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连 第二章 秘密参战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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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了一夜的列车,似乎有些累了,喘着粗气,缓缓停了下来。

这是铁路沿线一个兵站。

担任连值班员的有线排长张志峰全副武装第一个打开车门跳下站台,使劲吹响哨子,大声喊道:“兵站停车一小时四十分,各车厢留下值班人员,十分钟后携带随身装具,连部车厢前集合,准备开饭!”

一阵稀里哗啦地开门声之后,战士们陆续从闷罐车里爬下来,一边挥胳膊蹬腿地活动僵硬的身躯,一边有说有笑,四下张望。

“一排长,一排长!”连长沈长河军容严整、干净利索地站在站台上。尽管是在行军状态,闷罐车厢里坐卧都很不方便,他却依然保持平时养成的良好习惯,十分注意自己的仪表形象。

听见连长召唤,张志峰分开人群,快步跑了过来。

“五件事:一、总机班检查各车厢联络线,保持电话畅通;二、战勤组去平板车巡查车辆装备的固定情况,替换值班哨兵;三、各车厢整理内务卫生;四、注意军容风纪,开饭和自由活动时间不得乱跑,立即派出调整哨在列车两端加强警戒;五、就餐后排以上干部开碰头会。”沈长河一口气把任务交待完毕,思维严谨,表述流畅,头脑冷静,语言明确,没有半句废话,也不喜欢重复,没听清楚算你倒霉,敢问第二句准得挨批。这是他的一贯作风,同时,潜移默化之中也影响着全连。

“是!”张志峰立正回答,转身去了。

沈长河身材不高,腰杆挺直,两道浓眉下是一对威严而智慧的小眼睛。平时不大爱笑,一笑准有“情况”。这个六十年代初入伍的学生兵,高中毕业的文化程度在当时的部队属于知识分子阶层,加之自我要求严格又聪明过人,平时酷爱读书,常常手不释卷,口才极佳且文笔流畅,还有很强的组织领导能力,可谓出类拔萃、足智多谋,颇受上级赏识。一鼓作气当了连长,素以规矩多、管理严格著称,口中常说:“无规矩不成方圆”。这次新婚燕尔刚两个月便率部出征,表面上心静如水,可脑子里多少有些乱,用他自己的话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尚不如得胜归来再娶妻,岂不两全其美。结婚时间虽短,可爱妻腹中已被他成功播下“革命火种”,待前线归来时,已然身为人父,当了爸爸了。

每当想起这些,沈长河便产生一种莫名的兴奋,然后又觉得酸酸的。

他认定此次参战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其意义非同一般。“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他成竹在胸,要在战场上一展身手。谁说指挥连是群只会摇唇鼓舌、眼高手低的“少爷羔子”,他确信,在自己的言传身教之下,个个都是下山猛虎,绝非等闲之辈。

“咱们战场上一见高低!”他立下了誓言,小眼睛里露出凶光。

指导员王怀忠走了过来,微笑着对沈长河说:“老沈,刚才我转了转,各排工作都抓得挺紧,二排长佟雷热情很高,抓紧这几分钟时间跟班长们碰头呢。”他比连长大几岁,体态有点胖,待人温和,一口吴侬软语听起来让人感到亲切。

“好啊,部队情绪不错,一切按部就班。不过现在处在‘动’的状态,容易发生问题,不可大意。”沈长河说着,不经意间朝远处的站台望去,突然发现了什么,“唉,老王,那是哪个行军梯队?怎么跟咱停在一个车站上了?”

顺着他的手指,王怀忠看见那边的站台上也停靠着一趟军列。绿色的伪装网覆盖着大口径的火炮和庞大的法国造越野牵引车,一辆紧靠一辆地固定在平板车上。

“看装备是一营的,应该在咱们前面。听说这条铁路线质量不算好,列车运行常常受阻,是不是晚点了?”王怀忠小声嗫嚅着,觉得有些奇怪。

“看样子停车时间不短了,不管那么多,到钟点咱们按时发车。一排长,集合部队,开饭!”


