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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宁——一个距春城昆明仅三十公里的小县城。

面积不大,人口不多,窄窄的用石板铺成的街道上几乎看不见楼房,一眼望去全是木结构的青瓦房,依地势起伏,灰蒙蒙的一片。当轮战大军一批批蜂拥而至的时候,彻底打破了这里往日的祥和与宁静。各式各样覆盖着绿色伪装网的火炮、车辆和辅助兵器,一下子把这里塞得满满的。法国制造的重型越野牵引车(俗称戴高乐)滚动巨大的轮胎,拖着大口径火炮“隆隆”驶过,一时间马达轰鸣,人声鼎沸。大街小巷随处可见操着南北口音、身穿寒带军服的士兵,吆吆喝喝、来来往往。小县城在震颤。

高音喇叭反复播放“向英雄的昆字某某某部队学习”、“向英雄的昆字某某某部队致敬”的口号。为保密起见,部队使用了临时代号,一律不得提及原来的番号。这里的人们好像没有见过皮帽子和带毛的大衣,更没同时见过这么多军队。好奇的姑娘和孩子们纷纷围在一旁跑来跑去,指指点点,窃笑不已,老人们则站在屋檐下疑惑地望着这群不速之客,一言不发。热情的地方干部为亲人解放军的到来,马不停蹄地来回张罗,唯恐有丝毫的怠慢。

安宁县车水马龙,变的不那么安宁了。

其实安宁县原本也不那么安宁。解放战争后期,强大的人民解放军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大西南。在党中央的统一指挥下,我左路迂回大军二野四兵团,三个军在陈赓将军指挥下,长途奔袭,由广东向西直插云南,配合正面四野主力,发起滇南战役。

是役,一举围歼国民党第八兵团及大量由北溃逃至云南的部队,连国军陆军副总司令汤尧也成了俘虏。只剩下“淮海战役”的败军之将李弥率部逃出国境,几经流窜,最后在泰国和缅甸的“金三角”地区站住了脚。在把上述两国更加无能的政府军打得一败涂地之后,建立起独立王国,将这人迹罕至的险恶之地营造成今天危害八方,世人无不深恶痛绝的毒品发源地。直至上世纪七十年代,共和国功率强大的广播电台对“云南境外蒋军残部”的广播一直没停过。终日不息的电磁波承载着家乡亲人的声音,召唤着境外浪子们的回归。

当时,大量国军俘虏和散兵游勇被遣散。他们有的长途跋涉回了老家;有的则就地安家落户,娶妻生子,成了当地人。解放初期,随着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的发展,他们逐渐偃旗息鼓、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可是在“阶级斗争一抓就灵”的年代,这部分人被当作国民党的残渣余孽,永远属于社会不安定因素,时时刻刻处于百倍警惕的革命群众严密监控之下。据安宁县社情介绍,仅县城区区一隅之地便有原国民党将校级军官百余人,士兵千余人。据说他们“人还在,心不死”、“随时准备捣乱破坏,企图颠覆无产阶级专政”、“一有风吹草动便会跳出来”,蠢蠢欲动。特别是当秘密轮战部队到来之后,对这部分人和其它“坏人”更要严防死守,只许他们老老实实,不许他们乱说乱动。甚至不知何人夜间看见山坡上有亮光升起,便大惊小怪、疑神疑鬼地到处说有特务打信号弹,弄得部队倾巢出动,进行拉网式的搜山,结果当然是一无所获。

