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言 98,中国大水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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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是生命之源,它哺育了生生不息的人类。

水,也是妖魔猛兽,它给人类带来数不尽的痛苦和灾难。

1998年,流经中国大地的长江、嫩江、松花江等大江大河,隐去往日温柔美丽的笑靥,露出了凶猛可怖的狰狞。

肆虐的暴雨,横扫着中国的南方和北方,暴雨所到之处,江湖水涨,河沟漫溢。

涨!涨!涨!

凶猛的洪水跳过设防水位,警戒水位,紧急水位,危险水位,历史最高水位,疯狂地涂写着新的水位纪录。

元月初,钱塘江告急!太湖告急!

3月初,赣江告急!信江告急!抚河告急!鄱阳湖告急!江西大部分江、河、湖、库水位普遍越过警戒线,全省提前进入汛期。

3月中旬,湘江告急!资江告急!沅江告急!澧江告急!洞庭湖恶浪翻滚。

6月中旬,长江告急!汉江告急!清江告急!丹江告急!东荆河告急!府环河告急!流经湖北的大江大河全线告急!

7月初,重庆告急!沙市告急!公安告急!石首高急!监利告急!洪湖告急!岳阳告急!武汉告急!黄石告急!武穴告急!九江告急!安庆告急!芜湖告急!南京告急!长江发生了全流域性特大洪水。

7月中旬,内蒙告急!吉林告急!哈尔滨告急!佳木斯告急!齐齐哈尔告急!大庆告急!松花江、嫩江流域发生了百年一遇的特大洪水。




咆哮的江水卷起一次又一次洪峰,吞噬了一个个村庄,一片片良田,一个个市县,一座座工厂,一所所学校。

肆虐的洪水象一只只无情的魔爪,撕开了长江中下游近千个大大小小的民垸,1300多人被夺去生命,几千万亩良田被淹,几百万人痛失家园。

浩浩荡荡的江水,每天都在不断地制造大大小小的险情。

暴戾的洪魔,常猝然不及防地酿造大大小小的悲剧和灾难。

历史将铭记这些令人猝不及防的灾难和痛不欲生的伤口:

8月1日晚,湖北嘉鱼县牌州湾合镇垸溃口,80平方公里的牌州湾一片汪洋,5万多人失去家园,44人在这场灾难中丧生。

8月4日晚,九江江新洲垸堤溃决,4万多人痛失家园。

8月7日深夜,湖北公安县孟溪大垸虎右支堤溃口,300多平方公里的孟溪大垸尽成泽国,4人丧身水中。

同一天,九江城区以西4公里处防洪墙突然坍塌,长江干堤被撕开50多米长的豁口,江水汹涌奔突冲进城西,九江经济技术开发区淹没,九江城40万人民的生命安全受到严重威胁。

……

就在中国南方遭受水灾之苦时,北方的嫩江、松花江也开始兴风作浪。

嫩江撞开一个个口子,冲进内蒙、吉林境内的乡镇和村庄。

松花江卷起一阵又一阵怒涛,拼命撞击着脆弱的堤防。哈尔滨水临城下,岌岌可危。

洪水突破一道又一道防线向大庆扑来,大庆三水压境,中国最大的油田面临灭顶之灾。

这场世纪末大洪灾几乎席卷了大半个中国,据国务院副总理温家宝的报告,全国共有29个盛区、市遭受了不同程度的洪涝灾害,受灾面积3.18亿亩,受灾人口2.23亿人,死亡3004人,倒塌房屋497万间,直接经济损失达到1666亿元。




面对这场百年不遇的洪灾,中国人没有束手待毙。他们要为中华民族不可战胜的尊严而战!为保卫改革开放的成果而战!为保卫人民的生命财产而战!

