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全文阅读地址:http://book.tiexue.net/Book/12749/


001

我对于家教的态度一般都是很反感的,因为学校的工作量已经足够一个老师忙活的了,哪有闲暇来搞家教的。而且教师这活儿,在很大程度上还是一个良心的活儿,是很弹性的。在学校与学生斗智斗勇与老师斗智斗勇与领导斗智斗勇,往往是身心疲惫已极地熬回到家,往往是将自己扔到床上就想一睡到天亮的。

但我还是接了个家教。

那还是很早的事情,我参加工作已经有几个年头了,而且教学生教得很兴致盎然的。现在想想也正是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的时段。一天课间休息,学校的一个老教师神秘兮兮地走过来,小声地让我出去说个事儿。躲过其他老师的视野,递给我支烟,闲聊着学校怎么样儿,说着那些在人前不能说的人后话。我也是无话找话地等待着他的正题。他忽然问我认识某个企业的大头吗?我说知道的,没什么,他老婆原先是我妈的手下,算是徒弟吧。他说,他儿子想找个家教,想找你补补。我忙回绝,转着圈子说自己没时间,最后说自己忙着搞对象呐,有空就得去约会培养感情什么的,哪有时间啊!

我以为这事儿就过去了。但没想到过了两天,我妈找我谈家教的事儿。跟老妈就不能说搞对象来糊弄了,就直接说我懒得弄那破孩子。老妈开始做我的政治思想工作,说那孩子好着呐,小时候她还抱过的,长得可乖了。

好着呐,还找家教?你就回绝了算了。你就说我儿子不干,就说他他现在正在搞对象呐……

你算了吧,整天我就看你跟学生瞎扯扯了。

我那是跟女学生瞎扯扯……

你可注意,千万别弄那什么师生恋的事儿,那要是传出去,你这老师就别当了。

现在时髦,我得赶赶时髦。

你别瞎闹,你没看那个什么,最后弄得身败名裂的。

鲁迅和许广平,我看谁也没裂。

你别往那儿心思啊。我反正就答应人家了。

你怎么不事先征求我的意见呐,就把我卖了呢?

卖你还用征求你的意见?反正我是答应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你讲不讲道理啊!这要是你自己的事情,你怎么答应都行,这是我的事儿。

你是我儿子怎么的,就这么的了。

反正我不去,要去你去!你反正是老师他妈,你更厉害,你去吧!

你多大架子,还让人去请啊?要是我,我都不找你,牛哄哄的!

你还是去看看,那孩子真要是你觉得还可以,你能教你就接过来。真要是你去了,你看那孩子你弄不了,你也趁早扯淡,别把人家孩子给耽误了。人家田力对这事儿挺上心的,专门上咱们家就来两趟了。还说,严立中没时间,这两天正忙着检查什么的,要不严立中也来了。说实在的,开始我还真没当回事儿。但田力的态度确实挺诚恳的。主要是你们学校的那个什么老师把你说得跟花儿似的。人家诸葛亮也就装了三次,你也别太拿那个架子了。一天弄的时间也别太长了,礼拜日弄两小时一小时的也就行了。怎么还挤不出那点儿时间……

老爸也参与进来了,没办法老爸老妈都答应了,我心里不愿意也就只能那样儿了。


002

日子平淡无奇地过着。

老师过日子是按着学校排好的课程表过的,只记得星期几的,几号都是经常忘记的。而家教的事儿毕竟没有排在课程表上,自己也就似乎把这家教的事儿忘了。爸妈又不在教导处工作,对排课表的事儿自然也就不清楚的了,和我说了之后,也没有再催促。我也就乐得躲清净的。照样时常与那些酒肉朋友去喝酒吃肉的。

物以稀为贵的,那些酒肉朋友里还就我一个老师,所以我是被冠以穷酸的。因此每每到结帐的时候,穷酸是不上前的。当然上得前来人是不羞涩的且囊中也不是羞涩的,都是新鲜富贵们买单的。因此新鲜富贵们经常是要抨击中国教育的,经常是要痛骂教师的误人子弟,经常是要列举毁人不倦的案例的。穷酸是有气的,但自不会理他们的。因为穷酸是经常对那些新鲜富贵们的没文化的言行举止嗤之以鼻的。比如这些新鲜富贵们,十以内的加减乘除是要用手指加脚趾比划的,十以上的就好意思不好意思地得张嘴问的了,还经常高声地问些两个阿拉伯数字之间那个黑点是什么东西为什么放那儿不放行不行啊一类显得不那么智力的问题。当然这些问题他们肯定是搞不清楚的也许他们原先清楚来的后来就渐渐地不清楚了,因为每次吃也都是记帐的,也用不着什么掐指头脱鞋子算来算去的,反正都是吃某家的。当然吃谁我们谁都是不问的,反正我是不问的,因为都是去吃的,也不是去问的。反正吃到最后结束了肯定是会有富贵签字的。

