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淮南子•天文训》中载:“昔者共工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满东南,故水潦尘埃归焉。”


正文

时近黄昏,天空中云层浓厚,其色玄黑,隐隐有如乌龙翻涌。夕阳却殷红似血,斜挂在长河来处的青山之外,恍若要将西天的云霞染成沾红的征袍。天象蔚然奇特,空气里仿佛有股即将会爆裂开来的喷发在强烈的滋长着。缕缕金红的光芒透过云层间隙,照到了大河旁的这个行营里,从栏栅外照到了共工的帐前。

行营中不很喧哗,却稍显忙乱:士卒们都在整兵修戈或者安排坐骑什物,有的在裹扎伤口,偶尔几个口令传来,远远地有人接令。共工云带束发,虬髯深瞳,正箕踞于帐下,他的碧水刀倒插在帐前,坐骑分水兽仰天发出一声嘶吼。共工看着眼前忙碌的部下族人,他们接连遭遇了两场大战,多数带伤,虽然失利但军心不散,依然在做着又一次战前的准备。

共工本人勇猛过人,士卒善战,在以往的征伐中很少失利,但这一次对手很强,而且众多,他心情激荡,仰脖喝下了一大碗酒。

共工回头问道:“探哨之士可有讯息?”身后的祭巫之长上前来叉手行礼答:“大王,探哨之士尚未回归。另外这两日派出的信使也还没有消息。”

共工右手成拳,在军案上重重拍了一记,沉声道:“我部散之于河泽南北,往来汇集本需时日,今番大战激起弹指之间,所以有我们前军之失。”

一旁的祀庙之长脸显忧色,说道:“大王,此番颛顼与祝融积谋已久,定下奸计,佯攻我幽水之部,诱我孤军来援,正是意图要用分而歼之,逐步击破的法子。依臣下看,当前战事自霜日展开以来于我不利,两战之后我部折损甚多,加上我援军顷刻难至,难挡对方势大,因此我们不应继续在此留守应敌,而是应该渡过河去,向后土少主所在的湿域之地回军,这样的话等到相柳和浮游再赶回来聚齐,咱们共工氏军威大震,就能够和敌人决一雌雄了!”

颛顼是黄帝的后裔,中土部落的领袖,他和共工氏,祝融族,西方骑牧之族本来在玄魅大战时结成了同盟,共同对抗冥魅之界。后来冥魅之界瓦解,颛顼希望各部融合归化,而共工主张保持各自本来的源流,拒不合作发生了矛盾。

后土是共工的儿子,一个英武而明智的年轻人,他替共工掌管着湿域之地。相柳和浮游是共工属下的两名勇士,各有异能,因各有所命也不在身边。

共工听了祀庙之长的一番话,若有所思,对他说道:“其实我族与颛顼部的纠葛也是由来已久的了,他要一统天下,成为千山万水的王,我是不能答应的,早晚会有一战!倒也不能说这次是中了他的奸计,只怪我对这场战事准备不足啊!”共工说话间站起身来,望向遥远的南方,萧瑟长风吹起,呜咽着把战争的烟火隐隐吹向了近处,共工接着道:“不过他要战,我便战!我共工氏纵横江河,又怕过谁来?”

南门外一骑扬尘,蹄声响起,健马长嘶声中,早进了营门之内,原来是一个探哨之士已然回转。他翻身下马,飞身跑向共工大帐,对共工行礼道:“大王,颛顼前锋祝融已越过幽陵,离我行营只隔两座山头,颛顼乘赤霞指南车率大军也快要接近幽陵。请令定夺!”