阶级斗争把人全斗毛了。

其实,从始至终他们什么也没干,和每个普通公民一样,逐步成为自食其力的劳动者。


临战突训,轰轰烈烈地开始了。

指挥连在一所中学里安营扎寨,迅速完成开设指挥所担负战备值班的任务。全连上下群情激昂,众志成城,多项战前准备工作全面展开。一切按战时要求执行,短短的一个月,这支养精蓄锐已久,早已蓄势待发的部队将成为能征惯战的劲旅。为此,连长沈长河一声令下,推子、剪子、刮胡刀一齐开干,一百五十条汉子顷刻间全部剃了光头,既符合作战规定又显示了决心,可谓一举两得。不过,那帮操刀手们的手艺实在不敢恭维,坑坑洼洼、沟沟坎坎,有的前后长短不齐,分不出正反面;有的上下不一致,看得出阴阳五行;有的干脆被剃刀划得千疮百孔,差点儿非战斗减员。总之,削光了再说。

动员大会上,沈长河率先亮出光头,立刻引来下面一片唏嘘,他那颗溜光锃亮的“首级”,非高手不能妙成,果然精雕细琢,不同凡响。

“好!”沈长河语气肯定地说,“有令则行,闻风而动,看着就利索。不过,还是要讲究质量,回去以后各班的‘理发员’再给加加工,收拾得漂亮点儿。”接着话锋一转,脸色阴沉道:“临战突训,非同小可,各班排务必高度重视,关键在于把平时训练课目转变为战时作战手段,真正做到从难、从严、从实战出发。不搞花架子,多设想可能出现的情况,制定防范措施和应对方案,有针对性的反复演练。还是那句老话: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字字千斤,掷地有声。


云南地处亚热带高原,一年四季气候宜人,即使初冬时节仍温暖如春。阳光和雨露毫不吝啬地给了这片红土地格外的恩惠和关照。天刚亮,薄薄的雾霭尚未散尽,侦察班长金亮就带领全班精神抖擞地来到学校后面的小山坡前。此时,能见度较差,正是锻炼眼力的好机会,金亮是个有经验的老侦察员,当然不会轻易放过。侦察员主要任务是对空搜索及时发现敌机,判断机型架数、航向,向指挥员提供最直接的空中情报,同时担负勘察阵地的任务,机型识别不清就会影响首长的战斗决心。因此,眼睛的功夫至关重要。那时,只要连队杀猪宰羊,改善伙食,肝脏无一例外地落入侦察班的口中,理由很简单,肝能养眼。尽管眼馋,也没人敢说他们搞“特殊化”,谁让人家是侦察员呢!

今天的训练课目是识别机型。作战对像不同,飞机型号也就不同,部队从北到南,侦察班对现在所要识别的机型完全陌生,必须从头开始,任务颇重。训练方法很简单,由一个人举着按比例缩小的敌机模型,前后左右不停转动,变换角度。五十米开外,全班手举望远镜,一字排开,透过雾水,屏声敛气,仔细判别,然后高声报出机型。

F-4“鬼怪式”战斗轰炸机。美国六十年代主战飞机,至今仍在服役。最高时速2414公里,可在19000米的高空飞行,最大载弹量达到7吨,可以空中加油,对地攻击十分凶悍。

B-52“同温层堡垒”重型轰炸机,无法漠视的“空中巴顿”。五十年代初开始研制,五十年代末装备部队。可在10000米以上的巡航高度连续飞行10000公里以上,一次载弹达27吨。时至今日,“科索沃战争”、“海湾战争”、“阿富汗战争”、“伊拉克战争”,无不出现其身影,“地毯式轰炸”令人毛骨悚然。

F-111,由美国通用动力公司和格鲁门公司于1967年研制成功,当时被认为是最优秀的战斗轰炸机。作为世界上第一种实用型可变后掠翼飞机,它具有航程远、载弹量大、能全天候攻击的特点。最高时速达2340公里,航程10000公里,能够携带14-15吨炸弹。至今仍活跃在国际战争舞台上,“惩罚利比亚”、“轰炸南联盟”,都留下了它从英国空军基地起飞长途奔袭的身影。

A-6“入侵者”舰载攻击机。格鲁曼公司生产,能在恶劣天气或夜间条件下,以低空高亚音速突防,对纵深目标实施攻击,最大外挂航程1627公里。该机问世以来,参加过多次局部战争,在近年来的“海湾战争”中,美国在海湾地区6艘航空母舰上至少部署了6个中队(66-90架)A-6,被世人称作空中“长青树”。

