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果性与共现性——从另一面看中西文化的差异



导言


爱因斯坦曾经同人谈起过中国文化说:“西方科学是建立在以因果律为基础的形式逻辑之上。奇怪的是中国文化中没有这样的基础,但他们也做出了许多同我们相似的结果。”另一件有趣的事是瑞士精神分析学家容格的经历。一次容格到英国参加精神分析学会议,英国的一位权威人士问容格:中国有这么悠久的文化和历史,但为什么却没有产生科学?容格的回答是:中国文化中很早就产生了独立的科学系统,只不过与西方的科学完全不同罢了,中国的科学系统是建立在以易经为代表的共现性原则之上。这里,我们也可以把容格回答看成是对爱因斯坦困惑的回答!


回顾中国近一百年风云激荡的思想史,可以毫不夸张地说,现代科学的产生与否成了评价中西文化优劣的主要标准和争论的焦点,成了中国知识分子的一个心理情结。因此,为了对这一问题进行再认识,本文拟从另一面分析中西文化的差异。确实,因果性和共现性的不同是中西文化更为基本的差异,但更进一步,因果性和共现性又是无意识(阴)和意识(阳)分裂程度不同造成的。然后进一步衍生出不同的宗教,科学和艺术结构;心理和社会模式。


因果性(Causality)与共现性(Synchronicity)


在西方传统的主流中,因果性原则构成了自然规律的基础。其设定了原因和结果的必然关联。在此基础上,宏大的科学系统得以建立。追溯,探讨原因和结果之间的关系成了科学的主要任务。就我看来,因果性原则与时间箭头的单向性是等价的。


因果性原则成了普遍共识,因而常常忽略了事件的共现性原则。为了说清甚么是共现性,让我们举一个容格的经历作为例子。1941年4月1日一早,容格把对一幅半人半鱼画像的感受记录下来;中午,端上桌的主菜是鱼。稍后,有人告诉他一些文明中有在四月一日吃鱼的习俗。到了下午,一位数月不见的病人拿了一张使人难忘的鱼的图片来给容格看。晚上,又有人送来一件海怪和鱼组成的装饰品。第二天一早,一位十多年都没音信的病人专门来告诉容格,他头天晚上梦见了一条大鱼。过了数月,他把上面的经历记了下来,准备用作一篇文章的题材;然后散步到屋子前的湖边,这时,他惊诧地发现在湖堤上躺着一条鱼!可是,在此之前他已经多次散步到那里,附近除了他,不可能再有别人。


分析以上的经历,可以得出以下的结论:1.这一连串的事件不可能是随机的;2.但是它们之间也不可能具有因果联系;3.这些巧合的事件包含着意义,但这种意义可能当时,甚而永远都不可能知道。


因而,共现性是指一系列在一定时间内发生的,并具有意义关联巧合,但这些巧合之间不可能具有因果联系。我认为,共现性与时间的多方向,甚而无时间性是等价的。


那么,共现性的基础是什么呢?容格认为是人的外在和内在世界是同一性,至少是同构性。我们所观察到的事件是个体无意识,甚而集体无意识(Collective Unconsciousness)向意识世界的涌现。至于呈现为因果性还是共现性我认为是决定于无意识和意识之间分裂的程度。


比较各种文明的演进,容格认为主导西方思想的是因果性,而共现性原则在西方主流思想中基本消失了,只存在于占星术和炼金术中。可是,在中国思想中,共现性却成了核心。其整个系统在《易经》中就已建立。随后,以此为基础演化出了中国文化的主流。


按照容格的见解,《易经》是一种意识和无意识交流的仪式。其通过数的组合而成的卦相来显示无意识所给予的暗示。数在所有的文明中都曾被认为具有神秘的属性,现代数学的发展也揭示了数具有很多我们仍不很了解的性质,例如我们熟知的杨辉三角数列能衍生出一类混沌图案(Chaos pattern)。有的学派认为,世间一切都可以用数来表示。


