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武大帝》之《未央风情》ZT

xlp425 收藏 2 103
导读:《汉武大帝》之《未央风情》ZT

作者:休相问



崇芳阁,帘幕被风卷起,烛火在风中忽明忽暗。

我支枕无眠,近来我越来越难以入睡,一闭眼就会梦见我仍在槐里村的乡间洗衣服,那冬日溪水的冰冷从指尖泛向全身,一点点麻木知觉,回头是金王孙晦暗可憎的嘴脸,耳边是小孩子烦乱恼人的啼哭。

燕王臧荼的后裔,难道不也是金叶玉叶之身么?可恨家门败落,留给我们的只剩下一个尊贵可笑的姓氏。

我怔怔地望着烛火,那种日子毕竟远去了,如今我已是皇上的宠妃。入宫伊始,我便小心地窥探着他的一喜一怒,从陌生到熟悉,从惶恐到坦然,他喜欢温顺的女子,我安分守拙谦和待人,他喜欢不妒的女子,我将嫡亲妹妹也送进宫来。在这个后宫,一步步站稳属于自己的方寸之地。

但是此刻,心头却有说不出焦灼忧虑,因为——薄后被废了。

太皇太后尸骨未寒,栗姬,你便这般等不及么?

母以子贵,刘荣既被立为太子,她当皇后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可是如果她真的当了皇后,那么皇帝一旦驾崩,可以预见我的境况。自然她未必有吕后那么狠辣,但若指望她的善待,我也就太天真了,万一金王孙的事被拆穿,后果不堪设想。天家没有骨肉情,多少伦常惨祸昭昭在目,那时不仅我,就连彻儿的性命也是操之人手。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冷冷打了个寒噤,不行!我是一个母亲,我要保护我的孩子,不是我想争,而是不得不争。何况栗姬眼高于顶,在宫中结怨不少,这场仗虽然难打,我也并不是完全没有胜算的。

那天馆陶长公主气汹汹来到我宫里,我就知道机会来了。所忠刚才告诉我,栗姬拒绝了太子荣和阿娇的婚事。

长公主是太后的长女,皇上的胞姐,尚堂邑侯陈午,生下个美丽的女儿阿娇。阿娇人如其名,的确是个可人儿,长公主一心心想让她成为将来的皇后,谁知栗姬竟然一口回绝了。这是栗姬的不智,只为长公主为皇上援引美人的事,她心里一直不舒服,借此发作出来,想不到却成全了我。

我故意揽着阿娇,不住口地夸赞,“不知谁家有福,能娶到咱们阿娇做媳妇。”

长公主也笑了,“那就给你的彻儿吧。”

我哎哟一声,喜动颜色,然后又幽幽叹了口气,“可惜彻儿不是太子,这不是委屈了阿娇么?”

她眼睛里闪过一丝锋芒,哼道:“她以为他儿子当定了皇帝,自己的皇太后千妥万当,竟敢给我脸子看,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东西。这太子的位置,将来还不知道是谁的呢?”

我脸现忧色,低声说:“公主,说话要小心了,立储是国家大典,哪能轻易更换呢,让人听见不是玩的。”

“王夫人,你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胆子太小了。”她微微冷笑,“有的人不识抬举,就该让她学个乖才是。”

彻儿和阿娇的亲事就这样订下了,只是皇帝面前还有一层关碍,他觉得阿娇比彻儿年长,不是良配。

隔天下朝后,长公主当着皇帝的面将彻儿抱到膝上,摸着他的头笑嘻嘻地逗趣,问他要不要老婆。彻儿笑着点头,她就指着左右宫女问他中意哪个?彻儿都摇头。长公主又指阿娇,“那阿娇好不好?”彻儿拍手笑:“好啊,如果阿娇做我老婆, 我就造一座黄金的房子让她住。”

难得几岁的孩子,一丝不错,记得这样好。我放下心中一块大石,皇帝也笑说,“看来真是天定的姻缘。”