张志峰风卷残云般把碗里的饭菜吞下肚去,又从大木桶里舀了点汤,边喝边吸溜着凉气离开大食堂,心想:“四川这地方做什么菜都是麻辣的,好好的回锅肉硬是没法吃。”刚才差点没把自己麻木的舌头当回锅肉给咬下来。“妈的,见鬼了!”他暗暗骂道。

身材高大、虎背熊腰的张志峰是个认真仔细、事必躬亲的人,在很短的时间里巡视了一圈,迅速传达落实了连长的五点指示。定定神,掏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支刚想点燃,忽然一只手从半空中伸过来,在他眼前一晃,烟就不见了。

“排长,有好烟别自己抽啊,让广大群众也尝尝。”三班外线电话员魏立财胳肢窝里夹着空碗,大背着半自动步枪,嘻皮笑脸地站在身后¬——指挥连头号活宝,外号叫“大宝”。

“鬼头鬼脑的又是你,一个老兵,像什么样子,严肃点!”张志峰看到他有点不高兴。

“这还不严肃?全副武装的。”魏立财说着,拍了拍身上的装具,随手把烟头夹在耳朵上,又觉得不妥,赶紧取下来,点燃后美美的吸了一口。

张志峰说:“听说你昨天在车上把两个馒头掖在衣服里,扭着屁股装小媳妇,脑袋上还系条毛巾出什么洋相!挺大个子不知羞耻,好看哪?”

魏立财咧咧嘴:“哪能呢?”

张志峰提高了嗓门:“你还朝车门外撒尿,也不通知后面的同志关车窗,弄了人家一脸臊尿,还兴灾乐祸说什么洗淋浴,你们家拿尿洗淋浴?你他妈怎么这么操蛋!还有个正形没有?”

魏立财挠着后脑勺:“活跃活跃气氛嘛,一路上除了开会、学习、讨论、念语录,就是干坐着,一点业余活动都没有,难免有人胡思乱想。我这叫男扮女装,戏台上常有。男女搭配,干活不累,这是帮领导做思想工作咧!”魏立财有一半说的是实话,那年代连象棋、扑克也成了“封、资、修”的东西,在军营里绝了种,业余生活的确单调、乏味,“三八作风”光剩下团结、紧张、严肃,唯独缺少活泼。

张志峰扔掉烟头:“算了,算了,一天到晚稀稀拉拉的不思进取,也不脸红!你跟三班长同年入伍,又是‘发小’的异姓兄弟,你看看人家,差距大啦!”

魏立财一听就撅起了嘴巴:“俺爹打小就不待见咱,整天夸他好,‘铁匠’倒像他的亲儿子。俺天生就这么个没心没肺的德行,改不了啦!排长你说,咱这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国打仗,家里也不让说,要是光荣他仨俩的,可怎么交待呢?”

“听着,说话别走火,小心犯错误!怎么交待?你说怎么交待?你应该有这个觉悟!”张志峰用手指着他的脑门。

一列客车呼啸着一闪而过,空气中弥漫着烟灰和水蒸气。

三班长陈友大步流星地闯了过来,额上满是汗珠:“大宝,你又胡说八道什么呢!怎么就管不住那张臭嘴!”魏立财吐了吐舌头,赶紧把剩下的半截烟递过去:“铁匠,排长赏支烟抽,俺正给领导汇报思想哪!”

陈友用手挡开那支烟,狠巴巴地说:“待会儿再收拾你!排长,有情况,贾双林不见了。挨个车厢都找了,没有。这个操蛋兵,到关键时候就给我拉稀!”

张志峰不由一惊。这是个不求进步、作风散漫、违反纪律、思想落后的战士,党小组重点帮教对象,成天游手好闲、无所事事,躺床板、泡病号、混吃混喝。刚宣布轮战命令时,他突然失踪了两天,明摆着开了小差。就在全连挖地三尺四处寻找的时候,这家伙又冒了出来,编了一大堆不是理由的理由来搪塞。此事甚至惊动了上级机关,后因缺少他临阵脱逃的确凿证据,加之任务紧急,便带他一同上了火车。希望能在执行战斗任务的过程中逐步教育和改变他。

“先别跟连里汇报,现在离开车时间还早。马上分头去找,一定把他给我找回来!听见没有?”张志峰口气严历地说,心里暗想:这个混蛋早晚有犯错误那天,不过现在不能声张,执行轮战任务途中有人逃亡,可是政治事故!不能让二排新来的那个佟雷看咱的笑话。

“等等,等等!”魏立财将烟头弹到铁轨上,“看把领导们急的,我还没来得及报告哪!刚才我看见贾双林往一营那边去了。怎么样,关键时刻还得看咱魏大宝的吧。”

“铁匠”气得一跺脚:“有屁你不早放!以后我就把他交给你,出了问题、拉了稀我找你算账!走,跟我来!”