按照我个人的理解,容格的系统与中国的阴阳思想有令人难以置信的对应关系。集体无意识对应于无极,也就是完全未分化的状态,在这一状态中,时间,空间尚未出现;而个体无意识则对应于阴;意识则对应于阳;无意识和意识合而为太极。而容格所说的人的外在和内在世界的同一性与中国哲学中的“天人合一”,“内外无间”没有任何区别。


下面我们将要看到,中西文化的差异根本上是无意识(阴)和意识(阳)之间分裂程度不同产生的。在此基础上,许多曾令人困惑的问题,如西方意义上的科学和宗教为什么没在中国文化中产生,“爱”这一范畴为什么对西方文化很重要,等等;都能找到合理的解释。


分裂和平衡——宗教,科学和艺术的起源


宗教是人类文明中最重要的现象。中国文化没有产生西方意义上的宗教是一个令学者难解之谜。但我认为,只要考察无意识(阴)和意识(阳)之间的关系,就能为这个谜提供一个合理的答案。


圣经中关于人类的始祖亚当和夏娃因偷吃智慧果被逐出伊甸园,然后由永恒的存在变成短暂的生命,最后归于尘土的故事是人所共知的。但是我认为这是一个巨大的象征,象征着人类的意识从无意识中挣扎而出的历程。但是,意识的根是在无意识里,为了让意识尽量从无意识中分化出来,意识必须把无意识象征化为神圣的存在,从而与自身保持区别,达到使意识独立。但意识越独立,其越需要神化无意识,以支撑自己。


西方思想,特别是在基督教中,这种分裂是最重要的特徵,甚至构成了其核心。为了证明这一观点,让我们分析“善”。


“善”是什么?这里我觉得最准确的定义莫过于:“有人打你的左脸,那你把右脸也给他”;因此,“善”是一种心理距离;你能心平地让别人打你,说明你和他之间有着心理距离。实际上,“有人打你的左脸,那你把右脸也给他”同时也完整地表述基督教的要义;确立了人和人,人和上帝的关系。即每个人只面对上帝,而与现世中的他人无关。从本质上说,“善”是一种离开现世的力量。正是在这种力量的主导下,西方人的人格结构出现了极大的分裂。“把凯撒的还给凯撒,把上帝的还给上帝”。这种分裂的后果是出现了两个极端:科学和宗教。而由于有了这样的分裂,心理结构中产生了次序。由于有了心理次序,因果性才得以确立。歌德所塑造的人物浮士德是这种分裂的最好像征。由此可见,科学和宗教是无意识和意识分裂形成的两个极端。


中国思想与西方思想的根本不同在于其没有出现这样的分裂。因而也就没有出现西方意义上的宗教与科学。在中国思想中,无意识和意识间没有出现极大的分裂,而是二者互相纠缠,互相冲突又互相包容,正象太极图所显示的那样。这种关系所导致的结果是因果性关系弱化,共现性呈主导,诗化艺术高度发展,甚而哲学思想也是诗化的。所以,一部《庄子》既是哲学,也是诗。


为了更好地说明为什么中国思想中不会出现西方一样的分裂。让我们分析儒家思想的核心:“仁”与“义”。我认为,“仁”与“善”一样,是离开现世的力量,是心理距离。这个看法很容易从《论语》和《孟子》中与“仁”的两个论述中找到依据:1.看到小孩落水,人皆会产生不忍之心(注意是小孩,而不是你的敌人,2.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人要死了,将永远和所有的人形成距离。另外,记载表明许多大儒都是在有濒死经历后才悟得“仁”,如王阳明。如果儒家思想中只有“仁”,那么就会出现西方式的分裂。可是,另一个范畴:“义”使这种分裂不可能完成。从《孟子》的论述,“义”是人皆有的羞耻之心。可以看出“义”是拉入现世的力量。由于“仁”和“义”的共存,中国文化中意识和无意识就不可能产生极端的分裂,不可能确立因果性的中心地位,而是在出世入世之间寻找平衡。因此,唯圣人能达致“中庸”。中国人的大部份精力都被用来寻找平衡了!