KC-135“同温层油船”空中加油机,外形与波音707颇为相似,庞大的体积可一次载油103.29吨。巡航高度9300-13700米,续航时间达到5小时30分,可同时为三架小型飞机加油。

A-7“海盗”攻击机,最大时速1125公里,实用升限15000米,作战半径825公里,最大载弹量6-9吨,是地面目标的强力杀手,通常作为舰载机使用。

……

从望远镜里看去山峦叠嶂。勤劳的农人早早就赶着水牛在田里劳作,前边的小村庄已是雄鸡高唱、炊烟袅袅了。小溪旁几个姑娘挥舞着棒槌在洗衣服,远远传来清脆的笑声。

几个人影出现在金亮的视野中,走近看时,前面是一排长张志峰和三班长陈友,后面跟着一群全副武装,“泥猴”一般的架线兵。虽说一脸的疲惫,却个个谈笑风生、精神饱满、情绪不错。

“嗨,张排长,我还以为自己起得够早啦,你们几点出去的?现在都回来了。”说着金亮乐呵呵地迎向他们,打量着这伙人的狼狈相,有些忍俊不禁,“铁匠,你这是唱的那出戏呀?扮相惨点儿!”

张志峰摆摆手:“彼此,彼此。你也抓得够紧的,该不是立功心切吧?金亮,把烟拿出来,别小里小气的,没看见弟兄们都累坏了?”

“昨天半夜两点半,指挥所紧急通知,二营三个连队的电话同时中断,这不是活见鬼了吗?”“铁匠”扔下肩上爬杆用的“登高板”,点燃一支烟接着说,“排长命令查线,我们全班分三个小组,紧急出发,一口气跑了有二十里地,滚成这副熊样,就是找不到故障,一直查到人家炮阵地。你猜怎么着?演习情况!咱也不含糊,撤!接通电话,排除故障,掉头就走。三个小时打个来回,没什么了不起!怎么样,跟神行太保差不多吧?”

魏立财脱下粘满泥水的解放鞋,使劲在地下磕打两下:“金参谋,你给参谋参谋,这是谁下的狠手?我得穿着这身行头好好跟他拥抱拥抱,让他也沾沾光,同甘共苦嘛!”

金亮一笑:“大宝,这还用参谋,肯定是连长的意思,这是给你们一个近似实战的机会,恐怕张排长也是同谋吧?”

张志峰若无其事地接过望远镜,边看边说:“大宝,你是想跟我拥抱呢,还是回去找连长?”

魏立财吐吐舌头:“咱还是跟贾双林拥抱吧,谁让我俩是一帮一、一对红呢!”说着,斜一眼浑身泥汤、形象狼狈的贾双林,“你就不能动作利索点?怎么老是磨磨蹭蹭的?像个老太婆!”

贾双林坐在地上无精打采地翻眼看着大家:“训练就训练嘛,何必搞得紧紧张张,这不是整人吗?有什么意思!”

“怎么是整人呢?”陈友有些不高兴,“就你怪话多!”

“我怎么怪话多了?深更半夜的搞什么演习,咱还不是照样跟着你跑去跑回来,累得半死!”贾双林不服气。

大宝连忙插话:“老贾,就别提你了,不是班长俺俩像牵牲口一样牵着你,现在你还在水稻地里打滚哪!放着田埂不走,跑那儿干啥去了?”