没等张志峰发话,两人一路小跑,朝对面那满载大炮的列车奔去……


就餐完毕的军人们陆续回到站台,一时间这里变得熙熙攘攘。前方正在更换火车头,一身油污的铁路工人钻进车厢下面,用小锤叮叮当当敲击着车轮和大轴,全神贯注地检查车况,以保证它们安全运行。有任务的同志顺着列车行色匆匆地来回奔跑。无事可做的便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抽着烟,有说有笑,谈论着一路上的见闻,互相开着只有他们自己能心领神会的玩笑。还有的抓紧时间洗脸洗头刷牙,大搞个人卫生。

标图员李常义,形只影单一声不响地伫立在一旁,与周围喧闹的气氛有些不协调。对这个火车站里的一切他再熟悉不过了,是的,隔着车站的铁栏杆,相距不到一百米的地方就是他的家。他从小就跟着当铁路信号工的父亲在这里长大,跟许多铁路工人的孩子一样,整天在车站里进进出出,在铁轨上蹦蹦跳跳。那时,母亲带着他们七兄妹刚从农村来到这里跟父亲团聚,生活十分拮据,个个都是“半大小子,吃死老子”的年龄却常常吃不饱肚子。懂事的小常义就跟两个哥哥去铁路上拾煤核儿。每天早出晚归,背着小竹篓,弯腰驼背地在枕木间仔细搜寻着。每当小哥仨黑手黑脸,“灶王爷”般满载而归时,母亲便踮着一双小脚,一溜小跑迎出来,一边给他们打水洗脸,一边上上下下打量抚摸着几个孩子,生怕他们在外边磕着碰着。日积月累,家里烧水做饭居然用不着买煤添柴了,甚至还可以用多余的煤核儿到小杂货店去换些铅笔、橡皮、练习本之类的学习用品。为此,李常义和哥哥们对这件事始终乐此不疲。闲暇时,他喜欢跟小伙伴们坐在车站的围墙上,看着南来北往的列车,一齐幻想,然后跟着大喇叭喊:“某某次列车打点,接车组的同志请做好准备,列车进某站台。”长此以往,他们都背熟了。

由于童年经常是饥一顿饱一顿,李常义的肠胃经常出毛病,加上参军后生活紧张伙食单调,长年累月战勤值班,他的胃病发作得愈加频繁。他是个老实又好强的人,为了不影响工作,一直默默地忍受着,实在疼得难以坚持,就偷偷跑到指挥所后墙根,蹲在地下大口吐一阵子酸水,然后,抹抹眼泪擦把嘴,悄悄回来往嘴里扔几片“胃舒平”了事。最后,终于被连长派卫生员把他揪到医院。医生诊断为严重的十二指肠溃疡,不由分说,住院治疗。

就在部队宣布轮战命令的当天晚上,李常义风尘仆仆、心情急切地出现在连部。连长沈长河看着他软缠硬磨得来的出院证明,一时找不出恰当的语言来表述对这个战士的赞许,心想:“好样的,这才是我们指挥连的兵!”

沈长河问:“常义,这次任务非比往常,艰难困苦、环境险恶,你有思想准备吗?”

李常义平静地说:“有!连长,你放心,我没事!”

沈长河摇摇头:“有事没事咱俩说了都不算,我对你这张出院证明没把握,部队是去打仗的,你能坚持的住吗?”

李常义满脸通红:“入伍几年,好容易等来这个机会,咱是党员,难道当逃兵吗?要是半途而废,就按临战退缩论处,我这个人你还不放心?”

