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母亲的心事】

永不言失败 收藏 5 54
导读:散文【母亲的心事】


近两年来,母亲的健康每况愈下,受了年轻时田间劳作的累,心脏的二尖瓣功能退化,关闭不严,令她动辄疲劳。到了夜间,睡眠又短缺,每与失眠纠缠,人便显得憔悴,精神萎靡,面黄眼肿。父亲和我们兄弟俩极是担忧,督促她去医院检查的同时,劝她索性去厂子把内退办了,安心在家休养身心,颐养天年。但她执拗不从,每回都装出健壮样来,笑着说:没两年就正式退休了,日子一晃眼就到,着什么急呢?


到了年中,她所在厂子的效益急剧下落,颇有些跟不上市场节奏的意味,领导们搔尽发丝,左右都是一个无奈,终于决定削减人员。这个黔驴技穷的馊招,却给了我们一个发挥的隙缝(按理,母亲历来是厂子里的技术中坚,决不会在清理名单之列),我们爷仨旧话重提,不由她分说,由父亲出面给她办了退休手续。少数服从多数,现状又明摆着,母亲也就随了我们。


刚开始那阵,母亲很不适应,她总是忘记调整心理的时差。每天天刚擦亮,她就起床了,一如既往为我们爷仨张罗好早点,又紧赶着收拾家务,手脚仿佛上了发条,眼角时不时瞄一下墙上的石英钟,匆匆扒几口早饭,然后挎包,然后去院里推自行车,然后……,然后便在院门口顿住了,那略显臃肿的背影长久呆驻在浅白的晨曦里。我能够想象到,那一刻,堆积在她胸中的沉郁有多深。


她老是忘记自己已经是个闲赋在家的人了,还象以往那样争分夺秒地赶时间呢。


每当这时,我就禁不住有些心酸自豪,这就是我那劳碌了大半辈子的母亲,一个普普通通的工人,一个平凡的劳动者。


“劳动”这两个字的概念在当今社会似乎愈来愈模糊缥缈了,有许多人甚至已然淡忘。世上的不劳而获者历来不在少数,更有那些意图少劳多获者,有靠投机和取巧获利者,还有那些找靠山拜权贵以走捷径者,他们的行为颠覆着“劳动”的真谛,侵蚀了整个社会的取向,转而成为一种公认的成功与否的标准,招摇过市,影响着年轻人的思维。每看到诸如此类的情形,母亲就忍不住叹息摇头,她常感慨说:世风真是变了,这可怎么成?还是我们这些经历过饥荒日子的老骨头们,知道柴米油盐的艰辛哪。


日子一久,对付起大量的闲暇工夫,母亲渐渐得心应手。她把闲暇一块块分割开,往里面填充了锻炼、购物、做家务,以及散步、访友等内容,日子过得轻松而充实,健康有了长进,晚上一家人围着饭桌的时间也长起来。


宅子后院临河的所在,原有一块宽敞的泥地,稀疏立着两株垂柳。母亲别出心裁,绕垂柳四周栽下四季蔬菜,分畦浇灌,她也是凭籍这几畦蔬菜续接劳动的乐趣呢。在饭桌上夹着母亲耕种的新鲜菜蔬,我们偶尔也体会到一丝惭愧,于是大家心照不宣,逢节假日或空闲时,便帮着拔拔杂草,灌水施肥。母亲脸上的欣慰之情,便会在此刻不易觉察地灿烂着。


又逢双休日,我们爷仨照例懒了回床,日上三竿才鱼贯下楼。母亲早在院子里择拣中午的菜了。她神情一反以往,有些呆木,仿佛藏着莫大的心事。询了半晌才知道,她一早遇见厂子里的老同事了,同事告知她厂子维持不下去,即将关门清产的消息。这消息宛然一个钩子,又勾起她工作三十余年来,对老厂的无比眷恋之情。是啊,人生能有几个三十年?工作了三十余年的那地方,仿佛就是她的第二个家,多少美好难忘的回忆和希翼都系挂于彼,让她急切间如何能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呢!


母亲沉默了三天,也难受了三天。


第四天傍晚,我下班归家,正是车流稠密人流纷拥的高峰期。满街满眼都是熙攘如潮的下班族,揣着工作一天的劳累和饥饿的胃肠,奔向自个温暖的家。临近自家巷口的转弯处,一个熟悉的身影猛然蹿入我眼帘。那是母亲略显臃肿的身影,在苍莽宁静的暮色里,她正专心致志,凝望着流水般从身边来来往往的人们,一动不动。可是,我分明看见,母亲沟壑丛生的眼角,清晰挂着闪亮的泪珠,那些泪珠里,饱含了多少羡慕和渴望啊。


一个普通的工人,在她平凡的一生中,竟对劳动者怀有如此强烈的眷恋,是我这个自小一帆风顺、四平八稳的晚辈,所始料不及的。


望着母亲沉重而孤独的身影,我渐渐理解了她的心事,同时体会到“劳动”这两个字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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