“是鞋不跟脚,滑进去的。”

众人都笑起来。

张志峰带兵向来踏踏实实,从不急功近利,也不搞哗众取宠。为了进一步锻炼部队,提高应变能力,他同连长一道策划和导演了这次小小的战术演习。

他对昨晚的行动感到满意。接到查线命令,陈友翻身下床,以熟练的动作全身披挂,第一个冲出宿舍。接着分工明确,任务落实,不到五分钟,三个查线小组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夜间长距离跋涉十公里,穿树林、越稻田、爬山坡、趟溪流。顺利排除故障,来回仅用三个小时,实属不易。除了娴熟的查线技巧外,架线兵必须具备顽强的意志和充沛的体能。这场演练说明陈友他们具备了处理突发情况的应变能力。

战前训练效果颇佳,张志峰感到踏实。


呜——,呜——,呜——

一等战斗警报!

“指挥所一等!”

“部队全部一等!”

一场空地合练的实兵演习开始了,警报器长长的鸣叫声撼人心魄,在空气中久久回荡。指挥连全体战勤人员迅速进入作战岗位,战术动作准确熟练,有条不紊。

“电话班一等好!”全团有线通话保障良好。

“报话班一等好!”各炮兵连无线电联络全部勾通。

“标图班一等好!”远方、近方四名标图员头戴耳机,同时收到坐标指示信号。

“报务班一等好!”与上级电台通讯建立,收信机里传来“嘀嘀嗒嗒”的电报声。

“侦察班一等好!”侦察员们按照预定方位加强搜索,严阵以待。

“架线班一等好!”携带抢修器材,架线兵武装待命。

……

随着短促有力的口令一声声传来,指挥连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指挥所进入临战状态。

团长杨天臣脸色严肃,腰杆笔直,手持话筒威风凛凛地站在标图桌前。

“报告团长,全团一等好!”作战参谋立正向团长报告,“接师指挥所通报,此次演习有航空兵部队配合,共出动轰炸机两架,歼击机四架,间隔一分半到两分钟连续进袭我防区。正东方向大型机两批两架,高度8000米,距离120公里,航向正西。东北方向小型机两批四架,高度6000米,距离150公里,航向西南。分批空袭我保卫目标,命令我团做好战斗准备!”

杨团长听罢,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发现01批,大型机一架,高度8000,目标临近。”标图员李常义笔下的空中航线开始向前延伸,“发现02批,小型机两架,高度6000,目标侧行。”

杨团长四十出头,身材不高,略显削瘦,举止灵活,表情严肃。他在解放战争时期入伍,参加过抗美援朝,是一名“老高炮”,具有实战经验。他略加思索拿起话筒:“全团注意,敌机四批六架,从正东、东北两个方向进袭我保卫目标,很可能从不同高度不同方向同时攻击。现在区分火力,一、二营集中火力消灭高空目标,三营、高射机枪连转移火力消灭低空目标,注意判别佯动机群。目标指示雷达圆周搜索,连续通报敌情,所有光学器材,按敌机来袭方向加强观察,力争最远距离发现目标。”

“一连明白!”

“二连明白!”

“三营明白!”

……

“发现03批,大型机一架,高度7500。”“发现04批,小型机两架,高度4000。”李常义全神贯注将雷达站通报的“敌机”坐标绘制成四条不同颜色的航线,准确连贯,一齐逼近。

指挥所立时紧张起来。

作战参谋不断与各炮连校对目标位置。佟雷拿着电台刚刚抄收的师指电报,大声报告:“师指通报敌小型机将在我防区反复进入两次,第二次进入时模拟攻击高炮阵地,命令我团做好反空袭战斗准备。”

团长抬头扫了一眼佟雷,难以察觉地点了下头。

“立即通报各连,做好连续抗敌突击的战斗准备,同时上报师指,我团情报保障良好,务歼来犯之敌!”