沈长河十分清楚,论标图技术,这个老实巴脚又十分内秀的战士是一流的,他始终是指挥连一号战勤班子的成员,有他站在标图桌前,敌机的飞行航线就能更加清晰准确地显现出来,沉着、冷静、有极强的应变能力,就连首长指挥作战都多了几分把握。每当有重大演习,团长总是问:“今天谁标图?”只要看见李常义头戴耳机,握着一把铅笔站到标图桌前时,他就放心了。

想到这里,沈长河说:“去卫生员那里多拿点常用药,先回班里报到。不过,坚持不了别硬挺,来日方长。”

就这样,李常义跟随部队上了南下的军列。

李常义呆呆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家门,感到有些悲壮,又有些酸楚。现在他迫不急待地盼望自己年迈的老母能踮着那双终年不停的小脚,即刻出现在那里,能够让他偷偷看上一眼。老人家做梦也不会想到,近几天不断往南开的大批军列上竟有她日思夜想的儿子,更不曾料到此刻他就站在一片熙熙攘攘的红帽徽、红领章当中默默的遥盼着自己。

车站上响起急促的哨音:“全体注意,各班集合,清点人数,登车准备出发!”伴随哨音传来值星排长张志峰的喊声。

连长沈长河和侦察班长金亮来到李常义面前。

金亮生性活泼,天生的乐天派,多大的事也没见他愁过,待人热情,爱动脑子,喜欢研究分析问题,大家叫他“金参谋”,跟李常义是同乡,对他的情况了解的比别人多一些。刚才见他独自伫立良久,便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于是找到连长,说:“常义在那站半天了,听说他爸爸是铁路工人,连长,我给你参谋一下,对面那栋平房可能是他家。”

沈长河点点头,若有所思地往前走了两步。

“常义,那是你家吧?”沈长河注视着那低矮破旧的平房,小声问道,“可惜不能回去看看,只有在心里跟老人家告别了。”说着用手拍了拍李常义的肩膀。

李常义轻轻地点点头,没说话,扭身跃上车去。

一声高亢的汽笛,蒸汽四射,火车徐徐开动。伴随巨大的吼声,速度逐渐加快。

李常义从小小的车窗使劲探出头去,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前方,很快一个高举着信号灯的熟悉身影映入眼帘,一闪就被远远地抛在了身后。他再也控制不住了,朝着那背影拼足力气大喊:

“爸爸——”


贾双林耷拉着脑袋坐在背包上,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在摇摆不定的车厢里,班务会很快变成了批斗会,就连一贯从容稳重的排长张志峰,面对这个屡教不改、到处给他丢人现眼的兵,都有些怒不可遏。

一开始,贾双林在全班同志一片声讨声中,还理直气壮地说到一营去看看老乡,许久未见,好不容易在行军途中邂逅,不见一面也许就永别了,上了战场指不定还见得到、见不到呢。要是稀里糊涂地光荣了,将来怎么回去见家乡父老,云云。简直是一派胡言!

“贾双林,你这是典型的无组织无纪律!”

“贾双林,你可别散布战争恐惧论,我们革命战士就是要一不怕苦,二不怕死,怕死就别上这趟车!”

“老贾,你别自我感觉良好了,就你那熊样儿,咱把话搁这儿,‘光荣’了谁,也轮不上你。”

“双林,同志们都是为你好,大家这么苦口婆心地帮助你,是怕你犯大错误。”

同志们一个接一个地发言,如雷鸣电闪,如绵绵细雨。可说了半天,理屈词穷的贾双林还是嘟嘟哝哝地不想认账。

“行行行,你们都有理,就我不对,反正横竖看咱老贾不顺眼,一桩小事,何必小题大做。”

班长陈友最见不得这种明知故犯、知错不改、还强词夺理的人,红头涨脸地拔出冲锋枪上的通条,在钢盔上“当、当”敲了两下。

“贾双林,话可跟你说了不少,你用不着觉得咱‘铁匠’对你态度不好、缺少耐心。你必须承认错误,慢说是明摆着拿行军规定当儿戏,就连起码的集体荣誉感都没有,让全班跟着你丢人。你要深挖思想根源,彻底承认错误。刚才要不是我和大宝及时把你弄回来,这边火车一开,你还不定干什么去哪!等到了战场上,你要给我这么软了巴几、吊儿郎当、关键时候拉稀,我头一个带上你到飞机炸弹底下去查线。好好考虑考虑,写检查,明天认真检讨!”说着,又在钢盔上敲了两下。

此时,张志峰示意陈友冷静一点,然后不动声色地说:“大军征战,军纪要严,这是一般的军事常识。你已经是老兵了,难道真的不懂?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从入伍第一天就学,现在忘了?批评你两句就受不了、不服气,到了战场上就没这么客气了,到时候你要真成了‘二类物资’,那时才无颜见江东父老哪!”