祭巫之长看一眼祀庙之长,走上将来,对共工道:“大王,方今天象有异,云分二色,萧风杀阵。成卦曰:龙战于野,其血玄黄。乃主凶杀之兆,恐不利我师。请听从祀庙之长一言,且待回军纠合我族众后再行与敌死战!”祀庙之长亦点首称是。

共工因不忿祝融苦追,正欲与其一战,稍挫其锋。听二士之言,不觉微有犹疑,他将碧水刀拔在手中,食指“当“的一弹,长刀作龙吟之声不绝。众人都静了下来,等待共工发出号令。

正在此时,北门外响起战鼓之声,模糊中从地平线上升起一支军团缓缓走来,大家一听却是自家的绿鲨鱼皮战鼓的鼓点。几个年青的兵士兴奋起来,欢呼着说:“援兵到了!咱们援兵到了。”

军门队长也兴奋地跑到大帐,禀报:“是相柳将军到了,使者还没进门,老远就叫‘是相柳将军’!”

共工听说手下大将相柳已至,精神一振,叫队长:“快去与我迎入!”遂坐下相候。不一时,使者与相柳一同入营拜见,但见他青面靛发,身长膀阔,披挂着倒赶浪银鳞软铠,煞是勇武。相柳对共工道:“属下在九溪听到了大王和祝融军接仗的消息,特地赶来助阵。在路上遇到使者方知敌军势大,我军初战不利。因此一路心急如焚,匆匆行来,且喜在此得遇大王。那颛顼欺人太甚,今番请让我出阵,一挫敌军锐气!”

共工看了看眼前的这个猛士,轻轻点了点头,道:“你来了,很好。敌人广集南土西山与东海各部势力,倾巢而出,咱们这次是准备不足,吃了点亏。要是你与浮游,后土都在我军中的话,哼哼!颛顼小子难道会占得了上风?”

相柳这才想起,没见到浮游与后土,问道:“后土少主和浮游呢?他们还未到达么?大王,现下咱们如何打算?是否要和他二位聚齐?”

祀庙之长接口道:“相柳将军,我们方才正在商议此事。因颛顼有备而进,邀集了祝融的祈火之族,骑牧之族,东海猎鲸之族,已不单是他一族之力可比,敌众我寡,我与祭巫之长认为我们应该暂避其锋,待渡河回军同少主,浮游合兵一处,再与颛顼决一死战。”

相柳摇头一笑:“我却不这样看,我共工氏水中精灵,陆路小失,原不必介怀,此地背临大河,左有巨泽,当可一战;我军退回腹地,军心易损,放任敌人在家国之内横行不成?再说后土少主与浮游比我也远不了多少,我今既来,想必他们也知道了消息会即刻赶到,不过半日之内定有分晓。大王,我们应于此处与敌人大战,阻其于家园之外,若事不谐,在退往湿域之地不迟。”

共工看看相柳,又看了看祀庙之长,还未曾开言,营门上报说到浮游那边的使者回营了。共工召来问他浮游的状况,使者回报浮游听到交战的消息后,也立即从梦水向前线赶来,估计行程大约在中夜以后能够到达当前营地。

共工想了想,决定听从相柳的建议,阻止敌人前进,其实他一直都不服气,他是如此骄傲,作为水神部落的子孙,他相信他的勇士和他自己,是能够面对任何挑战的,没有理由逃避,因为渴望战斗的欲望随着相柳的到来也更加坚定。

祀庙之长欲言乃止,与祭巫之长一同接受了命令,退下准备去了,共工部族一旦下了决心,就会坚定地执行号令,这一点一直是共工的骄傲,也让他相当满意。

晚霞一如天空中灿烂燃烧的流火,象斗士胸腔中的热血在沸腾,一排云雁逶迤向南飞去,长风又起,吹乱了河畔芦荻。共工与相柳走出行营,指着南方说:“颛顼的前锋祝融就在这山岭以外,即将到达。我们就在此地与他大杀一阵,以扬我族声威!”



是夜,月黑风高,浮游的人马尚未来到,远远自南方传来了金鼓之声,越来越响,声声入耳。暗夜的莽原外同时升起了点点繁星,飘忽着迎向前来,繁星不在天上在人间,渐密,却原来是一片灯火!