“明白!”佟雷转身去了。

“一连炮瞄雷达捕捉01批。”

“四连炮瞄雷达发现01批。”

……

各连相继抓住“敌机”,粗大的炮口高高昂起,一齐指向天空。防空作战瞬间决定胜败,战机稍纵即逝,不允许半点迟疑。

“集中火力消灭01批,转移火力消灭02批,三营监视后续目标,高射机枪连防敌低空偷袭,射击时机自行掌握!”团长下达了战斗命令。

演习至此一切顺利,“敌机”即将临空,战斗就要打响。正在这关键时刻,“天有不测风云”,意外发生了。

三营的电话忽然不通,任凭电话员满头大汗,声嘶力竭地呼喊,电话线另一端就是鸦鹊无声。张志峰心急如焚,疾步上前亲自试机,还是不通,经验告诉他线路断了。

“报告,三营电话中断,从故障现象判断是断线。”

团长微微皱起了眉,没说话,他是轻易不发脾气的。

沈长河见状毫不迟疑上前两步道:“一排长,通知三班,查线!”张志峰听罢,转身出去。指挥所门外传来“铁匠”的大嗓门:“三营断线,一组出发!”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远去了。沈长河随后转向佟雷:“二排长,加强无线电联络,保证命令传达。”

“是!”

团长眉梢向上扬了扬,算是对指挥连长机断处置的稍加赞许。

紧要关头,无线电台却陷入了混乱。六部携带式超短波无线电报话机一字排开,一般在有线畅通的情况下,无线电联络属于辅助通信手段,报话员们使用密语与炮兵连勾通联系,进行上情下达。只有在电话不通的时候,方由他们唱“主角”。现在坐在与三营联络的电台前的是张小川,他头上捂着大耳机,一脑瓜子汗,拿话筒的手有些抖。演习开始时,三营的信号就不太好,比较微弱并伴有干扰声,班长周援朝为了锻炼锻炼这个小兵,就没采取相应的技术手段和人为的应对措施,为的是提高他的抗干扰能力。谁知“风云突变”,轮到该他露脸的时候,小家伙一紧张,干脆什么也听不见了。糟糕!周班长暗暗叫苦,可自己跟张小川隔着两部电台并且正跟一营联络的热火朝天,根本腾不出手,帮不上忙。

周援朝眼前有些发黑。刚因行军途中力排险情荣立三等功,新鲜劲儿还没过去,这下崴泥了,非让这小子弄得灰溜溜的不可。正不知如何是好,只见排长佟雷一把揪下张小川头上的耳机,接过话筒,从容坐定,动作娴熟地操作起来。

佟雷:“303,303,我是101,我是101,现在干扰大,请改用一号备用频率,十秒钟后联络。”

三营:“303明白。”耳机里传来微弱的应答声。

佟雷迅速调整频率,锁定:“303,303,我是101,我是101,信号怎样?听到回答。”

三营:“我是303,信号不好,还有干扰。”

佟雷:“303,请改用二号备用频率,注意校频,十秒钟后联络,明白回答。”

三营:“303明白。”对方报话员显然也是老手,动作熟练。

佟雷第二次改频完毕:“303,303,我是101,现在信号怎样?听到回答。”

三营:“信号好。”

佟雷:“303,请锁定频率,注意收听,保持联络。”

三营:“明白。”

不到两分钟解决问题,果然出手不凡,大家纷纷投去钦佩的目光。佟雷站起身,把耳机重新扣回张小川头上,说:“接着干,沉住气,勇敢点!”看着排长一阵眼花缭乱、酣畅淋漓的表演,又闻听这几句鼓励的话,张小川一下子来了精神,手忽然不抖了,咬紧牙坐回到电台前。由于隔着窗户,刚才这里发生的一切,指挥员并不清楚,演习依旧紧张地进行。

周援朝感动了。一眼瞥见旁边的刘振海,正竖起大拇指向他示意,同时把下巴颏指向佟雷,不由得点了点头。

演习结束,报话班受到了表扬。


部队出国之前,政治教育必不可少。为了不挤占包括训练在内的其他战前准备时间,各种学习和教育一般都安排在晚饭后进行,可谓分秒必争。国际主义教育;爱国主义教育;革命英雄主义教育;战场纪律、援外纪律、群众纪律教育,反复学习“老三篇”:张思德班长、白求恩大夫、愚公大爷,一次又一次被赋予新的内涵,在每个人心里树立起高大的形象。模拟战场救护;讲解热带雨林生存的注意事项,以及卫生防病知识等等;还有誓师大会、动员大会、挑应战大会,白天训练,晚上开会,安排得满满当当、轰轰烈烈。

