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雪落的声音

一个十七岁的残疾少年,持久持久地凝望着有着无数神奇的传说的绿色大森林,眼里弥散着难以言传的孤独与绝望,他们都死了,还有谁能带他去森林呢……



一、传 奇


1


那一刻,我听见雪落的声音,像我寂寞而宁静的微笑,在玉洁的天地间轻盈地飞扬。


2


那时我五岁,安静地坐在门前的石阶上,寂寞地看一片不知从哪里飞过来的白色小花瓣,小花瓣在空中轻盈地舞着,像一片洁白的雪花,晶莹,美丽。我微笑着,伸出手去,想接住那片可爱的小花瓣,双脚却无法移动。

小花瓣轻轻地飘飞,翻旋,我清莹的目光惊喜而激动。

我的上身用力地前倾,前倾,却突然歪身跌倒在地。这对双腿瘫痪的我来说,早已惯了,所以我并不因这点疼痛而哭泣,小小的我双手撑地,吃力地转过身子,坐在地上,抬头间,却不见了那片可爱的小花瓣。我焦急地四处张望,却再也寻不到她的踪影,空气里只余下小花瓣飘飞时散出的极微极淡的一缕香气。

这是我坐在石阶上,单调无趣的一整天里发生的唯一一件令我快乐的事,可是快乐却是那样短暂,只轻轻地拨动了一下我幼小的心灵,瞬间又消逝了,冷酷而残忍。

我重又陷入无穷无尽的枯坐,双眼朝天,呆呆出神,小小的心灵充斥着寂寞与难过。

然而我始终都在微笑着。明亮而清纯的微笑。

“光光,妈妈喜欢你这样笑,轻轻的微笑,漂亮的微笑,可爱的微笑。光光,妈妈的宝贝,妈妈只要看到你这样笑,什么苦都会忘了。光光,你要快快长大,长大了也要这样微笑,知道了吗?光光,你是妈妈的命呵……”妈妈总是动情地搂着我,然后泪流满面。

我俯过身去,用白白的小手指揩去妈妈脸上的泪水,然后,吻了吻妈妈的眼睛。

妈妈的眼睛又大又美,温柔如水。

“妈妈,我爱你。”我微笑着说,笑容单纯而甜美。

阳光如纷飞的蝴蝶,在翠绿的枝叶上顽皮地跳跃。我叫杨光,我多想成为一缕奔跑的阳光,在辽阔的大地上自由地滑翔。可是我所能仰望的天空,也只不过是窄窄的四方,就像我那唯一的、扭来扭去总是四角的立体玩具。风落满我幼小的肩头,四处寂静无声。

我凝视着天上一团小小的白云,白云凝然不动,成为这方天空全部的内容。我眨了眨眼,却发现白云有了一点点的移动,一点点的变形。我能清楚地感觉时光在轻轻推动、拉扯那团白云。最后,它一点一点地飘走,飘走,天空剩下纯粹的蔚蓝,碧幽碧幽的,像生命诞生时瞬间而永恒的孤独。

我的笑容如一池波光在闪亮,天真,却透着隐忍的忧伤。

“光光,每次看到你这样笑,我就想哭。很伤心的哭。”小梅姐总是这样对我说。

小梅姐比我大八岁,她比我还不幸,我还有一个妈妈,她的爸爸妈妈却都死了,在一场车祸中。她的一个表姑姑领养了她。

我微笑着拉过小梅姐的手,贴在我脸颊上,轻轻地摩挲。

“姐姐,你每天都来陪我玩,好不好?我一个人,一点也不好玩。”

“我也想每天来陪你玩啊,可是我要在家里带两个小弟弟。他们是我表姑姑的儿子,可是一点都不讨人喜欢,顽皮,淘气,还经常欺负我。我只喜欢你,光光。我要是有你这样一个亲弟弟,那该多好啊!”

“姐姐,你要是我的亲姐姐,我也一定快乐死了,我叫妈妈不要你挑水,煮饭,洗衣服,我只要你每天陪我玩。姐姐,你可不知道我一个人多不好玩。”

我两岁时,患了小儿麻痹症,两腿瘫痪,每天每天我都只能一个人待在家里。五岁时,我已有力气爬出门,在石阶上坐着了。天空是永远的天空,墙是永远的墙,这就是我童年全部的记忆。

我很多次听妈妈和小梅姐说起,我的出生地是一个古老的小镇,小镇的周围是莽莽苍苍的大森林,无边无际。每天晚上,当月亮升起在中天的时候,我都能听见从大森林里传来怪鸟与奇兽的声音,回荡在旷远的苍穹久久不绝。我从来就不恐惧那些声音,相反,我的心总是随着那些孤独寥落的声音起起落落。关于森林,有着许许多多的传说与掌故,千百年来代代相传,在我童年的意念里,如狂野绚丽的火焰一般飞扬着猎猎的神奇与浪漫。多年以后,一场前所未有的森林之火,整整燃烧了三天三夜,我的出生地,古老的小镇,被围困在大火中,就在濒于绝境的那一刻,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纷纷扬扬扑向森林,拯救了小镇,以及一切绝望的生灵。那是我生命中关于森林的最后一次传奇。没有人知道,是我演绎了那次传奇。

走进森林一直是我的梦想。但妈妈不带我去,她说,那是一个深不可测的神秘王国,不仅有吃人的奇禽怪兽,还有使人迷失灵魂的幽灵。我的爸爸,一个英勇机智的猎人,在我还未出生的时候,有一次仗枪走进森林,从此便再也没有出来。妈妈永远失去了她深爱的丈夫,她害怕再失去我,她唯一的骨肉。妈妈对森林产生了巨大的恐惧,甚至对森林层层包围之中的小镇,也有着某种隐隐的忧患。因此,她每天早上出去卖小菜,很少带上我,只把我留在家中,中午回来给我做饭,然后又出去。在她心里,只有家里是最安全的。

如此,长久孤独的生活让我变得很沉默,我可以整天整天的不说话,可是我甜美的微笑始终挂在脸上。微笑里有隐忍的惆怅与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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