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连 第二章 秘密参战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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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指挥连 第二章 秘密参战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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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

沉沉的夜色中,巨大的蒸汽机车拖着满载兵员装备和作战物资的军列,在崇山峻岭中疾驶着。

几天来,这列火车穿戈壁,翻秦岭,风驰电掣,直奔云南。

新任空军高射炮兵某团指挥连无线排排长佟雷坐在铿锵作响的闷罐车厢里,借着摇摇晃晃的马灯微弱的光亮,全神贯注地擦拭着自己的手枪,一支普通的“五四”式手枪。这一晚他反复把它分解结合了三遍,又一丝不苟地擦拭了三遍,直到把每个部件的细微处都弄得一尘不染,才心满意足地用红绸包好插入枪套。然后又把弹匣取出,一颗一颗退下子弹,蘸着口水挨个儿把它们蹭得铮亮。少许,他闻到了黄铜磨擦发热时所散发出的令他愉悦的气味。

这是他的偏爱。

车外漆黑一团,车厢里熟睡的战士们鼾声一片,随着列车“咣当、咣当”的摇摆,有节奏的此起彼伏。

佟雷,二十二岁,入伍四年,生得明眸皓齿,身材匀称。他心直口快、做事利落、年轻气盛、血气方刚,性格略显急躁,是个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十分帅气的青年军官。平时跟战士们“打成一片”,可玩归玩,闹归闹,脾气上来,一顿雷鸣电闪,骂得你认了错儿再哄。日常管理以身作则身体力行,执行任务则一马当先冲锋在前。

一个典型的军人胚子,因为他的血管里流淌着军人的血液,全身都遗传了军人的基因。他从小在军号嘹亮的军营里长大,随着父亲职务的升迁调动,一家人走南闯北。一直到他参军时,父亲虽已官至副军长,可家里仍然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除了大大小小的皮箱、柳条包,就是两条战争年代专门装被褥的“马搭子”。其余桌椅板凳、床铺,一律都是部队配发的营具,而且青一色的用油漆编了号。只要一声令下,全家人可以像紧急集合一般,一齐动手各负其责,保证半小时内整装待发。父亲对此十分满意,母亲倒常常觉得这似乎不大像个家的样子,倒像一群居无定所、随时准备“跑反”的难民。

他从小对枪情有独钟,只要父亲擦枪,他就一动不动地坐在一旁,神情专注地看,然后凑近鼻子去闻那铜的味道,仿佛一只嗅到了肉骨头味的小狼狗崽子,一副垂涎三尺的样子。后来枪支统一管理了,他就跑到营房里看战士们擦枪和操枪训练。

聚集一帮半大孩子玩打仗游戏是每个在部队大院长大的孩子的拿手好戏。红军对白狗子,八路军对小鬼子,解放军对国民党,甚至洪常青、南霸天、江姐、徐鹏飞一应俱全,悉数登场。一时间,手中刀光闪闪,嘴里枪声大作,直杀得昏天黑地,个个如“土行孙”一般,灰头土脸的,基本分不出谁是“好人”,谁是“坏蛋”了。每当这时,枪就成了令人沮丧的问题。起初偷偷撕了作业本,用作业纸叠,然后涂上墨汁,下面用红领巾做个穗。接着用木头做,两手被小刀削得面目全非,仍乐此不疲,一群小男子汉为枪伤透了脑筋。

“文革”开始后,学校停课了,佟雷们像一匹匹脱缰的野马,四处乱窜。一天,大院召开家属大会,老政委安伯伯对着“麦克风”说:现在外面乱得很,抄家、武斗、闹革命。咱院儿里不能乱,我要把孩子们全部集中起来,送到部队农场去过集体生活,别到处瞎跑,搞什么串联,跑丢一个怎么办?你们谁也别有意见,我看这帮小子、姑娘早晚得当兵,也是干革命嘛!当晚各家各户都开始打点行装,孩子们则个个摩拳擦掌、兴高采烈。

第二天,几辆“大解放”把这群未来的军人拉到了离城很远的部队农场,过起了集体生活。一律是父亲们穿旧的黄军装,一切按部队的作息时间执行。早晨,起床号响跑步出操,白天下地劳动,晚上开会讲评。学习军事知识,练习单兵动作,操枪瞄准,实弹打靶,甚至让他们投掷真手榴弹。佟雷觉得过瘾、够劲儿,不知不觉中,形成了雷厉风行令行禁止的好习惯,培养了他早期的军事素质,为以后步入军营成为一名真正的军人打下了基础。