有长公主帮我,事情就顺利得多,有些话我不好出口,她说便无妨。比如胶东王聪明孝顺,有大贵之相。比如王夫人谦和有礼,誉满六宫。最直指人心的是,栗姬信巫蛊之术,诅咒诸美人,在她们身后唾骂,如此量窄善妒,如果真的做了掌管六宫的皇后,只怕人彘之祸要重现于今日了。

一番话说的皇帝悚然动容,于是跑到她宫里用言语试探,栗姬是什么性情,那脸色如何能好得了,我倚在兽炉边,仔细听着宫监的密报,嘴角忍不住轻轻弯起了弧度,皇上,终于被惹恼了。

那晚,缠绵过后,他抱着我说:“要是人人都让你这样大度,朕就省心了。”

我知道他的心意已经动摇了,只要轻轻推一下,大事可成。我暗使大行礼官奏请栗姬为后,此刻皇帝正记恨着她,这一奏无疑是火上浇油,他果然大发雷霆,斥责大行官越职言事,将他下了狱,废太子荣为临江王。他心里只怕还以为大行这一奏是栗姬主使的呢。

至于那位大行官,我自然会救他的,一旦时来转运,升官进爵也非难事,终有一天我要让上上下下的人都看见,替我王娡做事的人,我绝不会亏待他。当然,眼下还谈不到这些。





栗姬被黜后,皇帝几乎每晚都来我的崇芳阁。

“废太子的事,窦婴反对,不过这次我没听他的。”他的手从我肩头缓缓向下游移,声音低浊喑哑,“你就放心吧。”

窦婴,魏其侯,窦太后的侄儿,和周亚夫一同平定七国之乱的功臣。这个名字我已经不陌生了。

第一次听说是在几年前,那时皇帝继位不久,梁王入朝陛见。太后最宠爱这个幼子,大排筵宴替他接风,席上皇帝酒意上涌,对梁王说,“我死以后,就将皇位传给你。”梁王心中欢喜,表面做出惶恐不胜的样子,慌忙跪倒逊谢。

太后也高兴得很,正要说几句敲定转脚坐实这句话,却不料窦婴大步走到席前,高举酒巵,“天下乃是高祖皇帝的天下,父子相传,立有定例,皇上怎么能擅自传位与梁王?陛下今日失言,应当罚酒一杯。” 太后被激怒,将他罢职不说,还连门籍一并除去,不准入见。

我听闻这件事的时候,只是说不出的诧异,他是太后的侄儿,难道不该以姑母的意旨为归依,这个人真是天下人第一等的痴人呢!

我禁不住好奇,在一次大典上,暗暗打量这个行为特异的人,他似乎感觉到有人注视他,转过头来,眼神交会的那一霎,我不由有些怔忡,那样轩疏明朗的眉宇,清澈凛然的目光,仿佛天地间的浩然之气都集于一身,冰雪般的寂寞高华的神情,似曾相识,我在谁的身上曾见过,是栗姬,栗姬本也有孤梅傲雪之姿,只是执于情,惑于位,近来多了尘俗烟火气。

他要我放心,我怎么可能放心呢,想必他当初也对栗姬说过相同的话,看看今天又是怎样的收梢。太子荣有什么过错,他的过错便是母亲失宠了,因爱移储,古来如此。那窦婴自道耿耿忠心,其实也不过是个不识时务的呆子,然而这种呆子,又非权势金帛可以笼络,一时间,我倒无法可施了。

觊觎储位者不乏其人,梁王就做着兄终弟及的美梦。他统辖的四十多座城池,都是膏腴的土地,历年来朝廷赏赐不绝,府库金钱,珠玉宝器,只怕比京师也不差。已经做了土皇帝仍不知足,又在东苑招揽一些人,替他出谋划策,伺机而动,想要坐收渔人之利。

若真被他得逞,我岂不是徒然为他人做嫁了么?事情到了这个局面,后退一步便是万丈悬崖,历来夺储失败的一方,有几个能保全身家性命?

