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亚历山大是神吗?

郭成望 收藏 26 10884


亚历山大是神吗?


郭成望


在西方历史上,仅仅活了33岁(公元前356-公元前323年)的亚历山大,可能是从未被后人忘记的建立第一个世界帝国的第一位国王或大帝。至少在他死后不算太久的罗马帝国时期,他的辉煌业绩和显赫名声,就已被人们所传诵。大约生于公元96年的希腊人阿里安,在他所著的《亚历山大远征记》中这样说过:“我确信无疑,在当时,全世界没有哪一个种族、哪一个城市或哪一个人没有听到过亚历山大这个名字。”

亚历山大的辉煌业绩无疑与他向东方的扩张和几乎不可思议的军事胜利有关,他本人的短暂一生,也一直处在连续不断的军事征战之中。继承他父亲腓力的王位做了马其顿国王之后,公元前334年,亚历山大渡过赫勒斯滂海峡即现在的达达尼尔海峡开始远征波斯。以后的10余年间,他和他率领的远征部队,几乎征服了印度河以西直到地中海东岸的整个地区。其中既包括幼发拉底河和底格里斯河的两河领域或美索不达米亚,也包括了此前已经被波斯征服的埃及。这个地区的“霸主”起初是亚述人和巴比伦,后来是波斯人,如今则变成了希腊化的马其顿人。

亚历山大为什么不向西方而向东方扩张?这显然是因为,东方的波斯曾经侵入希腊并且一直对希腊世界构成威胁。亚历山大曾在给大流士三世的信中说:“虽然我国从来都未曾侵略过你们的祖先,但你的祖先却侵略过马其顿和其他希腊地区,对我为害极大。我已经正式被任命为全希腊总司令,并已率军进入亚洲,目的是攻打波斯,报仇雪耻。”

据说,亚历山大也有远征西方的想法。阿里安自己说:究竟亚历山大心里怎么想的,我猜不准,因为我没有什么根据。但有一点我是可以断言的,这就是:亚历山大雄心勃勃,决不会满足于已占有的一切。即便是在亚洲之外再加上欧洲,把不列颠诸岛也并入欧洲,他还是不会满足。他永远要把目光投向远方,寻找那些他还不曾见过的东西。

除了寻找可能的未知世界以外,亚历山大征服波斯之后立即面临的现实问题,应该是怎样把被征服的已知世界组织成为一个世界帝国。特别是,应该怎样处理帝国内部的希腊人、马其顿人和波斯人之间的关系。

为了解决这一问题,亚历山大甚至在征服波斯的同时,就开始审慎地采取能够使他们融合起来的政策。其中一项象征性的重要措施是,他把自己的马其顿服饰换成波斯服饰,比如把作为胜利者标志的马其顿帽换成被征服了的波斯人的头巾。阿里安尽管对此表示过不赞成,但他也说:我认为亚历山大采用波斯服饰器物,只是对双方都有好处的一种手段:对波斯人来说,这可以表明国王对他们并不疏远;对马其顿人讲,也是对他们的粗鲁和傲慢的一种纠正。

作为融合政策的一部分,亚历山大从印度远征回来后,还在苏萨举行了一次波斯式的集体婚礼。亚历山大本人娶了大流士三世的女儿,他的将军们或“伙友”们,也都娶了波斯显贵人物的女儿。不但将军,他的士兵也娶了亚洲女子,亚历山大还给他们送了礼物,这样的士兵竟有一万多人。

不管希腊人、马其顿人与波斯人是否真的融合起来,至少亚历山大第一次作出过这样的努力,即第一次尝试把西方与东方结合起来,或者把具有不同文化传统的人类联合在一个共同的框架内。他的融合政策看起来是尽量重视被征服的波斯人,按照阿里安的说法,亚历山大已经“东方化”。他已经很少考虑马其顿的风俗习惯,甚至连马其顿人都不放在眼里,马其顿人对这一切都表示了愤愤不平。因此亚历山大这种“东方化”做法遇到的麻烦,也许首先不是来自被征服者方面,而是来自征服者方面。

在这些麻烦中,最为关键的问题是,是否应该把亚历山大尊为神,并向他匍伏礼拜?阿里安的记载说,亚历山大和最显赫的波斯大臣商量之后,决定在一次酒会上把这个问题端出来叫大家谈谈。一位叫做阿那克萨卡斯的诡辩家首先提出,承认亚历山大是神,远比承认狄俄尼索斯和赫丘力士是神要合理。而且,百年后马其顿人无论如何会把亚历山大当神崇拜,那么,趁他还活着的时候就奉他为神,岂不更合理吗?