那时,子承父业仿佛天经地义,军队干部子弟大多没离开军队这一行,各家的孩子几乎是大一个走一个,青一色毫无例外地参了军。于是那一年佟雷们一窝蜂地涌进陆、海、空三军的大门。

佟雷记住了父亲在他离开家时说的话:“当兵就要当个合格的军人,要不你就别去,那是我的老部队,别给我丢人!”

佟雷用力点了点头,憋着一股劲儿,心潮澎湃、踌躇满志地来到部队,在高射炮兵连当了一名普通炮兵,干起了最苦最累的行当,这显然是“老部队”的“关照”。

西北戈壁北风呼啸,天寒地冻,三九天操炮训练稍有不慎,手就粘去一块皮,头上的汗珠子转眼就变成了冰珠子,挂在头发上稀里哗啦地乱响,像挂了一脑袋玻璃球儿。吃饭时飞沙走石,“二米饭”变成了“三米饭”。

面对这一切,佟雷迎难而上毫不退缩。新兵训练结束,在装退弹的考核中,他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又上来了,跟全连有名的技术尖子较上了劲。那老兵五短身材,膀大腰圆,大脚粗手,操起炮来,双目圆瞪,吼声如雷,动作凶猛。八十多斤重的炮弹,抓住弹头,一手一个,提起来就走,素有“千斤顶”之称。

炮阵地成了打擂台,在一片呐喊助威声中,“千斤顶”上来就是一个下马威,大吼一声,将一发教练弹(同真炮弹一样重量)抛向空中有两米高,一伸手稳稳接住,随后一个转身,抢上一步,“哐当”一声填入供弹机,脸不红,气不喘,赢得一片喝彩。接着,如猛虎下山,一发接一发地装填起来,直把两名协助退弹的炮手累得呼呼直喘。一口气连续装弹二百发才面红耳赤、表情狰狞地停下来。

佟雷在一旁毫无表情地看着,大家都为这个小新兵捏着一把汗。只见他胸有成竹地拱拱手:“老兵,领教了,佩服!”然后脱下棉衣,甩掉皮帽子,拉开架式,两步向前,一步后撤,左手抓弹头,右手托药筒,不慌不忙地干起来,节奏适当,动作准确。他很会平均分配体力,自始至终保持一个速度,薄薄的衬衣湿透了,冷风一吹,立即变成了铠甲,头上冒着蒸汽,像个刚出笼的馒头,拧住眉心,咬紧牙关,一直坚持到二百零一发,才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赢了!

“佟雷,有种!”新兵们一拥而上。

那老兵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新兵蛋子”,依旧面目狰狞地摇摇头,随手丢过来一件皮大衣,龇出獠牙说:“小子,你不要命了?!”

连长笑了,对一旁观战的团训练股长说:“这个兵是团长亲自给我交待的,不让他干雷达、指挥排,就当炮手。小伙子不孬,新兵训练两个月,他居然把六个炮手的操作技术都学会了,是个好苗子。”

佟雷连发三天高烧,四十度。入伍三个月,佟雷第一次受到连队嘉奖。

一年后,他被调到指挥排任无线电员,第二年入党,当了班长,连续三年“五好战士”,执行拉练打靶任务成绩显著,荣立三等功。接着顺利提干,升任排长,跨入军官行列。这一切无疑是自己干出来的,他不愿听人说沾了家庭的光。对此,父亲来信充分予以肯定,认为他“万里长征第一步走得不错,没给我丢脸!”佟雷也颇为得意.