听了排长的一番话,贾双林自知理亏,不说话了。

二类物资:凡参战部队,从原驻地出发前,首先必须轻装,将个人物品分为一类物资和二类物资。一类物资是指随身携带的生活必需品和个人装具等,此类物资随个人行动统一前送;二类物资属于暂时用不上或暂缓使用和不便携带的物品,经过包裹后填写个人姓名及家庭通信地址,若有“特殊情况”,由部队后送,发回原藉,实际上就是个人遗物。

贾双林还不想当“二类物资”,可一想到打仗,总有些忐忑不安。这使他不由自主地联想起电影里那些枪林弹雨、硝烟弥漫、血肉横飞的场面,常常心有余悸。视死如归的李玉和,坚贞不屈的江雪琴,孤胆英雄王成,还有舍生忘死的董存瑞,在他看来距离自己是那样遥远,可望而不可及,实在想象不出这些人面临人生最后抉择时,何以如此的大义凛然、义无反顾地放弃生的希望而去慷慨赴死。当然,什么甫志高、王连举们也差劲,自己不想死,别当叛徒害别人嘛!难道就没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贾双林有点瞧不起这帮人,凭着自己一条如簧巧舌,在敌人面前一通花言巧语,肯定编得比他们生动,既保全了自己,也不伤害别人。

他认为自己有点像狐狸,狐狸有什么不好,狡猾就是聪明嘛。

其实他曾想过“开小差”,与其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还不如一走了之。可后来一琢磨,不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时候失踪绝非上策,部队非上家里拿人不可!让乡亲们戳着脊梁骨说怕死鬼,全家都见人矮三分,甭想出门了。“因病住院”倒是个好主意,可自己整天养尊处优、好逸恶劳的,全身上下也没个病。找块石头把手砸残了或者惹起车祸把腿弄断,他又下不去手。后来听指导员讲战场纪律时,说“自残”、“自伤”是要军法从事的,吓得他赶快打消了这个倒霉的念头。

思来想去,还是随机应变吧,凭着自己拈轻怕重、躲躲闪闪的功夫,哪那么巧炸弹就偏偏落在咱头上。弄不好瞎猫撞上死耗子,再干件露脸的事,立个功什么的也未可知。

于是,贾双林归队了。

今天这样的批评帮助会,他见得多了,反面教员当惯了,早就练得皮糙肉厚、刀枪不入,嘴上应付应付,过后照样我行我素。“不管怎么样,只要能活着回来,就是伟大胜利!”贾双林心里拿定了主意。


从北至南七天七夜,征途漫漫,车轮滚滚。

今天是行军的最后一天,中午时分列车将准时抵达昆明火车站。

又一个夜晚过去了,等待已久的曙光终于显现,东方天际渐渐映出一抹鱼肚白,一溜淡淡的朝霞响箭一般穿透浑沌的空间,淹没在黑暗中的天地万物开始显露出各自生机勃勃的形态。当第一声汽笛响彻山谷时,湿漉漉的空气产生了震动,受到惊吓的鸟儿振翅飞向了天空。

中国的云贵高原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在漫山遍野的绿色植被覆盖下面,是可溶性岩石。经过亿万年的地质变迁,受水的侵蚀,逐渐形成了群峰突兀、沟壑纵横、洞穴幽深、峭壁林立,十分奇特的地形地貌,并由著名的亚得里亚海岸的喀斯特高地而得名。在这种地形上修铁路,本身就是一大挑战,除去隧道,就是桥梁,火车跑起来,出了山洞就上桥,过了桥又进洞。据说当年铁道兵部队硬是啃下这块硬骨头,创造了世界铁路修建史上的奇迹。


