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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员是山西人,讲话亲切而幽默。他对我们几个躲躲闪闪的小女兵笑道:“怎么,我们培养出来的特警娃娃们,胆子这样小,那你们以后对付敌人、歹徒,也要这样藏猫猫吗?”

我们全笑翻了,他又拿起筷子,指了桌子:“来,当我是敌人好了!我们一起打场攻歼战,战利品就是一桌子好菜。晓梅,你的教官们呢?”

于晓梅说马上就到,拉我们一个个坐下,林知兵和大队长跟着出现在门口。我们急忙起立,又坐下,如此折腾了大半天,彼此看着,心都在跳。林知兵和大队长的样子也不比我们轻松,两个一米八0的汉子,在椅上只坐了三分之二,个个腰板挺直,双手拳放膝上。司令员每问一句话,他们就一触即发般绷紧身体,严肃作答。

司令员干脆脱了上衣,笑道:“今天,我们都在军营外,我也不是将军,你们也不是大队长,教官,她们也不是战士,我们平等地来一回聚餐,你们把我老头子当回朋友如何?”

菜一样样端上来,他先举杯向林知兵:“小伙子,今天的酒宴是我设的,我说了,今天不是什么司令员,我只是代表家长,向孩子的老师道个歉。娃娃们还小,不懂事。”

这场景很感人,林知兵眼眶都红了,我的眼里也充满了泪水。

司令员接道:“你的事情,我都知道了。记住,人生不是一帆风顺的,年轻人,受点委曲不要紧,要紧的是面对挫折,怎样端正心态,把握好自己以后的路!”

大队长喜形于色,轻轻推了林知兵一下,林教官立正站起,双手捧杯,将酒一饮而尽。

那天,大家真的都放开了,我们也都喝了点酒。司令员和蔼得像父亲,对我们一一关怀,问长问短,我们来自不同省份,他对我们家乡都很了解,和每个人都能找到共同语言,用山东话和程垦唠家常,用四川方言和肖东琳逗几句。大队长和林知兵争相敬酒,司令员一边笑称你们是要把我老头子灌倒,一面不动声色把他们灌到告饶,我们个个都开心得不行。这次宴席,我认识到了什么叫真正的将军,有时候,平易在大人物身上,就是魅力。

因为都喝了些酒,大队长允许我们晚些再回军营,我们四姐妹把臂坐在江边,大家谈来谈去,话题只在一个人身上。记得程垦当时天真地问于晓梅:“是不是有于司令员说话,林教官就会重返他的原来的部队?”

于晓梅成熟地摇摇头:“大伯是军区司令,和咱们总队不是一个系统,他只能过问一下,作用不会太大。要知道,林教官的处分是北京总部下的。”

肖东琳是重庆姑娘,家境富有,这样的娇滴滴的小姑娘被送到这里来进行魔鬼式训练,虽然常常叫苦不迭,可业余生活里却比谁都活泼,她借了点酒意笑着憧憬:“我原来想早点退伍,现在不了,我要争取考军校,将来一提干,我就回来追求魔鬼冰。程子你呢,要是也喜欢林教官,和我一起追吧?”

来自山东农村的程垦,在队里和她最好,这会儿被她说得脸色绯红,支吾了半天才说:“我这个样子,又傻又笨,林教官怎么会看上我,除非我像班长那样优秀。真的,晓梅姐,你再和你大伯说说,帮帮林教官吧,他可真冤哪!”

于晓梅不说话,也不再笑,像是陷入了沉思。我看着她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才不要等什么提干不提干,我回去就向他说:“我爱你,林教官!”