从上面的分析可见,由于只有“善”,在西方文化,特别是基督教文明中,人的世界和神的世界完全分裂开来。在这两个分裂的世界间存在极大的张力,从而产生了以因果性为基础的次序结构。在分裂的两极,是西方意义上的科学和宗教;相反,中国思想中由于有“仁”和“义”的共存,无意识和意识的分裂不是主要的。因而,中国思想中未能出现以因果性为基础的次序结构。而是形成无意识和意识互相包容的混沌(道家),以及无意识和意识相平衡的中庸(儒家),从而共现性成了其基础。因此,西方意义上的科学和宗教没有在中国思想中得到很好的发展;得以充分发展的是诗化的艺术。中国诗歌所早已达到的高峰是西方诗歌所不能比拟的。实际上,真正西方诗歌精神是从歌德开始,到波德莱尔完成的。中国思想以时间的多向性,甚而无时间性为特徵。这种特徵常为现代学者所指责,但这正是诗化艺术的本质所在。这可从T.S.Eliot的晚期作品《四个四重奏》中对时间的沉思里找到佐证;也可以从赫尔博斯对中国花园式迷宫的描述中看出。一部《红楼梦》就是从时间到无时间的心灵史。


爱与游戏——中西社会结构比较


中西文化的差异中除了科学和宗教外,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不同,即爱的出现与否。中国古典文学,甚而现代文学中,都没有出现过真正西方意义的关于爱的描述。在中国的古典文学中,男女间的关系不是爱的关系,而是性的游戏。容格在他的自传《回忆,迷梦和沉思》中,专门用了一节来讨论爱的问题。他为在许多精神病人上观察到的爱的神秘性所深深震惊,他认为爱是最广阔无边的国度,从纯粹光明的天国到人世间,然后抵达黑暗的地狱。他认为圣彼德的话最能说明爱是什么,“我用天使的舌头在说话,但却没有爱”。那么爱是什么呢?为什么在中国文化中没有产生爱呢?为了回答这两个问题,让我们仍然回到无意识和意识的分裂之上。就我看来,爱是极度从无意识中分裂而出的意识想返回无意识,从而达到完整性的渴望。因此,西方文化中无意识,意识严重分裂,爱就非常强烈。


而中国文化中分裂不是很大,所以爱没有出现。在中国思想中,无意识,意识之间的距离非常近,因而彼此时刻直接作用,无需爱作中介。但正因为如此,两者的作用不象西方文明中呈现为因果次序类型,而是以不可预测性,无时间性为其特点。这一特点反映在社会结构上是无原则性,历史的循环性。非常有趣,但悖论性的是:西方文化由于有了心理结构的因果次序性,其社会可以形成非极权,多中心的结构;反之,中国文化缺乏心理结构的次序性,其社会结构总是以极权,崇尚权威和次序为特点。


由于中国文化缺乏现世的宗教定位,所以自然地定位于血缘关系。这一特点在整个受中国文化影响的东亚都很明显。因此,有人把中国的宗教定义为祖先崇拜、生殖崇拜是有一定的道理的。尽管我们已经看到,这不是西方意义上的宗教。


另外,中国人的无原则性也是很明显的。统治中国几千年的“成者为王,败者为寇”就是最大的事实。由于中国文化中分裂较轻,因而中国人很少(至少在过去)出现西方人的严重精神分裂问题。但是,中国人承受的心灵痛苦远比西方人大。而且,这种痛苦有如铁屋中的呐喊(李欧梵描写鲁讯语),不能上升为悲剧,因为悲剧是对比。比较中国的“四大悲剧”和西方悲剧的差别就会明白:为什么中国几千年都处于悲剧中,但却没有悲剧意识。


结语


通过分析无意识(阴)和意识(阳)在中西文化中的不同分裂形式,这里为宗教,科学和艺术的起源提供了一种解释。并说明了为什么中国文化中没有产生西方意义上的宗教和科学。进而首次为几个重要的范畴:“善”、“仁、“义”和“爱”提出了新的解释。在此基础上,认为容格关于中西文化有不同基础:即因果性和共现性是正确的。本文简要分析了这种不同对中西文化中的宗教结构,心理模式和社会组织所造成的影响。但本文没有对这些不同作价值判断,因为这是人力所不能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