报话班长周援朝和新兵报话员张小川从头天下午起,便挤坐在一辆牵引车的驾驶室里,担任前端平板车上的值班警戒,一整夜列车穿山越岭,轰轰隆隆地始终没停。

“叮铃铃……”周援朝怀里的电话机响了,他迅速举起话筒:“一号岗到,一切正常,完毕。”

“周班长。”电话里传来当日值星排长、自己的顶头上司佟雷的声音,“连续十六个小时没停车,你们晚饭都没吃上,辛苦了。”

“没什么。”周援朝冷冷地说。

“前方停车的具体时间,目前还没有接到通知,恐怕你们还要坚持一段时间。”听得出,佟雷的语气十分诚恳。

“没问题,领导还有什么指示?”

“援朝,张小川年龄小,淘气,你看住了他,千万别让他乱动。”

“不劳排长操心。”周援朝挂断了电话。

对这个新来乍到的排长,他有种本能的反感。在全连上下一片窃窃私语的议论声中,他暗想:什么业务尖子、炮连骨干,什么军政兼优、前途无量,什么老爹亲点,派赴前线,不过花拳绣腿,镀金而已。在他看来,这位颇具传奇色彩的排长,十足一副盛气凌人的公子哥模样,不过是夜郎自大罢了。走着瞧吧,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究竟是什么货色,大炮一响就一清二楚了。

其实周援朝不是那种嫉贤妒能的人。跟同年兵比起来,他略长两岁,思想敏锐,城府较深,行政管理和思想工作都很有一套,颇具兄长风范,士兵中无论年龄大小,均以“周兄”呼之。大家有什么心里话都愿意找他聊聊,有什么难言之隐也偷偷向他诉说。周援朝则来者不拒,一律细心倾听,耐心诠释,热心指点,诚心帮忙。在连队人缘极好,头衔也多,什么士兵委员会副主任,什么经济委员会副主任,什么团支部副书记,只要不是必须由军官担任,而是民主选举产生的,均非他莫属。党支部对他在士兵中的威信和作用亦十分重视,不断给他安排些本职工作以外的任务,周援朝对此倒也兢兢业业、毫不推辞。

关于周援朝的家庭和经历,大家知之甚少,觉得有些神秘,他对此也一直保持沉默和低调。知人善任的连长沈长河对他赏识有加,意气相投,在许多事情上一拍即合,配合默契。闲暇时则促膝长谈,关系显得不同常人,所以沈长河对他的了解也就略多一些。沈长河有时感叹道:“四班长这个人不简单,不容易呀!”别人听来有点莫名其妙、一头雾水。

周援朝生长于南方一个省委副书记家庭,自幼也是红旗飘飘,歌声嘹亮,一帆风顺,茁壮成长。不料,“文革”风暴骤起!开始,他激情满怀,不顾一切地投身于这场“史无前例”的运动中,高呼着“革命不是请客吃饭”的口号,在众多的红卫兵派别中率领一支人马左冲右突,所向无敌。最后,众望所归一统天下,成为“大联合”后的主要领导,一时声名显赫,是当地家喻户晓的“周司令”。然而那个年代,天有不测风云,历尽磨难,革命半生的父亲突然成了“叛徒”。一夜之间,父亲被捕,母亲失踪,兄弟姐妹四散逃命。顷刻之间,所有的“革命理想”、“时代抱负”全都灰飞烟灭,荡然无存。为了生存,他四处流浪,在码头上干苦力活儿,乞丐帮里混饭吃,受了很多苦。后来,经多方周折,担任省军区参谋长的舅舅才找到了他,先是把他藏在部队一个边远的军营里,总算结束了东躲西藏、衣食无着的生活。然后,又悄悄把他送去当了兵,无家可归的周援朝揣着一张咬破手指写下的“革命到底”的血书,满怀激情来到部队。

一晃三年,时至今日周援朝仍不知父母现在何处,是生是死。他必须在部队继续干下去,如果复员又将不知何去何从。

“班长,刚才谁来电话了?”新兵张小川打着哈欠,抹抹嘴边的口水,睡眼惺松地问。

“没你的事,再睡会儿吧,有情况我叫你。”周援朝说着把大衣给他往上拽了拽。

“不想睡了,这一夜光我睡了,班长,你也打个盹儿。”张小川懂事的把电话机抢在怀里,又把滑到脚下的步枪往上提提。

“行啦,天一亮我也不困了,再有几个小时就该到昆明了。”

“咱们好像是昨天中午吃的饭,我饿了,这车怎么也不停啊?”