太子荣的事,梁王不知从哪里听到风声,几天前就赶了回来,要太后替他进言。母亲都是向着自己的儿子的,那日家宴,我也在座,太后看着皇帝说:“我已经老了,也没有多久日子好活,你弟弟就托付给你了。”

皇帝诺诺应承,难道他听不出弦外之音,这分明是见太子之位空悬,想让梁王接替。还是太常袁盎说的好,他列举春秋时的宋宣公,立弟穆公,后来五世争国,祸乱无穷。传子不传弟,才能保国本永固。太后被气得发怔,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这时我又觉得这些呆子可爱了,朝中还是要有这种人在的。

可笑那梁王不识深浅,竟然上书乞赐什么容车地,由梁直达长乐宫。要筑一条彼此相接的甬道,可以随时入觐太后,亏他想的出来,皇帝将他的奏章颁给群臣看,又由袁盎率先反对,大加驳斥。那梁王无奈,只好灰溜溜地回去了。

两个月后,我被册封为皇后,彻儿也被立为太子。我终于住进了向往已久的昭阳殿,金铺玉户、青琐丹墀,看惯了也作寻常,楼阙宽旷得近乎冰冷。以前还有息姁常来,说些宫闱里趣闻妙事,笑骂嗟叹一番,又有所忠在旁凑趣,日子容易打发。可自从我做了皇后,她便拘谨了许多,我说什么她只是唯唯称是,身份一变,竟连嫡亲姐妹也生分了。

这天我带了几个宫人,在上林苑闲游,正值仲秋天气,枫林似醉,片片叶子红得耀目。鱼池边有宫女拿柳条弄水,引得受惊的五色鲤鱼跃出水面。金鳞映日,端地好看。

我消磨了一个下午,天色渐渐暗下来,穿过重重宫殿,信步所之,不知不觉来到一处冷僻的所在,我低声问所忠:“她就住这儿吗?”所忠应了声是,我走近那排矮屋,房内只有一张草席,一张布衾,简陋异常,风从窗缝漏进去,撩起栗姬的衣袂,她整个人在淡淡的月色中,像个虚浮的影子。

她正在调弦,栗姬的琴艺在宫中是一绝,我往日也曾听过,但觉清和婉转,悠扬之极。此时她手指拂处,却似有无限的凄楚迫人而来,阵阵秋风,卷起满地飞舞的黄叶,浮云遮住了双眼,未央宫咫尺天涯。那无穷无尽的伤心哽在喉间,恨不能尽情一吐,恻恻然催人泣下,眼见得身边的几个宫人眼圈都红了。

陡然宫商一变,狂风骤起,说不出的激烈怨愤,霎时间天色变色,草木含悲,她的双肩禁不住瑟瑟发抖,仿佛要把全身的气力都倾注在十指间,铮地一声,弦断了,她抬头看见了我,猛地喷出一口血来。她身边的侍女大急,“夫人,你怎么了,夫人!”她推开她,眼中掠过一丝轻蔑,定定地望着我,只说了三个字,你赢了!

我是赢了,可是我的殚精竭虑,我的如履薄冰,我的委曲求全,又有谁能明白?

栗姬死了!这也是意料中事。朝为君王掌上珍,暮入冷宫万人欺,何况她又是那种刚烈的性子。只是这一瞬间我竟可怜起她来,这个傻女人,想要专宠,想从君王身上求什么真情,落到这种地步再正常不过了。那个男人,七王之乱时把晁错推出去顶罪,贾姬遇野彘时袖手旁观,他是天子啊,失了一姬,还有一姬,天下岂少美妇人,怎么会有真情给你?