长江、嫩江、松花江沿线数千万群众扑上大堤与洪水展开了英勇的搏斗。海、陆、空几十万官兵从四面八方奔赴抗洪一线投入战斗。军民肩靠着肩,手挽着手,用血肉之躯筑起了一道摧不毁的长堤。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洪滔滚滚的长江、嫩江、松花江犹如一个大战常从湖南、湖北到江西、安徽、江苏的几千公里长江大堤上,在内蒙、吉林、黑龙江嫩江、松花江流域,800万军民与洪水进行着殊死的搏斗,他们头枕怒涛,与江水共眠,日夜守护着大堤,守护着身后的家园。

这是一部惊心动魄的人与洪水搏斗的活剧。汗水与血水,生存与毁灭,坚韧与苦难,奉献与牺牲,组成了一曲曲英勇悲壮而又荡气回肠的旋律。

万里长江,险在荆江。在延绵180多公里的荆江大堤,荆江保卫战进行得异常激烈和残酷。长江洪峰峰叠峰、峰咬峰,一次又一次扑打着、撕咬着并不坚实的大堤。

江汉平原危在旦夕!武汉三镇危在旦夕!200多万军民以人在堤在的决心背水一战。水涨一寸,堤高一尺,人与洪水进行着从未有过的抗争和较量。因为在他们的身后,是700多万父老乡亲,是广袤富饶的江汉平原,是华中第一重镇武汉。

这是一场艰苦卓绝的战斗。有的人倒下了,再没有起来。有的人被洪水卷走了,带着人生的许多牵挂和遗憾。

在生者与死者的英勇捍卫下,荆江大堤保住了,江汉平原保住了,700多万人民的家园保住了。

武汉保卫战,曾牵动无数关注的目光,曾让关心她、牵挂她的人夜不能寐!这同样是一场没有刀光剑影的战斗,这同样是一次生与死的考验。

立在长江险段汉口龙王庙的生死牌上,写着十几位共产党员的名字,他们将生死牌立在堤上,也将与江堤共存亡的决心立在堤上。正是这样的共产党员,在丹水池出现重大管涌时,跳下随时都有可能夺去生命的激流,用身体挡住汹涌的江水。正是这样的共青团员,在狂风暴雨中手挽着手扑在江堤上,用自己的身体抵挡着狂风掀起的恶浪。

九江决口牵动了中央领导的心,牵动了全国人民的心。那是5个揪心的、不眠的日夜,那是5个流汗流泪也流血的日夜。在这里,朱容基总理流泪了,温家宝副总理也流泪了,那是心痛的泪,忧心的泪。轰然倒塌的防洪墙后面是40万九江人民,是日益繁荣的都市。

那也是感动的泪啊!堵口决战进行得异常艰辛。卡车沉下去了,6艘小驳船和小拖轮沉下去了,一车车石料、粮包沉下去了,一根根钢管打下去了,为了顺利施工,战士们手拉着手跳进湍急的江水,用人墙挡住急流……。而在距决口几公里处的龙开河、柴桑路,几万军民正日夜抢筑第一道、第二道防线。千万双手快速地挥动着铁锹,千万只装满土石的编织袋,一米一米地筑起了两道白色的堤防。5天5夜的奋力拼搏,5天5夜的激烈决战,肆虐的“黄龙”终于低下了桀骜不驯的头。

九江堵口英勇而悲壮。可是,这本是不该付出的代价!正是被朱容基总理斥为“王八蛋工程”、“豆腐渣工程”的劣质防洪墙,酿成了这场悲剧和灾难。它带来的思索苦涩而又沉重。

在北方,战斗同样惊心动魄。嫩江、松花江泛滥成灾,两江沿线频频告急,8月初,两江洪水以汹涌之势逼进哈尔滨,水临城下,哈尔滨危在旦夕。受三面洪水夹击的大庆油田面临灭顶之灾。保卫哈尔滨!保卫齐齐哈尔!保卫大庆油田!几百万军民与洪水展开了殊死的搏斗。

哈尔滨几十万军民日夜奋战,抢筑起一道又一道防线阻截了漫堤的洪水。

英勇顽强的大庆人和部队官兵与洪水赛跑,奋力抢筑起4道防线,将虎视眈眈的洪水挡在了堤外。大庆油田化险为夷。

这是一场与洪水较量的史无前例的“战争”。在这嘲战争”中,中央军委先后调动66个师、旅和武警部队共27.4万兵力投入抗洪抢险,110多位将军亲临一线指挥。他们在一个完全不同的战场上,铸造和捍卫着共和国军人的荣誉。