“没费什么劲嘛!”他一身轻松的想。


不知什么时候,部队要出国轮战的消息在军营里不胫而走,悄悄传播着,跟许多人一样,佟雷顿时来了精神,揎拳捋袖、跃跃欲试。他和同时代的军人一样,生活在“备战备荒为人民”、“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和“提高警惕、保卫祖国、要准备打仗”的年代,当面苏修“亡我之心不死”,背后美帝建立起反华包围圈。部队隔三差五地搞战备教育,频繁进行实兵演习,逢年过节加强战备,以防突然袭击。每个人的脑袋都像上了弦,绷得紧紧的,随时准备“全力以赴,务歼入侵之敌”。那时,上级一声令下,部队立即增加了防空袭、防化学、防核武器的训练课目。又一声令下,增加了打飞机、打伞兵、打坦克的内容。骄傲得像长颈鹿一样的高射炮兵,只好把高昂的炮口压得低低的。一炮手们奋力转动方向机,从瞄准镜里去追踪阵地前面公路上一辆辆疾驰而过的汽车,把它当成敌方坦克进行瞄准练习,心中却纳闷:轮到高射炮去跟坦克一决雌雄的时候,陆军老大哥都干什么去了?

仗,始终没有打起来,战争也不曾爆发,但每个军人报效祖国的心却热得发烫,他们盼望和平,不希望发生战争,但绝不惧怕上战场。那时,朴素的爱国主义和国际主义情感在他们每一个人心里深深扎了根。只要毛主席一声令下,只要祖国人民需要,个个都会毫不犹豫地走上前线。他们不想当什么英雄,也不会豪言壮语,然而,即使普通的士兵,也会赴汤蹈火,像英雄一样去拼杀,去牺牲。

“位卑未敢忘忧国”。

若干年后,在对越自卫还击作战的战场上,许多基层军官克服了家庭生活的种种困难,甚至兜里还揣着欠账单就倒下了。于是就有了“高山下的花环”这一感人肺腑、催人泪下的故事,这就是那个时代军人的真实写照。

轮战,顾名思义就是轮流参战,始于抗美援朝战争时期。当时,为了达到保家卫国、锻炼部队的目的,中国政府决定,由正规部队组成中国人民志愿军,轮流赴朝参战。于是,一支支满怀战斗激情的生力军,斗志昂扬,源源开赴前线,狠狠打击了以美国为首的联合国军的嚣张气焰,打得他们俯首贴耳,以失败告终。

一个不幸的消息传来,佟雷他们营被确定留守原防区,不参加轮战。“这下完啦!”佟雷心中暗暗叫苦,他不想与这难得的机会失之交臂,更不想当别人得胜还朝、凯旋而归时,自己站在敲锣打鼓的欢迎人群中,一边振臂高呼激动人心的口号,一边傻乎乎地看着人家一副扬眉吐气的模样。

他突然变得心胸狭隘,没等上前线就开始嫉妒了。

“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干什么!有屁进来放!”随着大个子连长一声断喝,佟雷正正军帽,一步跨进连部,脚后跟一碰,刚要张嘴,老连长立即把他一肚子的话堵回了肚子里:“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能不能去由不得咱,我刚从营部挨了顿熊回来。要说打仗,我相信咱连个个都不是草包,有什么办法,服从命令,听天由命吧。”

佟雷一把抓下军帽,眼睛瞪得溜圆:“那不行!理要讲,屁也要放,凭什么别人上前线,让咱留守?我就不信那个邪,谁也不是孬种!”

原本一肚子气的连长火了:“没人说你是孬种,不信邪又怎么样?难道老子不想豁出半斤八两的干一仗去?”

佟雷满脸通红:“无能!我找团长去,他要是不同意就去找师长!否则,这个兵我不当了!”

“你敢!”

晚上,佟雷辗转反侧,就是睡不着,一时性起,干脆翻身下床,一个人围着炮阵地转开了磨磨,心急火燎地想着主意。“率领战士们请战?给师首长写信表决心?还是直接找团长泡蘑菇?反正不能把我拉下!”颠三倒四,一通胡思乱想。就连哨兵一连问了几声“谁?口令?”都没听见,直到“哗啦”一声枪栓响,子弹推上膛,才一惊,忙答道:“是我,指挥排长佟雷。”避免了一场误会。


时间一天天过去,风声越来越紧。佟雷终于没敢贸然行事,就在他已经几乎绝望了的时候,事情突然出现转机,一张调令传来,任命他为指挥连无线电排排长,即刻赴任。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佟雷如愿以偿!他顿时心花怒放,亢奋得像只刚刚决胜的公鸡,胆大妄为地搓着连长的胡碴子说:“老哥,别生气嘛!好歹咱连有一个参战的,也很光荣嘛!还不给咱准备个欢送会,让大家都高兴高兴!”