周援朝从挎包里掏出一小块压缩干粮递过来:“吃吧,昨天特意留了一块,就防着这手呢。”

“班长,你先咬一口,咱俩一块儿吃,你也饿了。”张小川感激地说。

“你这小家伙也知道发扬风格了,有进步。你小子才十六岁,小雏鸡儿毛还没长全呢,饿坏了哪行,快吃,我还不饿。”周援朝说着笑了起来。说来有趣,张小川刚来时,恰逢部队集体组织洗澡。在水源缺乏、生活艰苦的大西北,洗澡是件令人向往的事,可他说什么也不去。好不容易被揪着后脖领子进了澡堂,趁人不注意,穿着裤衩就跳进水池子。无论怎么呵斥就是不脱,最后大家才闹明白,这孩子的“小鸡儿”上还没长毛哪,怕别人笑话。老兵们你一句我一句开着玩笑,把他扒了个精光,让大伙儿这么一闹腾,居然委曲的哭了。为此,副连长还发了脾气,晚点名时气冲冲地说:“有人欺负新兵,谁他妈不是这么过来的?韭菜还得一点点长呢,你生来就有?”

一听班长揭“短”,张小川先是红了脸,咬一口干粮,然后一本正经地说:“我妈说得对,部队锻炼人,小米饭、窝窝头多吃点,成长得快。没错,还不到一年,大有进步,现在已经很像回事了,跟老兵差不多。不信,我脱给你看看。”说着就伸手解皮带。

张小川几句话把周班长逗得哈哈大笑,照他脑袋就一巴掌:“你这个混小子,又开始调皮了。听着,在部队锻炼成长主要是思想上进步,工作中努力做出成绩,别动不动跟参军前一样贪玩淘气。这次上前线,你那弹弓子该扔了吧?”

“我懂,班长,咱现在进步不小了,你看站岗还带着密语本呢,嘴上不念,心里背密语哪!打仗咱也含糊不了,你只管派任务。不过弹弓不能丢,这是好东西,没准用得上。”张小川果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密语卡片,周援朝满意地点点头。


车过秦岭山脉,山川大地忽然变了一个样,再也看不见沙漠戈壁千里无人的景象,出现在眼前的是一片山清水秀、郁郁葱葱的绿色世界。薄薄的晨雾覆盖着大地,点缀在山凹里的小小村落炊烟袅袅,晨曦之中朦朦胧胧,有如仙境。

两人一边说笑一边饶有兴味地看着车窗外的景色,不时的指指点点。

突然,张小川拍拍周援朝:“班长,你听,好像有声音。”

在一片列车呼啸伴随着急速掠过的风声中,周援朝果然听到“咚、咚”的碰撞声。他们乘坐的驾驶室是面朝行车前进方向的,那声音显然是从后面传来的。

“小川,摇下玻璃,看看怎么回事!”说着,二人迅速摇下车窗,分别从两边探出半个身子,向后望去。

“班长,出事了!”张小川慌乱地说,“后面那辆车的右前轮固定铅丝断了,整个车都在摇晃,怎么办哪?”

由于这段路程全部在山区,弯道极多,忽左忽右,庞大的牵引车被巨大的离心力甩得大幅度摆动,有一侧固定铅丝不堪重负,被拉断了。车头开始向另一侧偏移,十分危险。

“沉住气!注意观察,随时报告情况!”周援朝大声喊道,并迅速镇定下来,一边紧张思考解决的方案,一边抄起电话,“一号岗哨报告,一号岗哨报告,五号车右前轮固定物绷断,车身已经移位,情况紧急!”