忽然有一天这帮子酒肉朋友就都感觉很有些郁闷。

他们就很不解怎么我这个穷酸怎么就乍富了似的突然把帐结了呢?难道老师也新鲜富贵了?

说实在的我也很郁闷,我是应该保持住我的穷酸的,最起码是应该到死都是穷酸的,那样死了之后无论什么都可以是那些新鲜富贵们替我买单的,包括买那个小盒子什么的。当然这只是我的个人想法,实现起来困难着实很大。我很郁闷,但最郁闷的不是我,是那那个醉醉醺醺的吼着朝小姐要笔签字的那个富贵,因为他听那个柜台小姐清清楚楚地说了三遍——

戴眼镜的那位先生已经买过单了!

我想他那一刻,两只猪样儿的耳朵都涌满了肚子里的那些腌臜之物,然后又顷刻间哗啦哗啦地直播了出去,也就清醒了——

你说谁买单了?

那个,那个戴眼镜的先生!

你们谁,谁戴眼镜了?

他这不是寒碜我吗?就我一人戴眼镜啊?可我没买单啊?

新鲜富贵们如同猫见了耗子般地更确切地说应该是男猫见了女猫般地地冲到了柜台那儿,看那签名。

这不是他的字儿啊?

这不是他的名啊?

你们都喝多了,说是我签的就是我签的!

我不是猫,我才不会对猫感兴趣的事情感兴趣的呐。

这,这是三个字儿的名……

基本属于文盲级的富贵们开始猜那是什么人签的什么字儿来。

你过来看看,你都买完单了,就别在那儿吃了。

没关系,签字的那位先生说了,你们可以随便再点,然后都算在他的帐上。

众男猫立刻作晕倒状!

片刻他们把单子毛主席语录般地捧了过来——

严立中!

妈的,这不是掉坑里了嘛。谁选的地方啊,怎么选他家里了?


003

该来终归是要来的,躲也躲不过的。

妈妈告诉我,田力找她了,问我哪天去给人家孩子当家教,去她家还是在找个什么地方。我说还能找个地方的好,最好别在她家,也别在咱家。哪天他们定吧,最好是星期天的下午。

人家田力可是挺上心的,还问准备什么东西不?

让她把他儿子各科的考试卷子都准备几份吧。去的时候,最好我先和田力说说。我管田力叫什么呢?

叫姐呗。她儿子小名叫聪聪,二儿子叫明明。

老妈很认真地找了张纸记着我说的。

您怎么那么当真呢?别说别的,就听那名字就农民,给孩子起的那名呗,还聪聪!都不如农民,人家农民给孩子都取那好养活的,什么狗剩了,猪娃子来,孬蛋了……

你怎么管那么多事儿呐!答应人家了就别说三道四的。

你还别说那个严立中,别说还挺有本事儿的。

爸爸放下手中书说道。

那人脑子快。记东西记得快,尤其是数字方面的东西。那次他说起他们单位的各项产品的数据,不打蹦,全拿嘴那么说。我跟他打过交道。你别看他就是工人出身,就那么一点儿一点儿地熬到现在这位置不简单。现在啊,有好多大学生都不如他。你和他说话你小心点,别瞎说八道的。

最后地点定下了严立中他们单位附属的一个招待所里,时间是星期天下午的二点半。

但我却给忘记了。

当然也不是有意忘的,因为星期天我向来是不在家老老实实地呆着的。几个同学早就约好了去打羽毛球的。于是早早地就爬起来去打球了,而且几个人打得非常兴奋,谁也不服谁。最主要的原因是就一块儿场,人却是五个,总有一个闲着的却又不愿意当裁判的。于是三打两,两打一,一打一的轮来轮去的,时间就长了些,就有些快到中午了。于是我们几个就又出去找个地方吃饭。而吃饭自然就喝酒的,而喝酒时间就又要长了些。要不是我们基本固定在那个饭馆吃的话,我妹妹也就不会把我找着了,可能时间就会更长一些。看表还好时间还是来得及,刚好不是二点半。我说再喝几口,她却不让喝了。而且把和我喝酒的那几个同学都骂了一个遍,然后她就坐那儿吃上了,却让我赶紧回家,说妈都着急了。