这是一场人与自然的激烈鏖战。从长江、汉江到嫩江、松花江,800多万军民在“严防死守”的口号下,拼出血肉之躯,与洪峰进行着超极限的较量,将人的精神力量发挥到了惊天地、泣鬼神的最高境界。

这种精神力量来自于一种责任、一种信任、一种召唤、一份爱心,来自于摧不毁的民心、民气和民魂。




这场大洪水,时时刻牵动着党中央领导的心。

人们忘不了7月21日,当武汉三镇遭遇历史罕见特大暴雨时,江泽民总书记打电话给国务院副总理、国家防总总指挥温家宝,指示要严防死守,确保长江大堤安全,确保武汉等重要城市安全,确保人民生命财产安全。“三个确保”成为后来抗洪抢险的总的指导方针。

人们忘不了8月14日,当长江第六次洪峰奔涌而下时,中共中央总书记、国家主席、中央军委主席江泽民亲临湖北抗洪前线,向全党、全军、全国发出“夺取长江抗洪抢险决战的最后胜利”的总动员令,要求全党全军全国继续全力支持抗洪抢险第一线军民的斗争,直到取得最后的胜利。他鼓励抗洪军民坚持坚持再坚持,坚持到最后胜利。

人们忘不了8月8日,当长江卷起第四次洪峰朝中下游扑来时,朱容基总理又一次来到荆江大堤。望着脚下波涛汹涌的洪水,看着身边已与洪水搏斗了50多天、人困马乏的军民,他的眼睛湿润了。他说:“同志们,你们身前是江汉平原,身后是洞庭湖平原,里面至少有800万人口,还有武汉三镇沿江大中城市,一旦荆江大堤溃口,将是全国的大灾难。我们只有死守干堤,没有退路。”

还是在这一天,朱总理视察了公安县埠河镇和荆江分洪区进水口北闸。他神情凝重地对在场的干部群众说:“一定要把分洪区的群众全部转移到安全的地方,要是分洪的时候里面还有人,谁能开这个闸呀,谁敢下这个命令开这个闸呀!别的损失一点,政府还可以补偿,但人民的生命是不能损失的啊1

人们忘不了8月9日,朱容基总理站在距九江大堤决口只有十余米的船舷边,面向堵口的将士,他双手抱拳:“是英雄,是狗熊,就看你们的了1说完,已眼含热泪。

在这场灾难中,人们忘不了跟他们吃在一起睡在一起,双眼布满了血丝的市委书记、市长、县委书记、县长。

人们忘不了与他们一起站在激流中打桩、与他们挽着手扑在堤坝上的乡党委书记和乡长。

人们忘不了在于堤溃口时指挥他们脱生,自己却走在最后的村主任和村支书。

人们忘不了那一面面立在险工险段上、写着共产党员名字的生死牌。

灾难,使干部和群众真正同呼吸共命运。灾难,也使责任和权利从未有过地紧紧相连。




谁不爱自己辛辛苦苦建起来的家园,谁不爱自己生于斯长于斯流过汗也流过泪的土地。

可是疯涨的江水卷起一次又一次洪峰朝下游扑来,受高水位浸泡的长江干堤岌岌可危,而在延绵数千公里的江堤后面,是广袤富饶的江汉平原,是鱼米之乡的洞庭湖,是九省通衢的武汉,是重工业基地黄石,是江西重镇九江,是六朝古都南京。

