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会议

小时候被长辈说很“lan/sheng”(抱歉,不晓得该是哪两个字),因为那时候打家雀,家雀确乎很“乐意”上我下的夹子。我最拿手的做法,是将夹子下在猪圈的墙头上,完全用雪覆盖,只露出来夹葫芦上的一颗麻子。就是那样,常常有家雀被打住。“鸟为食亡”,它们只是为了叨一颗麻子,就被夹住害死了。现在回想起来,真是罪过罪过。


因为那时候爱打鸟,所以很注意观察鸟,最讨厌的,莫过于鸟会议了。鸟会议,只有见识过的人,才会相信鸟也会开会。它们真的像人一样,非常热闹地开会。通常,它们的会址会选择在一棵大树上,往往是孤树。开会的时间,一般是在傍晚,烟火渐散,夕阳西下。那时我为何特别讨厌鸟会议呢,因为鸟们一开会,就没有鸟飞临我下夹子的地方了,我总不能把夹子下到树上吧。


所以碰到鸟开会,我就大喊:“san-la-wu-shi-!”一边挥动双臂,作驱赶状。说来也奇,平时要那么大喊大叫,要是树上有鸟,早就飞了,当开会的时候,它们竟然不飞。也许它们的会议纪律严格吧。我就只好从地上捡起土块,扔向大树。土块像导弹一样袭来,鸟们当然只有散会。古人说的“作鸟兽散”,我是见得太多了。


要是散会之后,哪只家雀飞到我下夹子的地方,它的危险系数就增加了。那正是我轰赶它们的目的。不过,记忆中,鸟会议之后,我没有打住过家雀。所以不让它们开会,实在是种不可饶恕的恶作剧,是对鸟类生活方式的粗暴干涉,是既不利鸟也不利己的,毫无理性可言,毫无道德可言。


有的时候,天色太晚,就是驱散了鸟会议,也不可打住它们,我就会在树下,“旁听”它们的会议。


呀!那么多的鸟,密密麻麻,整棵大树,像结满了果实!也不知道谁在主持,但听得每个鸟都在叽叽喳喳,响声连成一片;也不晓得它们的议题为何,讨论却异常火爆。鸟会议的声音,就是相隔老远,你也能听到。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声音,在天地之间,或许只有过往的风能够听懂。


我讨厌鸟会议,却不得不承认,鸟会议其实才是平等的大会、团结的大会、胜利的大会、继往开来的大会,因为每天傍晚,它们都会准时开会,那是确定无疑的。这棵树上开不成,它们就飞到另外的树上,继续开会。讨厌如我者,也不可能跑到它们的下一个会址、下下一个会址,破坏它们的会议啊。更为令人肃然起敬的是,那么多鸟,成千上万的鸟,居然没有一只鸟的声音是权威的,也没有一只鸟的声音是不权威的:只要你到会了,你就可以旁若无鸟地叽叽喳喳!这和我们人类开会的场景太不相同了,我们,只要有人清清嗓子,别人就得闭嘴;只要有人句尾的语气加重了一点,别人就得掌声侍候……


作为一个不受鸟类欢迎的人,我想我肯定成为过家雀们的会议议题。当我白天,打住了一只鸟,它们能不为它们失去了一位家鸟、亲朋感到悲哀?它们能不用它们的鸟语,愤怒谴责我?当然,更多地,鸟会议可能是交流它们彼此热爱的情感,交换它们各自采集的打食信息,表达它们对明天的深切向往,或者,它们也会利用这大家在一起聊天的机会,探索古老的哲学问题,例如鸟为什么而活着?鸟是否是地球的主宰?这个宇宙是有限的还是无限的?……


“少年一段荒唐事,只许佳人独自知”,下夹子,打鸟,害死了很多小可怜,这是我少年时代的一段荒唐事。当年,一只家雀可以卖8分钱(供销社收),那距离买一盒九分损(香烟)只差1分钱,这是很多人打家雀的原因,另外的原因就是想要打打牙祭了,总之也是离不开一个贪嘴馋嘴。而今,几十年过去了,思想起来,惭愧之余,夕阳的影子早已模糊,但是鸟会议的景象依然分明。


鸟也会开会呢,我们人类说;仿此,那些鸟会不会说,人类也会开会呢,只是,他们人类开会,不能个个叽叽喳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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