那天回去,我真的去了林教官的宿舍,我没见到他。后来我知道,他的行李早已经搬到营房那边了。他的身影,从此再没在新兵连这边出现。

“当兵做什么,当兵做什么?”“咱当兵的人,有啥不一样!”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和着这样的歌声,我们迎接了新一期学员,也送走一批退伍的老兵。最令人兴奋的是,我们开始执行任务。任务形形色色,全是有关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的,我们都很珍惜这样的机会,集体荣誉感真是强极了。我第一次负伤,是一次执行抓捕任务,歹徒的刀刺伤了我的肩膀,我因此荣立了第一个三等功。

住院的第二天早晨,窗户刚刚被护士打开,俊鸟在外面啼林,昨天战友们采的野花还未谢,一室的阳光和鸟语花香。

房门开了,林教官拎着一袋水果,就像梦一样走到我的眼前。

他在我的病房里足足呆了十分钟,因为医生护士进来查房,才告辞离开。

之后,于晓梅和战友们轮流来看我,她们都要坐床前的凳子,我居然不许她们坐。只因为,那是林教官坐过的,上面还有他的体温。

他单独来看我的事,我没和任何人讲,这是我心底的秘密。

三个月后,我、肖东琳,还有另外一名女兵接到任务,转移涉嫌经济大案的嫌犯到南方一个著名的省会城市下辖的某县异地受审。嫌犯不多,只有两个,可全是女的。一天一夜的长途旅行,我们要和女嫌犯一起关在囚车中,这样的任务是比较枯燥的。开车前,我先向疑犯交待路上的注意事项,要她们服从指挥,不许轻易暴露身份,又教了她们一些自我保护的方法。正讲着,忽听肖东琳高叫一声,女囚们以为真有大难临头,现学现卖地全护了头趴到地上。我也吓了一跳,扭过脸正要责备,看见一辆本大队改装的4500押送车开过来,林教官笑着从驾驶窗伸手招呼。原来,这次任务是他带队。

我们全兴奋起来,肖东琳一路上像花喜鹊一样说个不停,我的话也明显增多。一路上,我们共吃了三次饭,尽管全是他买回来的快餐或合饭,但大家吃得香极了,因为林知兵和我们在一起。他不当我们的教官,人显得轻松多了,多数时候都在微笑,我却敏锐地感到,这微笑后面,还隐藏着过去的阴影。记得下达任务伊始,队里安排的是于晓梅,不知为何临时换了肖东琳,现在想来,一定是因为是他带队的缘故。

一路之上无惊无险,我们圆满完成了任务,中午就在县城公安局的小招待所吃了顿便饭,由看守所的同志作陪。席间,那儿的公安局长突然赶到,把一个拨通了的手提电话交到林知兵手上,林知兵接了电话,立刻眉开眼笑,离席聊了好一会儿才回来。

那局长显然只为这个电话赶来,临时入席,加了两道好菜,还给我们上了听装的果汁饮料,然后笑问回席的林知兵:“怎么,你和省厅的王副厅长很熟吗?”

林知兵点头:“我们在警校,是一个班的同学。”

局长面露惊讶:“你和他同班同学?那省武警总队的徐大队长你也认识了?”

林知兵点头。

“你们那期可是特警的黄浦头期呀,就是培养干部的,接下来的几届毕业生,都至少混个副处。”

与席者眼光全落在林知兵佩带的警衔上,气氛有点冷,局长环视一周,自觉失言,打住了这个话题。

林知兵并不在意,笑着点头道:“我们周大队也是那个班的,同学有能耐好呀,走到哪里,都可以沾上他们的光儿。要不是这样,能劳你局长大驾来陪吗?”

他说得自然,毫无尴尬之色。我看着他,只想他和那班同学们的当年种种,想他曾少年得志,神采飞扬地做涉外特警的风采。他现在已经认命了吗?

林教官开车载我们回营,我们倒都不太说话了,只有肖东琳胆大,说没来过这个省会城市,林教官很善解人意,开车进城,带我们浏览了市区一角。也是命中注定,这一点点绕路,就耽搁到了傍晚才出城。

华灯初上,我们正要在市郊找地方吃晚饭,林知兵车上的电话、腰间的警示器一起响起来,这是队里有任务的标志。林知兵停车接听,之后脸色立刻沉重起来:“大家听好,这里的省城机场发生一起严重的劫机事件,大队指示我们前往协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