最具有时代特色的就是通过忆苦思甜的方式启发阶级觉悟,叫做“苦水磨战刀”。

遗憾的是部队请来的那位苦大仇深的贫下中农,一口云南土语,两个小时血泪控诉下来,当真没听懂几句。不过老人家撩开上衣,褪下裤子,亮出的累累伤痕和声泪俱下的举动,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确实苦大仇深。于是,全场一齐怒火中烧,同仇敌忾,泪往一处流,劲往一处使,振臂高呼:“打倒万恶的旧社会!”“向地主阶级讨还血债!”群情激愤,所有的人都恨不得立刻离开会场,冲上战场,与反动派血战一场,拼个你死我活,不获全胜绝不收兵。

在这高度紧张的时段里,也有令人惬意的事情,比如洗温泉澡和看慰问演出。

距安宁县城不远便有一著名的温泉,据说古往今来许多大人物都曾专程来此沐浴,其中当然不乏近代国共两党的领导人,“天下第一汤”之美名流传至今。

听说要去洗温泉,众皆欢呼鹊跃,连队“诗人”,六班副班长刘文脱口吟道:“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弟兄们福份不浅哪,当年唐玄宗宠幸杨贵妃也不过如此。”可惜的是这帮“北方佬”“山猪吃不了细糠”,不适应人家的水温环境,而滚烫清澈的温泉水也的确太“滑”,反正洗了不到十分钟,就有七、八位光荣虚脱,不省人事地被抬了出来,又是冲凉水,又是抽耳光,老半天才“还阳”。气得连长勃然大怒:“就这体质还上前线?从明早开始都给我爬山练长跑去!”仙境般的雾气中回荡着他的吼声。

看慰问演出也不大露脸,登车出发前指导员王怀忠一再叮嘱:“看场演出不容易,要热情,该鼓掌就鼓掌。”

谁知,滇剧“沙家浜”刚开锣,全都傻了眼,地方曲调听着别扭,云南道白不知所云。上面演得热火朝天,下面却是一片茫然,没一会儿就有几位仁兄鼾声如雷的见周公去了。任凭台上枪声四起,雷电交加,旁人连推带搡,就是不醒。好在革命现代京剧样板戏“沙家浜”的剧情和每一句唱腔念白均已深入人心。众人无不全神贯注地对比剧情发展,努力背诵台词,集体跟上节奏,以致有人竟然念出了声,仿佛联合国圆形大厅里的同声传译。集体沙家浜?一场戏看下来比演习还累!

事后,连王怀忠也不得不自我解嘲地说:“地方政府热情有余,心意到了,可惜咱们没长那耳朵,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哪!”


夜深人静,皓月当空,潮气袭来,有些凉意。

小山坡前,张志峰独自坐了很久,地下扔着许多烟蒂。前天,一封家书传来父亲去世的噩耗,悲痛之余,他谁也没告诉,两天来一边不露声色地忙工作,一边承受失去亲人的巨大痛苦,并连续两晚悄悄地来到这里,面对山林旷野,追思已故的老人。