记得初入宫时,远远望着那个清雅绝俗,目下无尘的丽人,无比钦羡。后宫多是柔媚的女子,她的冷艳是如此与众不同,想必当日得宠也缘于此,只是时移世转,昨是今非,执着变成偏狭,傲气变成轻慢,她失宠竟也这在这个傲字上。

栗姬,她是这般地看不破,峣峣易折,皎皎易污,今天不是我,明天也会是别人,就算让她的做了皇后,只要她仍然是这副性情,那么结局早就注定了。

在这个后宫,并不需要真情,需要的是只是一副清醒的头脑和一颗坚硬的心。





彻儿即位的时候,只有十六岁。

我望着接受百官朝拜的彻儿,欣慰中又带着些许的怅惘,我的儿,仿佛昨日还在娘跟前牵衣附袖,一夕间竟成了睥睨万方、威加海内的大汉天子。

先帝大行,人人眼中的我都是悲不自胜、伤心欲绝的,谁又知道我心底实在有难以言喻的轻松之感。栗姬的教训,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我,我并没有因为自己做了皇后而敢有丝毫懈怠,这些年来,我对窦太后愈加恭顺,对皇帝愈加柔婉,对后宫的美人愈加宽厚,我千忍万忍,不就是为了这一天么?

身上披着绮丽的绶带,耳边坠着灿亮的明珠,金步摇在鬓边微微颤动,镜中人依然明眸皓齿,美丽非常,可惜眉间眼角,岁月的风霜到底瞒不住,我回头低问,所忠,我老了么?

什么?青春永驻,骗鬼的话。我轻轻一笑,掠了掠发丝,儿子都做了皇帝了,能不老么?

皇帝年轻,很多事都有自己的想法,下了召旨,要文武百官举荐各方贤良才智之士,其中有个广川人叫董仲舒,几篇文章很合皇帝的心思,可惜太皇太后素好黄老,不喜儒术,皇帝做事不免缚手缚脚,偏有那冒冒失失的赵绾,对皇帝说什么妇人不得干政的话,传到太皇太后耳中,惹出了一场大祸。

赵绾王臧死了以后,皇帝颇有些灰心,整日不是行围打猎,便是去平阳府里饮宴,玩赏歌舞不说,这次竟将一个歌女带进宫来。阿娇自幼娇宠,哪里受得了这个,在太皇太后和我跟前几次三番地哭哭啼啼。我虽然觉得阿娇太过任性,但也不愿意皇帝为了一个歌女跟皇后闹得不快。

我叫皇帝把卫子夫领来给我瞧瞧,他有些惊惶,睁大了眼睛望着我,母后!我笑了,“放心吧,那是你心爱的人,我不会把她怎么样的。”

卫子夫跪在阶下,颤声叩拜。她头垂得很低,露出雪白的后颈和那一头光亮鉴人的乌云长发,黑白分明的颜色,让人目眩神移,我还没有看见她的容貌,已能感觉到她的娇怯婉娈,竟比我当初还柔上几分,我叫她抬头,几缕发丝顺着轻扬的脸颊缓缓滑落,整个人恰似一块温润无瑕的美玉,唉,这样的女子,难怪彻儿为她着迷。

她浅眉淡妆布衣素裙的样子,让我想起俗儿,我的俗儿也该有这般大了吧。就这一念间,我已决定保她。

对女儿的思念一起,便蓬蓬勃勃不可抑制,一样都是我的骨肉,平阳她们锦衣玉食,俗儿此刻却在乡间受苦,不不,我不要她在冰冷的溪水里洗衣,不要她污垢的灶间做饭,她不该重复我的苦楚,我要让拥有公主的一切,我要为她选一个俊美温柔的夫婿,我要赐给她良田奴婢,让她同和一起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富贵荣华。

可是,我该怎么样让彻儿知道,他在民间还有一个大姐呢?