疯涨的洪水一路左奔右突朝大庆油田扑来,道路被淹,100多口油井进水,受三水夹击的大庆油田危在旦夕。

残酷的现实,逼着人们不得不作出丢卒保车的选择。部分民垸不得不弃守分洪。

这是一次悲壮的弃守。8月6日,长江沙市水位44.95米,离分洪争取水位仅差0.05米,公安县荆江分洪区接到准备分洪的命令。晚8时,公安县代县长程雪良发布转移令的声音通过电波,划过茫茫夜空,传到了千家万户。刚从地里回来的女人惊呆了,刚端上晚饭的老人和孩子惊呆了,仍坚守在堤上的男人们惊呆了,虽然住在分洪区里,可是分洪区已经有44年没分洪了。但是深明大义的他们放弃了对家园的守护,他们懂得这种牺牲的意义。

来不及牵走猪牛,抱走鸡鸭,来不及转移辛辛苦苦积攒的财物,他们一步一回头地走了,他们知道,这一去,只要一声令下,他们经营了一辈子的家,转眼就将成为一片汪洋,顷刻间,他们就会变成一无所有的穷光蛋!

这是一次艰难的弃守。当长江第四次洪峰以68000立方米/秒的速度向中下游推进时,湖北石首市得到了弃守张智垸为长江分洪的命令。正在守护堤垸的男人们哭了,一个多月来,他们吃在堤上睡在堤上,象守护摇篮里的孩子一样守护着垸堤。他们汗洒在堤上,泪流在堤上,为的是身后妻儿的安宁,为的是满田满畈即将收割的庄稼。如今,一切都要化为乌有,4万多人将要失去家园和土地变得一无所有。

掘堤的铁镐举起来了,却悬在空中久久不忍落下。可是堤终于掘开了,浑浊的江水涌进来,渐渐吞噬了他们的田地,他们的家园,卷走了他们的财物。许多人失声痛哭。站在堤上的市委书记、市长也哭了。房屋和土地是农民安身立命之本啊,他们知道,这不得已的放弃对于张智垸的群众来说是多么大的牺牲。

这是一次痛苦的弃守。也是在长江第四次洪峰即将到来之际,湖北监利县接到了弃守三洲围垸扒口行洪的命令。在这之前,监利县遵照省防总的命令,已先后主动弃守西洲垸、新洲垸、血防垸、西门垸等16个民垸。三洲围垸是监利县最大的一个民垸,方圆186.13平方公里的民垸里住着6万多居民。这里有一望无际等待着收割的庄稼,有亚洲最大的淡水白鲳等四大家鱼种资源库。如今要掘堤,谁不心痛!谁不肝肠寸断!

那些早上还在紧紧守护堤垸的男人们铁青着脸立在堤上,那些上午还在地里忙碌的妇女们怀里抱着孩子伤心地朝堤上张望,一位白发苍苍的大娘哭着扑倒在堤上。

沉重的铁锹终于落下去了,江水涌进来,男人们本能地扑上去挥舞着铁锹试图堵住决口……。

这种悲壮的场面并不仅仅只发生在张智垸、三洲围垸,仅湖北省,就有100多个民垸主动弃守分洪。这些民垸共分流洪水100亿立方米,几乎相当于两个荆江分洪区的分洪量。

滔滔江水吞没了张智垸、三洲垸,吞没了一个又一个接到命令主动弃守分洪的民垸。当长江一次又一次洪峰以凶猛之势扑来时,正是这种局部的放弃和牺牲换取了长江大堤的安全,换取了长江中下游几千万人的安宁。

而在中国北方,当洪水威胁着大庆油田时,黑龙江农民同样“舍良田,保油田”,眼睁睁地看着洪水卷走一年的希望。滔滔洪水吞没了黑龙江农民的大片良田,当三水夹击大庆时,正是这种牺牲和奉献,保住了中国第一大油田——大庆。

当人们骑着自行车去上班,拎着菜篮子去买菜,坐在电视机前看电视时,是否会想起那高举着的沉重的铁镐,是否会想起那位为痛失家园而哭泣的大娘,是否会想起那些失去土地的黑龙江农民!