亚里士多德的一个门徒叫做卡利西尼斯,坚决反对这一做法。他说,我认为亚历山大完全应该受到一个凡人可能受到的任何尊崇。不过凡人所应当受到的尊崇,与神所应当受到的尊崇之间,在许多方面都存在着清清楚楚的界线。主要的区别是,习惯上人在神面前匍伏礼拜;凡人就不同,只是互相以接吻表示问候。对神可不能这样,因为他们的地位比我们高得多,我们甚至连摸他们一下都不行。因此,我们只好在他们面前匍伏礼拜以示崇敬。

卡利西尼斯继续说道,至于亚历山大,他的确是而且大家也都承认他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他是勇士当中最英勇的勇士,国王当中最伟大的国王,统帅当中最英明的统帅。他和他的祖先多年来在马其顿一直是指挥一切,但不是作为专制暴君,而是作为立宪君主进行统治。不错,我们现在是在外国土地上讨论这个问题,因而有必要来考虑外国方式。即使如此,我仍然请求你,亚历山大,不要忘记希腊。为了希腊,你才不避艰险,远征异域,把亚洲并入希腊版图。你还应当考虑到:当你回希腊之后,你准备强迫全人类最爱自由的希腊人在你面前匍伏跪拜吗?还是打算豁免希腊人,而只把这种污辱强加在马其顿人头上呢?或许你想把全世界分成两半,叫希腊人和马其顿人把你当人崇拜,只叫外国人用这种外国方式把你当神崇拜呢?

据阿里安的记载,卡利西尼斯讲了这些话后,亚历山大气得要命,马其顿的官员则很高兴。亚历山大觉察到这个情况,于是就叫马其顿官员们今后不要去考虑匍伏礼拜的事了。他说完之后接着是一片沉寂。但就在这时,波斯籍的大官们,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走到亚历山大面前匍伏礼拜。

尽管亚历山大看来希望用外国方式把自己当神崇拜,但至少在阿里安的记载中,亚历山大生前并没有被神化。相反地,他自己敬拜的神倒不少。宙斯以及其他希腊诸神,例如战神雅典娜、酒神狄俄尼索斯等等,都是亚历山大经常献祭的对象。除此之外,已经取得胜利或者为了达到预定目标,亚历山大甚至还会向当地的神明献祭。比如为了保证海军舰队从印度平安到达波斯,在他献祭的诸神中,就包括了印度河神和其他两条河的河神。在决定从印度回国后,亚历山大曾把全军分为十二部分,叫每一部分修一座祭坛,作为向诸神明的感恩礼,因为众神保佑他一直是战无不胜,同时也纪念他的艰苦卓绝的业绩。这些祭坛建成后,亚历山大亲自登坛按照惯例献祭。

不过,在献祭的众神中,国王死后或者甚至生前被神化并列入诸神受到崇拜,无疑是与亚历山大一起产生的新问题。亚历山大生前是否被尊为神并不特别重要,重要的是他实际上已经提出了这个问题,因此也是一种适应世界帝国的兴起而产生的政治需要。为了使由多种多样的人群组织而成的世界帝国存在下去,尤其为了使世界帝国的统治者具有合法性,把国王当作神以及对国王的正式崇拜,其实是最爱自由的希腊人自己也必须接受的文化上和政治上的现实问题。换句话说,随着希腊城邦的衰落和世界帝国的兴起,对国王的神化实际上代表了这些城邦对帝国的认可。

至少到了罗马帝国时期,反对神化国王的至少已经主要不是希腊人,而是古代犹太人。生于公元37年的古代犹太历史学家约瑟夫,在他的《犹太古史》中曾经提到,犹太人一直反对把罗马皇帝的雕像树立在耶路撒冷。罗马皇帝加利古拉在位(公元37-41年)期间,一个叫做阿皮翁的希腊人就曾诋毁犹太人,说他们没有像罗马帝国的其他地方一样,在他们的城市里建造祭坛、雕像及神殿来尊崇罗马皇帝。至于古代犹太人为什么反对神化国王或拒绝树立皇帝雕像,那是因为按照犹太人的律法或他们对上帝的信仰,除了上帝以外不得崇拜任何偶像或别的神明。但这已经是另一个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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