张志峰自幼生长在山东农村,家境贫寒。父亲是个淳朴倔强的人,战争年代作为农协骨干、支前模范民兵队长,在当地颇有名气,解放后当了近二十年的村党支部书记。

临终前,老人交待了两件事,权当遗嘱:一是勉励儿子务必在部队长期干下去,不要惦念家乡,如半途而废则视为不孝,因为老人自己由于各种原因,参军报国的愿望终成泡影,遗憾了一辈子;二是嘱咐张志峰将来有机会一定要替他看望“盟兄”。关于这个伯伯,他有点印象,但不知何种原因,多年来父亲不许他随便打听。只是小时候爷爷提起,抗日战争中一名八路军营长负了重伤,队伍撤退时被留在作为“堡垒户”的爷爷家养伤。父亲天天用弹弓打鸟给他补养身子,营长伤愈归队时,拉着父亲给爷爷磕了头,从此两人成了兄弟。解放战争后期,已升任团长的伯伯在南下的路上与担任支前民工大队长的父亲再度相遇,肩并肩过长江、战宁沪、席卷东南沿海。全国解放以后,他们断断续续一直保持联系,五十年代爷爷病故时,佟伯伯曾经来过一趟,张志峰那时年龄尚小,记忆已经模糊了。可是最近几年,他们之间的往来变得频繁起来,父亲几乎每年都要离家出门一些日子,每次都是一声不响地去,一声不响地回,听母亲说是去看望哥哥,想必定是此人。这回父亲给他留下了地址。

张志峰把家信和地址放进上衣口袋,决定暂时保守这个秘密。喉头一阵苦涩,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如今真的轮上他了。


离部队出国的日子越来越近,战争气氛也越来越浓,就连丛林生活必备的砍刀、板斧、大锯、避蚊帽、防蚊油、马灯、煤油、蛇药等物品均已配发到班。先遣组开拔日期已经确定,指挥连的支委会整整开了一夜,通宵达旦。为了确定先遣组的人选,年轻军官们熬红了眼,吵的不可开交。

谁都知道先遣组是个苦差事,也极富挑战性。他们必须在大部队到达之前勘察阵地、探明道路、开辟宿营点、搭建简易住房和指挥所、勾通与友邻部队的联系。这就意味着短短几天中将面临常人难以想象的困难和体能极限的挑战,夜以继日地苦干。

会上连长沈长河刚开了个头,“战斗”随之爆发。

张志峰率先挺身而出:“一、咱是农村来的,虽说书读到高中,可干起活儿来一个顶俩,身体素质好,谁都看得见;二、参军就在咱连,对预设阵地的整体布局心中有数,保证出不了错;三、先遣组人员构成以我们一排为主。所以,我去先遣组顺理成章,咱连长明察秋毫,当然有这个眼力。”

佟雷听罢毫不退让:“一排长所言极是,但也略有偏颇。身体素质好坏跟农村没有必然联系,当炮手的哪个不是钢筋铁骨?我虽然来咱连时间短,但并不陌生,炮连出身的指挥排长对勘察阵地、探明道路,是属强项,完全轻车熟路。还有,二排干部多,骨干队伍整齐,我离开几天无关大局,连长也是放心的,对不对?”

两人各执一词,争执不下,你有来言,我有去语,一个心眼都想当先锋官,打头阵。几个连里干部讨论了半天,毫无结果。

沈长河首先对两员爱将争任务时当仁不让的表现十分满意,心中暗喜。说实话,张、佟二人不管从哪个角度考虑,均可担当此任,可他俩在众目睽睽之下一较劲,使他一时很难取舍,做出决断。

“干脆你俩掰腕子,谁赢了谁去。”司务长不知趣地打着哈哈。

“走!”

“来!”

二人当真卷起了袖子。

“严肃点!”沈长河一声断喝,“先遣组固然重要,可是后续部队将乘汽车长途行军十一天,纵贯滇南西双版那全境,才能到达战区,据说该地区山路险恶,十分难行。如果不能安全准时抵达展开地域,是要出大问题的,先遣组也就成了一文不值的摆设。所以必须树立全局观念,不能逞一时之勇。”

众皆默然。

支委会最后敲定由张志峰执行先遣组任务。

“连长,你偏心眼儿!”佟雷临出门丢下一句话。

在一个万籁俱静的黎明,先遣组加入先头部队的行列出发了。

张志峰先行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