回到家,在妈妈的唠唠叨叨中赶紧洗了一把,又接过妈妈递过来的茶叶塞到嘴里,我就骑着自行车家教去了。

我对那个招待所还是很熟悉的。有次严立中他们隶属的全系统内部的羽毛球比赛由他们单位承办的,让我去当裁判,就吃住在他们那个招待所。

扔下车子,进了门厅就看见了田力带着一个男孩子坐在沙发上,见我进来,忙站了起来,打着招呼。那个男孩子的个子很高,差不多有我高了。那就是聪聪了,拍着他的肩膀,我告诉田力,让聪聪先在那儿等一下,咱俩先说说。我就和田力进了一间小会议室。

后来,聪聪告诉我,看我第一面,印象非常不好,哪象个老师啊!红头涨脸的就是一个酒鬼。而且上来就拍他的肩膀,还特别的用劲儿,拍得特疼。而且特别是还单独和他妈妈说话,让他在外边等着,好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要磋商似的。当时他真想转身就走了。但就这时他爸爸进来了,所以他也就没敢跑。

当然我是不知道他当时怎么想的,因为当时的我只是看了看他,惊讶他的身高,然后就忙着和他妈妈说话了,其他的我还真没什么想法,当然也没顾及他的想法。后来想想可能是自己喝酒喝的脑子都木了,成一根筋儿了。


004

田力倒没在意我喝酒没喝酒似的,非常热情地招呼着我。

你们,你们怎么感觉到有必要给聪聪请家教呢?

他上学期呢?我觉得还可以,在班级里学习成绩什么的都还可以的。这学期学习就滑下来了,而且和班主任也不对付了。班主任也找我们谈了几次,说聪聪孩子在班级里挺活跃的,也挺有号召力的。但是就是学习成绩上不来,建议我们是不是找个家教什么的。

他是不是想让你们上他的家教呢?

也不是,他们班主任是教政治的。人挺好的,说话挺和气的。

我让你们带他的考试卷子带来了吗?

就带了几科的,他们学校都是考完试后就把卷子收回去。

哦……

聪聪所在的学校是全市的一所重点学校,也许是怕孩子们把考试卷子拿回家然后把考题泄露了。这学校做得也忒绝了。从他的卷面看,语文还不错,九十多分挺高的。但数学英语都不行,都二三十分。这也忒差了。从哪儿补啊?我感觉我的酒都醒差不多了。

我们也知道这孩子的成绩实在是太差了……

是的,这孩子的成绩是不好。但我……

我们呐,也是想这孩子的成绩差了,才着急了。你妈我们在一起都……

这样儿吧,我们彼此间也需要互相了解了解。这样儿吧,你去把聪聪叫进来我和他说说,你就回家吧。我在这儿没事儿吧?

没事儿,都和他们说好了。

她出去了。我站了起来,还有些蒙,假装看会议室里挂着的画。

报告!

进来!

聪聪进来就挤在了门边儿,他妈妈推了推他,说道——

那我就走了,麻烦你了。呆会儿你就自己回家吧。那我就走了。

我努力地摆脱酒精给我带来的视觉上的困难,朝着他那个方向说道——

以后就不要喊报告了。在家你要进门前喊报告吗?

他低着头象是犯了错误似的玩着手。

咱俩呐,可以随便点儿。你不必在意的。我给你讲什么你要是不明白的话立即就可以说,没关系的。只有一个要求就是我让你完成的活儿,你在下一次来之前一定要做完,明白了吗?你有什么要求吗?

明白了!

