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我心里没底。我只隐隐的看见一块帆布在凌乱的风里忍不住颤来颤去,布上歪扭的写着四个暗红大字“虚拟世界”。晚霞从山那头毫不留情的扑过来,把它的余辉洒在帆布上,帆布更显得落寞和孤独。


“虚拟世界”外是望不到边的草地,一直延伸直到连上不着边的浮云。“虚拟世界”里不见几个活物,浑浑噩噩,朦朦胧胧,丝毫不见现实当中遍布的江湖豪客。我开始不相信自己,怀疑自己这次闯入““虚拟世界””来杀一个人是不是个错。一个不能悔改的错。


我在“虚拟世界”门口躺下来,躺在软软的草地上。我握着那把黑鞘的剑笔直的躺了下去。这是一把很好的剑,一把让我很满意的剑。这把剑带给我很多,名誉、金钱,当然还有女人。因为这把剑,虚拟的江湖人送给了我一个“孤侠剑”称号。我很不喜欢这个称号,因为它老把我逼向孤独。


这个称号原本是莹莹起的,莹莹是我的女人,一个很小资的女人。她的江湖格言是:“也去混迹但决不去沉沦,也去恋爱但决不去宿命;也去杀人但决不去宰割”,很简单。梦想是和心爱之人躺在草地上数牛羊、看星星、谈月亮。我的江湖格言是:“把未到手的搞到手,把没有倒下的弄倒下,把该杀的杀掉。”,也不复杂。梦想是什么,我也不清楚,但是拒绝和女人在草地上数牛羊、看星星、谈月亮。所以当有一天,有人看到我们一起躺在草地上数牛羊、看星星、谈月亮的时候,我自己都不信。但当这个消息已经在江湖传开,弄得我自己也老是怀疑自己的可靠度时,我只好认命,向江湖人承认我拐卖了她。我害怕她,一个说话如此简单,做事却如此复杂,生活又如此小资的女孩不能不让我害怕。说实话,我还有点防着她。


天色不早了,我开始陷入了回忆。


我记不清我们怎么认识,事实上也无需记清。在“虚拟世界”中认识一位女人很简单,只要你承认自己是个男人。


我记得吻了她。在一个黄昏,残阳如血的黄昏。我们吻了几百遍,这是个阴谋,我心想。几百遍的吻让我开始厌烦,但她不烦,所以我得吻下去,而且还得保持一种姿势,保持才吻她时的姿势。因为她说我很不小心占据了她的初吻。


我的厌烦开始滋长,这是个不会满足的女人。我决定和她分离。当我把这个决定告诉她的时候,她一直看着我笑,一直在那里笑,像个不倒翁。我也笑,我看着脚底发笑,我觉着这样脑袋舒服点。然后她拔剑,再插进剑鞘里,不断重复。这让我喘不过气,我捂住胸口,蹲下去,知道她要做什么决定了。


她走后的日子里对我来说是场灾难,我退出“虚拟世界”,但总觉得哪里少了点什么,这样的日子一久,我突然非常想念她,开始在现实中买醉。生活变得很容易,也很简单。酒是每日生活的框架和主题,我不得不喝酒就像我不得不想她一样。酒有时候的确是个好东西,它能让你想起很多,又能让你忘记很多。


现在酒已喝得够多了,脚下是软绵绵一片。这让我想起了第一次踏上“虚拟世界”时的那种感觉,随时随地的拼了命的都想把自己装饰的最好,等待一个好买家和卫道者出现。这种感觉是每一个混迹在“虚拟世界”人心口的痛。在现实,也许这是一种自以为是,庸人自扰;在这里,却是每个人孜孜渴望的潮流,挥之不去,欲罢还休。


虽然在现实,我可以一醉方休,醉死也无妨,但是我不能排斥“虚拟世界”的到来。这是二十一世纪,一个人口爆炸,一切完全失衡的时代,大家能找到空间歇息的地方怕只有“虚拟世界”,大家把酒论剑的地方或许也只有“虚拟世界”。摆在我面前有两条路:一、拥挤杂乱冷酷无情肮脏卑鄙的现实世界;二、充满杂语面具但又可以放任自我的“虚拟世界”。我选择“虚拟世界”,现在我要回归“虚拟世界”,尤其是在我听到另一个男人拥有莹莹的时候,我更要回到“虚拟世界”。我很急切,我要杀了那个男人。