南北水灾牵动了全国人民的心,牵动了海外炎黄子孙的心。举国上下,东西南北,亿万双关切的目光投向长江,投向嫩江、松花江。

他们关注着那里水位的每一次涨落,牵挂着那里的父老乡亲和兄弟姐妹们的安危,惦念着他们的衣食和冷暖。

他们为这些不是亲人的人们努力着,奉献着。从城市到乡村,从政府机关到工厂、街道、学校,从国家领导到普通平民,从古稀老人到少年儿童,从学校师生、医院大夫到新闻记者、文艺工作者,从大老板到小商贩、下岗职工,从海外同胞到留学生、少数民族兄弟……

一场伟大的社会救援行动在洪水的咆哮声中如火如荼地展开。一道无形的防洪堤坝在社会良知的呼唤下迅速筑成。

郑州杨记拉面馆老板杨志鹏,关了面馆,带着弟弟和店里的伙计,坐上装满面粉、西红柿、鸡蛋、蔬菜和锅碗瓢盏的两辆卡车,风尘扑扑赶到荆江大堤。他们每天在堤上免费给抗洪部队官兵做鲜香可口的牛肉拉面。8天,做了20000多碗,他们自己却吃着带来的方便面,直到弹尽粮绝才离开。

一位农家青年将家里的小麦卖了,带着钱,开着自家的小三轮,驱车千里直奔抗洪一线参加抗洪抢险。

黄河边的一位个体户给监利县灾区送来了一卡车面粉,还将正在上大学的儿子留在了抗洪一线。

山东沂蒙山的十几位农民,自愿组成突击队,乘火车日夜兼程,赶在长江第六次洪峰到来前加入了武汉的抗洪大军。

……

在一条条通往灾区的路上,挂着各地牌照、装满救灾物资的车辆日夜兼程。

在住着灾民的地方,一支支医疗服务队的志愿者们,背着药箱走进一个个帐篷,为灾民防疫看玻

一方有难,八方支援。亿万双充满爱心的手,为灾区人民托起了一片晴朗的天空。

那个被洪水围困在树上一整夜的小江珊,虽然失去了家园,失去了母亲,却得到了家的温暖,母亲般的关爱。北京一所学校千里迢迢将她接去念书,并作出了将她抚养到18岁的承诺。

那个在孟溪大垸溃口中仓皇逃离家园的陈凤,虽然家被淹、田被毁,一家人至今还住在帐篷里,可是今年考上西安交通大学的她,却在社会各方的资助下高高兴兴走进了大学。

那些失去了家园也失去了校园的孩子们,人们从四面八方给他们送来了课本和书包,给他们搭起了帐蓬希望小学。

那些失去了家园也失去了土地的农民,人们给他们送来了衣物食品,还送来了重整家园的资金、技术和良种。

……

渐渐远去的洪水,给中国大地留下了一片片疮痍之地,但是这场洪灾却将貌似一盘散沙的民心凝聚得更紧,将曾不大经意的民气冲洗得更加耀眼,将似乎失踪的民魂又召集在中华民族的大旗下。

正是这种民心、民气、民魂,中国人才战胜了这场百年不遇的大洪水。

正是这种民心、民气、民魂,中国才对明天充满了希望。

也许,只有在历史的参照系下,我们才能掂量出这场胜利的重大。也许,只有在与历史的对比中,我们才能看到这场胜利的伟大。

仅以长江为例。1931、1954、1998年,是本世纪最大的洪灾年。

1931年,长江干堤决口300多处,长江中下游几乎全部受淹,14.5万人死于这场灾难。武汉三镇“堤防尽溃,人畜漂流,田庐荡析,浮尸蔽江面,人立半山颠”。

1954年,长江干堤决口60多处,分流洪水1023亿立方米,江汉平原和岳阳、黄石、九江、安庆、芜湖、武汉市汉阳区受淹,京广铁路中断交通100天。灾后爆发的疫情夺走了3.3万人的生命。

但1998年,长江干堤仅九江一处决口,5天便被堵上。江汉平原以及沿江大中城市安然无恙。长江流域共死亡1320人。




*

洪水终于退去了,一场惊心动魄又壮丽辉煌的活剧终于缓缓拉上了帷幕。

可是,当我们欢呼胜利、庆祝成功的时候,我们不能不对这场灾难进行理性的自省和思考。当我们为自己和他人不屈不挠战胜洪水的英雄气概所感动时,也应听一听颓退的洪水喃喃的低语:

