游荡。

我们家自不必说,她家里也认可了这个退伍兵女婿。98年过小年一起回家里办酒,母亲欢喜得不得了,这是周家的第一个儿媳。大哥毕业了,三弟也在江苏面试完带回红花酒为我们道喜。几年后添了小孩,我把岳父母接来同住,在心里一直感激他们当初没有对我的贫穷有丝毫的轻视。穷人有一颗脆弱又多疑的心,他自己说自己穷那是解嘲,一旦这个穷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无异于蛇被敲中了七寸,要么激得它奋起咬人一口要么它自己瘫痪在地,动弹不得。

弟弟上几年大学就是我给自己定下的打工期限,他在校一天我就老老实实的炒一天菜,他头天毕业我第二天就可以摞挑子不干,当他告诉我通过了公务员考试被徐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录用的时候,我松了松了腰上的围裙:解放了,该干点想干的事情了。师父也赞成,他说学校里面单纯一些,没有那么多闲杂事,并推荐了一个在天津商学院管后勤的朋友给我们,我去联络,西苑食堂那边有一家餐厅转租,面积不小摆得下十来张台,证照齐全,半年租金5400,东西盘下来,添置新设备把我的一点积蓄归位到零。

请一个掌墩配菜的,对象开单收钱,我负责厨房煎炒烹炸,蒸饭熬汤。生意还过得去,也没有生事的人来找麻烦,只是干到后来才明白租金是按半年收的,然而学生在校只有四个月,一放假生意全无。所幸配菜的工资还开得出去,租期结束,拔拉一下算盘基本上白干了,我心里装满沮丧,对象劝道:就当照结婚照,出去旅游好了。赚钱往前想,折本往后想。拉了一堆锅碗瓢盆又回到曙光街附近找了个民房呆下来。

在外面闯荡的恐慌来自于没有任何的保障,一天不工作一天就没有收入还要倒支出。院里停放着一辆卖快餐的三轮车提醒了我,天津是个重工业城市,下岗人员比较多,有的推车卖饭,有的晚上支个棚子卖砂锅,烤羊肉串不也踩出一条生路么?况且很多卖盒饭的没有临街舞大勺的功夫,都是在家里炖好,菜易冷也无看相,我有现成的手艺何不搞个现炒现卖呢?说干就干,写一张菜谱,罗列二三十种家常小炒,加上一份米饭共五块钱,除了房租没有其它成本,哪怕一天只卖三十盒,一盒挣一块钱也有三十块。踩了几处点,不是有人占了,就是偏僻得无人问津,瞄来瞄去发现博爱道与五经路交汇处的835,17路车站人口流量还不小,单售票、开车的就有固定几十人,算得是一个风水宝地。开张不敢做多了,30份一抢而光,加至50份,60份……,我们看到了希望。

巷子里一帮闲汉看到这小俩口忙忙碌碌,撇嘴说钱尽让外人赚走了,直言的老人讲,这活让你们干你干吗!“咬牙一念心中起,从此丈夫不五更”。一年下来不会超过十天可以在睡到五点以后起床,无论严寒酷暑时钟定在四点半钟,捅炉子烧水煮米,忙到七点把配菜的叫起来一锅锅蒸好倒进保温桶,我再骑上单车去长春道买菜买肉,回来洗的洗,切的切急急忙忙赶在九点半以前把这满车的物什拉出去。博爱道靠近第一少年宫,逢周六周日开鸟市,提笼逛鸟的把周边道路占得满满当当,去了就得求爷爷告奶奶央他把我那一亩三分地让出来,有心善的一说就让,有横的听我一张嘴满口外地腔,不让。

赛跑有时间区别快慢,举重用重量比较高低,打靶以环数衡量偏差,炒菜没有一个硬性的标准,舌头一舔 ,嘴巴一嗒,咸了淡了。俗话说店大歁客,客大欺店,那欺来欺去的还有个店,我这马路餐厅什么都没有,谁也得罪不起,好歹生意总能安抚心中的不平,高峰期过来炒菜买饭的都要排队,银行的折子里突破了两三个五位数后还在艰难的爬升。好光景岂让人独享,一年后城里的就业环境越来越严峻,找不到出路的人们把谋生的战场扩张到街头巷尾。连续几日,我看到一对穿平底布鞋留着寸头的哥俩在周围指指点点,观来望去,不好,看那里眼光知道来者不善。果然过了几天,卖饺子的来了,卖包子的来了,卖捞面的也来了,那哥俩更是浩浩荡荡推过来三辆车与我们并排在一起,大有一决雌雄之势,我们也不敢吱声。中午这边照样排成长队,他那里门可罗雀,我一得意敲了一下手勺,正挂不住脸的寸头一下跳过来:“你他妈干嘛,挑衅呀”!我连声说对不起大哥对不起大哥,他见我服软骂骂咧咧走了。第二天起床右眼跳个不停,按也按不住,今天有一场恶战了。昨天他剩了不少饭菜,今天就没怎么准备,偏偏有几个司机卖票的说换换口味到他那里去,手勺顿时敲得震天动地, 一会儿饭不够了走过来掀开桶盖压满一盒“明天还明天还”,一会儿又过来压一盒。妈的,狼不发威连狗也不如,我说:“大哥,做生意不能这样呀”?对象看我红了眼,连忙陪着笑脸对着平头说:“大哥,我们的饭菜是配在一起卖的,饭不赚钱就靠搭点菜出去”,平头把饭盒往地上一甩“等的就是你这句话,给脸你不要脸”,对象刚辩了两句耳光就飞过来。以我的操守判断男人还不至于对女人动手,起初一愣,多少年的小心化成怒火如洪溃堤,冲上去把他箍住就往地上摁,这小子是打架的行家,象壁虎一样贴住了我,一只手死死的抓住了我的头发往下撕扯恨不得连皮都薅掉,他们家更是齐御外敌,背后、脑袋上铁的、铜的、木的、瓷的雨点一样落下来,疼痛来不及感觉,鼻子嘴角开始流血。我今天就是不惜任何代价也要让他记住这布衣之怒,一个别腿把他绊倒,骑跨在他身上,抡起拳头一顿胖揍。对面公交派出所的老米过来把我们拉开,这小子又趁机踢了我几脚,老米一巴掌上了他的脸:“再动手我就把你铐起来”。

平头之流还好对付,在他叫嚣已把我打得满地找牙的时候,我的三轮车分秒不差的出现在摊位上,他知道面对的不单单是一个只穿一身旧军装的外乡人了,这是一场无法分出胜负的持久战。而来自政府的清理整顿就没有那么容易熬过去,以前也有城管过来收刀收瓢,严重的时候罚过款,但去说说好话交点钱回来又能接着干。99年七月份整个天津市铁桶一般,先是以车站为中心,踩三轮的、扛货的、乱摆乱放的、有暂住证的撕毁,没暂住证的收容;接着渗透到街道,限令外地小商小贩在规定期限内返乡,卖菜的、烙大饼的以为又是一阵风,可这次连罚款都不要,暂住证也停办了,哀叹一声末日来临,灰溜溜的回老家避风;最后连蛰伏在出租屋里的也被拎出来,通知房东改签合同,退租的退租,登记的登记,一场浩大的人民运动发动起来。那一年走了多少人我不知道,但整个大兴街鲜见外地人的踪影(04年回天津去大兴街,那些老面孔又回来了)。我在家里躺了三天三夜,第一次借以公众的名义得以停下来休息,大伙都歇业了,我睡得安心,甚至盼望着这场运动继续下去,只有停下来,才有可能考虑其它,要不这把炒勺、这辆三轮车足以拴住我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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