这股怒气我憋了很久。


我在“虚拟世界”门口大吼:“小二,赶紧出来招呼。” 没有回应。我继续道:“小二,赶紧出来招呼大爷。”还是没有回应。我开始失望和愤怒,但我还是吼道:“小二,赶紧给老子滚出来招呼。”


话毕,一个瘦的像树枝似的男人揉着惺忪的双眼闪到我面前。 我看了看他。见他头戴粉色毡帽,上身着一件红色马褂,腰间围了一条七彩丝巾,脚上却一双黑色皮鞋,一副不伦不类的打扮。他的穿着是如此可笑,以至于我想拔剑杀了他。但是我没有动手,因为我明白这是“虚拟世界”人物标新立异的常用伎俩。


我大步走进去,在靠近门边的那张桌子旁坐下,那种神情就好象这“虚拟世界”是我开的一样,我是老板,而不是顾客。小二摇摇晃晃的晃到我眼前,满口酒气的喷道:“客官,要点什么?”


“给老子来两罐酒,要陈年的竹叶香。”我在用剑拍桌子。


“好!”小二应声而去,像个鬼魅立即消失。


酒很快呈了上来,我不着急喝,我没必要着急喝。我突然想找小二喝一杯,因为我认为他实在算得上一个混蛋,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和一个混蛋喝酒是很好玩的,尤其和一个刚睡醒的混蛋。


我的邀请发出后,小二很干脆,他仰头将桌子上的一罐酒一干而尽。看的出来,他很能喝。我笑笑,一掌拍向桌子,震起剩下的那罐酒到空中,右手接住它一干而尽。现在轮到小二发笑了,他的笑很恐怖,但他的表情却很可爱。只是那双眼让人琢磨不透,一灌酒下肚后,他还是那双惺忪的眼。


我忽然问道:“你这双眼是不是假的?”


他止住笑,表情诡异的回答道:“‘虚拟世界’待久了都这样。”


我想说我不是,但是我没说出口。“你笑什么?”我道。


“那你笑什么?”他回问道。


“因为我觉得实在好笑。”我嚼嚼嘴,继续道,“我要杀一个人,一个抢走我女人的人。”


“哈哈。”他大笑,“我觉得你这人实在好笑,不笑真是对不住自己。”


“好!这个回答的确让人满意。”我开始握剑。


他没有应声,低下头,只一瞬,一把剑便拔出。他的剑拔的如此之快,快的我无法想象,也无法看清从哪拔出。我喘不过气,但我的剑也已出鞘。




血从小二嘴里喷涌而出。他没有倒下,他微笑着用他的剑撑住地面。他的前面是一片腥红。他的后面也是一片腥红,那是我喷出的血。死亡的气息围绕在我们周围,黑色的寂静,只听到我们啜粗气的声音,在狭小而僵死的空间里一次次的回响,一次次的撕拉着脆弱的生命。


我的手上没有剑。我撑不住,我仰面倒在桌子上。我的剑在他的身体里,笔直的插在他的胸口。“刚才那击你为什么不用尽全力?”我输的很不甘心。


他淡淡的笑笑,淡淡的道:“你怎么知道我就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因为你带着她的玉佩,只有她心爱的人才会佩带她的玉佩。”这个时候,我很想哭,仅仅因为这个玉佩戴在他的脖子上。“所以我要杀了你,扭断你的脖子。”


他没有回答。他还是笑,一直笑到他倒下。他的笑是那么甜蜜,又是那么凄凉和无奈,甜蜜的好象至死他都拥有莹莹,拥有她的爱;凄凉的好象他深爱的人已死,死在无奈里。


我觉得哪里出了点问题,很严重的问题。我爬向那具尸体,爬向那个小二,摸向他的脸。我摸到一个没有肉感的脸,我的心一沉,这是张面具。我的手僵在半空,就好象突然抽筋。但我还是撕了开来,开始用我所有的精力撕掉了这张面具。


我看到那张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脸,那张我日夜想念的脸,仇恨的脸。那是莹莹的脸。


现实摆在虚拟的世界里,我竟然亲手杀了我深爱的女人。我摧毁了自己。我无力的撕吼,无力的泪水顺着脸畔慢慢爬下… …。




十天后,我开始憎恨这个“虚拟世界”,这个让人带着面具的网络。它让莹莹具备三个人于一身。一想到这个世界的男男女女都是被现实所抛弃的一类人,我的心就开始痛苦。


隐约之中,有长夜居高而下的嘲讽,只因莹莹死时的笑。


某个黄昏,又是谁在心爱之人手中的剑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