“我是水,我是雨水,我是露水,我是泉水,我是溪水,湖水,河水,江水……。

我在这个星球生活了亿万年,让这个星球在浩瀚的宇宙中变成一颗蔚蓝色的珍珠,让千百万种生命在这颗荒芜的星球上萌生,繁衍……。

我栖息在大树和小草的叶脉里,我沉睡在根系盘绕的泥土中,我嬉戏在山间,我荡漾在湖塘,我奔流在宽阔而又洁净的河床上……。

突然间,我失去了我的家园,没有了树,没有了草,没有了深厚的土壤,没有了溪流和湖塘,我的河床变得拥挤又肮脏,我仓皇地奔突流浪,寻找我的家园……”

当我们用理性的目光审视这场大洪水时,我们不能不承认,这场灾难既是天灾,也是人祸。

在长江、嫩江、松花江上游,掠夺性的砍伐使森林植被大片大片消失,森林覆盖率已由50年代初的40%减少到20%。与森林面积减少一半相对应的是水土流失面积增加了一倍,是一座座绿色水库的消失。无处藏身的水携着泥沙滚滚而下,河床抬高,水位上升,长江水患频繁发生。今年的洪水流量不是最大的,可是长江沿线的水位却连连创下新的历史记录。“小雨量,高水位,大水灾”,这不能不是水对人的报复。

在长江中下游,人不断侵占水生存的空间。长江中下游本发育着我国最大的淡水湖群,这些美丽的湖泊,与江河贯通,成为调蓄洪水的天然水库。可是围湖造田,填湖建房,使一座座湖泊缩小了、消失了。

“千湖之时的湖北只留下了309座湖。“百湖之市”的武汉只剩下27座湖。

而浩瀚的洞庭湖,它的面积已由50年代初的4350平方公里减少到2690平方公里,“八百里洞庭”,已变成“洪水一大片,枯水几条线”的惨景。

面积最大的鄱阳湖,也没逃脱被人类宰割和瓜分的命运。湖面已由5160平方公里缩小到3859平方公里。

据有关资料统计,近几十年来,长江中下游水系的天然水域减少了1.2万平方公里,丧失了622亿立方米的调蓄能力,几乎相当于3座三峡水库的防洪库容量!

人侵占了本该属于水的家园。无家可归的水便不得不四处流浪,泛滥成灾。

“你们可以轻视任何人,轻视任何东西,但是你们千万不可以瞧不起黄河,瞧不起长江1面对浩浩长江,一代伟人毛泽东曾发出这样的感慨。

我们已经对长江、嫩江、松花江,对一切本应与之和睦相处的大江大河轻视得太久太久,这次大洪灾是对这种轻视的报复和控诉。

我们再也不能无视水的存在,与水争地,与水争林,与水争胜。我们再也不能为着自己的贪婪和野心,杖恃着科学和技术,肆意掠夺和蹂躏大自然和生存其间的其他生灵。

我们再也不能沉湎于人类至上的英雄主义豪情中,再也不能抱着“人定胜天”的骄矜。不然,我们还要不断地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抵挡滔滔的洪水,我们还得一次又一次失去我们的亲人和家园。

给水以家园,给万物生灵以家园,人类才会有自己的家园。

给水以活路,给万物生灵以活路,人类才能生存和发展。

当我们展开记录1998抗洪救灾的长幅画卷时:

我们会记住长江、嫩江、松花江的惊涛骇浪。

我们会记住这个让人彻夜难眠的惊心动魄的夏季。

我们会记住高建成和他的战友们,会记住胡继成等许多普通农民的名字。

我们会记住在这次灾难中不幸遇难的3004名父老乡亲和兄弟姐妹。

我们会记住那些舍小家保大家,将洪水引向自己家园和土地的农民。

我们会永远记住19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