随着列车不断地急速转弯,失去右侧固定的五号车越来越偏离中心线,一公分一公分不断向左侧移动,最终将失去平衡从平板车上侧翻下去。

面对这一罕见的突发情况,连长沈长河和排长佟雷几乎同时意识到它的严重性。于是,通过电话紧急磋商。

佟雷在电话里急促地说:“连长,我认为必须当机立断,采取措施,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紧要关头,沈长河倒显得很镇静:“二排长,山路行车,前后无着,现在要求停车固定绝无可能,只能另想办法。”

佟雷迅速做出反应:“连长,什么办法都不用想,紧急情况紧急处置,就一个办法……”

沈长河打断了他:“命令四班长,想尽一切办法爬过去,在行进间把它固定住。”

佟雷说:“是的,连长,不能犹豫了!”

此时,平板车上的周援朝同领导的想法不谋而合。他已经和张小川开始准备应急器材。随着急促的铃声,电话里传来连长冷静、干脆的声音:“四班长,五号车现在情况怎么样?”

“报告连长,五号车挪位越来越严重,左前轮距列车边缘大约还有二十多公分,随时可能发生意外。”周援朝回答道。

“听着,我们现在别无选择,爬过去,把它固定住!”

“是!我已经做好准备,两分钟后开始行动。”

“援朝,把自己捆结实点,注意安全,不可大意,告诉张小川,随时跟二排长保持联系。”沈长河的语气里流露出一丝担心。

“明白!”

加足马力的火车头牵引着列车,时而穿山洞,时而跨桥梁,在弯曲的铁道上狂奔。周援朝像一只前去捕杀猎物的壁虎,钻出驾驶室,双手抠住车厢板,身体紧紧贴着卡车的车厢,沿着列车不到一尺宽的边缘,一点一点,艰难地向后面移动。大风吹得他睁不开眼、喘不上气、站不稳脚,身上背的应急固定器材上下翻飞,不停地撞击他的脊背。脚下的景物随着列车疾驰,飞快地向后掠过,耳畔轰隆作响,分不清是风声还是车轮的巨响。

此时他感到有些头晕,手麻脚颤、嗓子眼发干,拼尽全力坚持着。

“妈的,咱‘周司令’可不能被这点小活儿难住,要是从这掉下去,肯定零碎儿了!当年铁道游击队那帮弟兄也不过如此,没打仗就阵亡了可不行。”他紧咬着下嘴唇,屏住呼吸,使出全身力气,终于爬了过去。

驾驶室里,张小川早已紧张得满头大汗,拼命抓住保险绳,一点点地往后放,同时冲着电话歇斯底里大喊大叫:“排长,排长!我们班长出去了——,开始往后爬啦——,他还在爬,越来越慢——,他,他停住了——,爬不动了,风太大!哎呀!差点甩下去,很危险!又动了,又动了——,快过去了,还差两米——还差一米——,太棒啦!班长过去了!胜利喽!成功啦!”张小川欢呼雀跃,把驾驶室跺得“咣咣”乱响,让人联想起实验室里刚被注射了兴奋剂的猴子。

“报告排长,班长爬过去了!”他抓起电话继续喊道。

随着他奋力绞紧固定索,五号车像一匹被驯服的野骡子,终于不再猛烈地晃动和移位,纹丝不动地被牢牢定在了原地。

此刻,周援朝筋疲力尽,瘫坐在地上,喘作一团,嗓子干得冒烟。他伸出一只手,竖起大拇指向张小川示意“警报解除”!然后,咧了咧嘴,算是笑容。

全连上下同时松了口气,紧张的气氛一扫而光。

王怀忠微笑着对沈长河说:“平时你对这个四班长偏爱有加,关键时候果然拿得出手,有这几员大将,纵然刀山火海,何惧之有?”

“强将手下无弱兵嘛!”沈长河颇有些得意,“指导员,这件事应该大力宣扬,鼓舞士气,对四班长个人,党支部是否考虑表彰一下?”

王怀忠:“完全同意!”

初冬季节,温暖的阳光照耀着南国的山川大地,雾霭散去,一派葱茏。和风徐徐,林涛阵阵,仿佛名家笔下一幅美丽的写意山水画,浓墨重彩,绚丽多姿。使人产生无限遐想和情感的升华。

前方便是铁路行军的终点——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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