我问你有什么要求没有?不是我说的什么你明白了没有。

没有。

你坐下吧!你别坐我对面去!你那样坐着好象是我要审问你似的,就跟审问犯人似的。你得坐我这儿来,咱俩得并行坐着,那样我写什么你才能看得见啊!你知道那也叫什么吗?这也叫做一种平等吧!咱们这也不是上课那样的,在教室里规规矩矩的。可以随便一些。首先我先跟你抱歉,中午我同学来了,我们几个一起喝酒了。本来上课是不应该喝酒的……

他始终站在那里低头不语,只是不再玩他的手,而是认真地盯着他的手,似乎是想从手上发现些什么。

既然是补课,那我一定得先了解你的。你说是吧?但我又从哪里了解你呢?一是从你妈妈那里,二是从你那儿,三是从你弄完的东西上,就是考试卷子什么的。明白吗?你妈妈认为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也希望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要不然你妈妈也不会给你起个这样的小名了。但我从你学的东西上,我却发现你有些东西并没有把握住的。当然你会想这是不是关系到聪明不聪明呢?说实在的说有关系也有关系说没关系也没关系的。

他笑了笑,但立刻就克制住了。我也觉得我说得太快了。

嘿嘿……


005

我盯着他接着说——

为什么这么说呢?你知道吗?学习这东西吧,是得讲究个方法的。你们老师跟你们说过学习方法什么的吧?没说过?说过?你老点头一会儿把我点得蒙了。

他抬头冲我说了句没有,就又赶紧低头。

没有?我跟你讲那方法象什么呢?那方法象什么呢?你扒过火车吗?没有?哦,没有,没有就好。哦,对了,我说了你可千万别去试啊!你这么大个子了,真要是去了,到时少个什么玩意儿,你妈妈不知道怎么想我呐!你说是吧?说哪儿了?啊,扒火车!那还是我小时候经常玩的东西。你看过火车吧?哦,见过?

我站起来给他比划。

你得盯着,就得象我这样,身体都得先紧张起来。看那火车过来了,就是刚要进站那会儿或是等那火车刚要离站那会儿,速度都要降下来或还没有起来那会儿,你先得跟着火车跑,那眼睛得紧盯着那个把手的,然后手猛地一下就得抓紧了那把手,一下就得抓紧了。手,手在抓住那一瞬间往起那么一带,身子就得起来,这脚,看着没?这脚就得立刻去找下边那个把手上去。你这眼睛可千万别往下看!你一看立马就完,眼晕!那道渣,道渣知道不?刷刷地都成条线了,你就晕了!你想想,如果你要是扒不上去?失手了,那人就怎么的?滑下去了,那还不就完了,大了去就是命没了,喀嚓从这儿轧过去,人就两截了,完了!小的就是大腿,脚,脚趾头,没了。知道不?

我边说着边瞟着他,他好奇地看我给他上扒火车的家教课。但见我盯着他不放,他就低头。

嗳,我说,你怎么老跟犯了什么错误似的?我这人还可以,还可以吧,不那么讲究。咱俩上课,别想什么老师不老师的。你说是不?你就放松,放松,以后记住了,我要是跟你讲课啊,既要放松又要紧张。我说哪儿了?

扒火车掉下去了,大脚趾头轧没了。

哦,对。我有个同学就是,扑吵地一下就掉下去了。他也就仗着手还抓着那把手呐,玩命拽住了,身子才没下去,过半天等他从火车上跳下来才感觉脚疼,一看,嘿,脚趾头没了。知道了吧?这扒火车啊就跟学习一样,这学习就跟扒火车一样!你明白了吗?

他摇摇头。

那学习啊,就跟这扒火车一样儿的,这火车是什么?就是那教材啊,就是学校老师讲课的过程。它是动着的,明白吗?一节挨着一节的,你怎么样呢?本来你是在车上来的,但一不留神就被甩到站台上了。现在你怎么办?你得赶,要使出吃奶的劲儿,你才能挨到那车边上,你得盯紧了,紧跟着,然后瞧准机会一下就抓住了。那教材就会带着你一起走了,那时你还费力吗?根本不费劲儿的。但现在你是什么问题呢?你站在站台上,被摔下了还发蒙呐,那车不跑远了?再有,即使你爬起来了,去抓了,手也抓住了,脚底下却没找着立足的地方,那就是相当于天天去上课,但自己却不去应用,做作业不及时,渐渐地就跟教材和老师的讲课不一个速度了。那怎么啦?老师就拖拉着你走,三拖两拖的,你难受不?所以你看看你的卷子,就是这样的。这就象啥啊?这不就象是自己把脚送到了火车下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