连长一甩下巴:“啥?还开欢送会?现在全连每个人都红了眼了,恨不得痛打你一顿,私下里说你什么没听见吗?趁晚上没人看见,赶紧打背包走人,我让‘上士’骑自行车送你去团部报到,别找不自在!”

佟雷知道这一次真的是“仰仗”了父亲,肯定是老军长替他说了情。“管他们议论什么呢?”他想,“走后门也好,朝里有人好做官也罢,爱说什么说什么,反正哥们儿上前线啦!”

此时,佟雷对父亲充满了感激之情。

事不宜迟,说走就走。

当他背着背包跨出营房大门时,他惊呆了。门口黑压压站满了为他送行的战友,气氛是那样的凝重,又是那样的平静。黑影里,谁都没说话,连长、指导员远远地站在连部门口向他挥了挥手,佟雷的眼睛一下子潮湿了。长这么大他头一次流泪,甚至忘了跟战友们握握手,给他们敬个礼,哪怕说句告别的话都没有做到。他突然莫名其妙地一把抓下头上的军帽,深深地给大家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身后一个刚入伍的小战士追着他喊道:“排长,打完仗你还回来吗?……”


“排长,又是你值班啊?”报话班的刘振海披着上衣,蹑手蹑脚、小心翼翼地踩着人缝走过来,蹲在了对面。

“该你们班长值班了,我不困,多坐会儿。你怎么起来了?”佟雷问。

“睡了一觉,让尿憋醒了。”刘振海一脸憨厚的样子,不紧不慢地说,“别看这车厢摇摇晃晃的,跟我家渔船差不多,早习惯了,躺下就着,我陪你坐会儿吧。”

佟雷递过去一支烟,俩人一齐点燃,慢慢吸着,你一句我一句小声聊起来。

“振海,你是老同志,又是党员,按说今年该向后转了,可是轮战命令一来,还是上前线了。”

“说哪去了,排长,咱当兵是干什么的?打仗是本份,多干两年没事。”

“听说你把婚期都定了,现在这么一拖,未婚妻那怎么解释的?”

提到未婚妻,刘振海略沉了一下,掐灭了烟头说:“部队行动有纪律,领导三令五申不准泄密。我告诉她执行任务去了,回不了家,什么时候回来也说不准,让她等着我,可她一直没回信,大概变卦了。嗨,不提这事。”

佟雷默然,拍拍刘振海的肩,没说话。

“排长,听说你父亲是高干,咱团长过去是他的警卫员,让你参加轮战部队是老人家的意思。”刘振海打破了沉寂。

“你听谁说的?”从参军那天起,佟雷就不愿意战友们用异样的眼光和口吻对待自己。他希望凭借个人的努力去赢得赞誉和成功,绝不作那种好逸恶劳、贪图享受、躺在祖宗功劳薄上睡大觉的八旗子弟!

“这事儿传的快着呢!差不多都知道,挺佩服你!”

“我刚来,弟兄们都不熟悉,以后你多支持我。”佟雷说得很诚恳。可他心里清楚,指挥连是全团的指挥中枢,兵员要求素质高、有文化、头脑反应灵活,每年新兵入伍,总是先挑人。加上整天在指挥所跟首长打交道,自然而然的有些优越感,不大看得起炮连的人。据说当年实行军衔制的时候,指挥连连长肩上比炮兵连连长要多一个“豆”,是大尉连长。在旁人看来,这是个藏龙卧虎之地。自己初来乍到,自然有人不服气,刘振海他们班长周援朝便是其中之一,此人显然又是一条硬汉子。“不过,不服气可以,早晚让你们知道哥们儿吃几碗干饭,小瞧人、故意难为咱可不行!”这是他必须死守的心理底线。

刘振海说:“谁不知道你在炮兵连是响当当的人物?当过炮手,又是报话班长出身,没问题!其实大家都挺喜欢你,就是有时一发脾气人家怵头。你刚来,别着急,相互熟悉了就好了。”

佟雷笑笑:“以后我改改脾气?”

刘振海赶快摆摆手:“别改,一改就不是佟排长了。”两人相视,小声笑了起来。

列车仍在黑夜中疾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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