祝融军队已将临近,荒滩蒿茅里的寒鸟也被惊动,扑腾着翅膀慌乱飞起,冲向了天外。共工的士卒俱持戈整甲而待,祀庙之长道:“敌人来的好快呀!”共工跃上分水兽,拔出碧水刀高举过顶,他指着南方的军阵说道:“儿郎们!南方的敌人就在眼前!我,共工氏的首领!命令尔等奋勇向前,为了我们水神之族的荣誉,为了我们祖先建立的美好家园,勇猛杀敌!决不退缩!战死是光荣的归宿,苟活是生者的耻辱!”

相柳手握银牙戟,高叫:“誓死杀敌!决不退缩!”士卒们斗志激扬,跟着高喊:“誓死杀敌!决不退缩!”喊声雷动,响彻云天。

共工在分水兽角上一拍,分水兽早驾起风云向祝融军中奔驰而去,身后士卒尾随疾进。却说祝融率本部祈火之族自幽水攻击共工,一路相随,早探知共工行营在此。祝融也是骁勇善战,见共工军发动进攻,将烈火旗一展,将本部军行阵稍作整顿,霎时化作乾元雷火之阵,火部人众皆足踏火轮,手执火炬,将背后真火袋打开,放出赤焰神鸦,祝融又抖开风雷图,阵中流星雷大作,劈啪爆响,更助神鸦火势,烟生弥漫,夜为之昼,天地异色!

共工怒吼一声,将本相显出:但见他人面,朱发,蛇身,坐下分水兽身形一晃也化为龙形。共工将碧水刀向地上一指,顿时一股清泉上涌,顷刻变做滔滔。水族众人腰下皆系瓷瓶,此时纷纷拿出一点,一人一朵浪驾在身下向火部军飘去,水浪渐渐汹涌,其势比大河更猛,空气中也被水雾弥散,笼罩了整个疆场。

天上地下,一时间狂涛滚滚、烈炎腾腾,水火交融,互不相让,一场大战激烈地展开了。相柳亦化为人面蛇身,他浑身青色,长着九个脑袋,手中银牙戟舞动有如蛟龙,作战时性情残酷,九头的大口好似血盆,怒吼声中早吞下几个火族的军兵。

祝融也不惊慌,摇身变回了人面兽身的本相,坐在云车之上,前面驾着两条辟火真龙,向水神诸部冲杀过去。辟火龙喷吐出乾坤之火,性能炼水,碰到水族士卒,皆化为飞灰。

两下里互不相让,杀得难分难解,共工纵分水兽迎住了祝融,祝融以乌金鞭抵敌,与共工战在一处。二人座下分水兽与辟火龙各显神通:分水兽发怒舌绽雪晶浪起,辟火龙着恼口喷三昧烟生。龙兽竞技,时而飞天,时而下地,摇首摆尾,云涌风翻。

已不知过去多少时间,战事正在胶着之时,忽听西边犀角号“呜呜”吹起,平地起一阵旋风,旌旗猎猎作响,旷野中奔雷也似蹄声震地,东边海螺“嘀嘀”乱鸣,快帆借风飘来,帆下钢叉铁钩光寒闪闪。原来是祝融的援兵——骑牧之族与猎鲸之族赶到了战场!而他们带来的消息更让火族部落的人振奋,颛顼的大军俱乘指南车,即将来到!

两支生力军的到来,鼓舞了祝融军的士气,共工部遭到了更猛烈地攻击。水族的战士死伤已过大半,而援军却还没有消息,就算后土与浮游的军团全都赶到,在这场较量中最后的结果却显而易见。敌人太强大了,共工明白自己的处境,他是在和整个世界作战!他愤怒,他痛恨,他狂乱,但不后悔!选择了自己的信念并坚守,不向威胁弯腰,这是共工氏的传统,也是他自己的准则。他决定战斗下去,不考虑退却,直到最后一刻。

祭巫之长用神语传音在远处向共工请示:“大王,战局危急,请允许我用‘天河坠落’之法,引动九天十地八条巨河布下结界来挡住敌人,助您脱身回到湿域之地,咱们共工氏还要靠您来支撑下去呀!”

共工心中一动,“天河坠落”是水神之族的无上法术,始自盘古创世之初,一旦发动,上引天河,中聚江河,下掘黄泉,乃集洪荒八脉之水,威力无边,诛仙杀神,凡间更是将要遭遇灭顶之灾,而施法者也会熔血而亡。水族从未动用过此法,要不是祭巫之长见今日事急,便不会向自己提出。共工心中难过,也用神语对祭巫之长说:“哎,我一意孤行,不听二位长者的忠告,遭此大败!不过此法太过凶酷,就算我败也不能使用!请祭巫,祀庙二位长者先退,我来殿后!”

无奈祭巫,祀庙二长皆不愿舍共工而去,正此时浮游已经赶到,相柳一个头早已看到,高声叫:“浮游,浮游!你小子这晚才到,当真急死我了!”浮游全身棕红色,形体象只大熊,咆哮着答应一声,冲进了骑牧的马队,巨掌一掀,早拍碎了身前数匹马的头颅,骑士撞下马来,被浮游踏得粉碎。相柳说话间一分神,肩上一个头被猎鲸族一飞叉射中,正疼痛间,被火族士兵一刀砍下。相柳断颈中血流如注,剩下的头颅发出更加恐怖的怒吼,号叫着撞翻了两条猎鲸族地快帆,将落下的猎人撕个粉碎。

不知不觉,时间自夜至晨,又由晨至夜,在大河莽原的尽头,共工与颛顼的联军已战斗很久,水族的人众越来越来少。动地的金鼓和锋镝中,颛顼的中军也到来了,十二个金甲神人冲在颛顼的指南车前,身高数丈,力大无穷,所向披靡。浮游冲上前想拦住去路,却被三个金甲巨人围住用大锤急攻,浮游虽勇,终究抵敌不住,正手忙脚乱之间,被一锤打中肩膀,祝融掌心发雷,一道乾坤火已将浮游点燃。

共工看到部下死的死,亡的亡,心中悲愤难止,他大叫道:“退,向西边退军!”西方极西是势拔连天的不周山,传说中的擎天之柱,共工不愿回乡,怕把灾难带给自己的人民,他恨恨地说:“来吧,来吧!你们都跟我来吧,来到人间的尽头,天界的起点,咱们再来大战一场!”

一路染血,来到不周山下,共工早已是浑身浴血,他的碧水刀依然光寒夺魄,他看着连天的不周山,象巨大的通天之柱蜿蜒而上,极穷的天上雨雪纷纷而飘下。他的身边只有数人,相柳也倒在路途之上,祭巫死了,祀庙浑身是伤紧握着长剑。周围是数不清的敌军,颛顼远远的乘坐在指南车上,神情冷酷,他看着失败的共工,朗声道:“共工,时至今日,你还有什么话说?”

共工哈哈大笑起来,嘴角一丝嘲弄,道“颛顼!你终于赢了!从此,世界就会俯伏在你的脚下,你满意了么?” 颛顼道:“我接受你的投降,归顺我吧!”

共工更冷笑起来,他傲然回头,驾分水兽飞到半空,猛地里一头向不周山撞去。天地间顿时一声巨响,可怜的不周山,这根撑天用的大柱子立即拦腰折断了,整个山体轰隆隆地崩塌下来,天空向西北倾倒了,破解开一个大洞,地面发生了沉降,浩荡的水流从天上地下喷涌而出。共工倒下了,日月星辰都移动了位置,世界变成了一片泽国。

共工死去了,带着愤怒和毁灭,人间被变作了炼狱,他的故事也就此结束。后来女娲被尘世的哭喊声惊动,她怜悯人间的苦难,炼化五彩石将破损的天幕重新补上,人间才又重新恢复了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