我叫所忠把韩嫣唤了来。韩嫣是皇帝的伴读,一个唇红齿白的年轻人,点头知尾,聪明伶俐。懂得察言观色。我将心事告诉了他,他满口应承,叩头说我和皇帝待他天高地厚之恩,这正是他报答的机会。

那天,彻儿满面春风来见我,“母后,你看我把谁带来了。”他身后是众宫女簇拥着的一个布衣女子。他将那女子扶到我面前,“这是儿臣去长陵接回来的大姐。”

她跪倒在我面前:“臣女金氏拜见太后。”我眼前一片模糊,竟看不清她的样子,颤声问:“是俗儿么?我的女儿!”她哭着喊了一声娘,我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她大哭起来。前尘往事纷至沓来,一瞬间将我的心塞得满满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试了试眼泪笑说:“今天咱们母女重逢的好日子,都别哭了。”她重重地点头,这时我才仔细端详她的样貌,她长得很像我,眉目间的清秀是蓬头粗服难以掩盖的。

我唤来宫人替她梳洗打扮,公主淡青的服色本是素雅,绶带却是彩绣,拖曳的裙福,配着前面的绮丽赤绶,一素一艳,相得益彰,我亲手为她挂上带钩,那是一个黄金的辟邪品。她婷婷站在那儿,端庄美丽,一双明眸溢着盈盈喜色,我的女儿,果然是天生的高贵!

我把平阳她们都叫来,一家骨肉,乐叙天论。彻儿是个孝顺的孩子了,明白我的心意,封他大姐为修成君,赐给田宅财奴,丰厚异常。又将他的几个舅舅都封了爵位。

这样的日子,我该心满意足了。可不知为什么,每到夜阑人静时,只觉得冰冷冷的寂寞铺天盖地网过来,彻儿越来越象一个皇帝了,他日理万机,忙得除了请安我几乎看不到他。我的女儿们也都有自己的丈夫孩子,那才是她们心里最重要的人。一弯冷月,斜照寒窗,在这孤独的夜晚,我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我并不是什么尊贵无比的皇太后,我只一个寡妇,一个失去丈夫的寡妇而已。

我想起馆陶,陈午死后,她和一个美少年的公然混在一起,那个董偃,怕是比阿娇的年纪还小吧,她怎么做得出来,看来到底是不顾廉耻的人过得快乐些。他们此刻在做什么?是在饮宴,是在赏舞,还是在——,我心头一阵烦躁,身体也随之灼热起来了,仿佛从记忆里伸出一双纠缠的手,将我拉入旧日崇芳阁一夜夜的颠倒狂乱。

不能自禁地想,朝堂上那个冰雪般清华,烈日般严正的人,在被情潮般卷没起会是一副什么样子。那宏论的唇怎样亲吻,那持剑的手怎样轻抚——,不能想了,我真是发疯了。





彻儿要用窦婴为相,田鼢来找我。说实话,我并怎么喜欢这个同母弟弟,觉得他有些好高骛远,当丞相资望尚浅,但不管怎么说,总是自己的弟弟,我没有理由不帮他而帮外人是不是?

薄太后时薄氏显,窦太后时窦姓贵,时至今日,难道还不该王姓亲族吐气扬眉吗?

我没想到彻儿的态度那么坚决,他跟我复述了一遍窦婴的功绩,然后道:“母后,窦婴文武兼资,德高望重,无论从哪一个方面说。”他声音渐低,但字字清晰,“都在舅舅之上。”

我哼了一声,“是么?我怎么却听先帝说他恃才傲物,量窄行轻,并非可以托付大事的人。他是太皇太后的侄儿,田鼢却是我的弟弟,在你眼里,祖母当然是比娘亲了。”

我这句话说的很重,他脸色微变,语带惶急,“母后!你这是屈煞儿臣了,我若是为顺太皇太后,也不会选窦婴,您也知道,上次他和赵绾王臧一道革新朝政,已经得罪了她老人家,何况舅舅新封了武安侯,倘若升擢太快,只怕惹人议论。”

惹人议论,哪朝哪代不是外戚当权,偏轮到我王家又惹人议论了。我定定地望着他的眼睛,莫非他还在为韩嫣的事怨我。韩嫣帮我做过事,又是你的宠臣,若非万不得已我怎会杀他。甚至他对江都王跋扈无礼我都可饶过,但是我不能容忍两个男子间暧昧,我不能容忍我的儿子有龙阳之好。

彻儿,你就这么不明白一颗做母亲的心么?你也杀了王恢,我又何曾怪过你。

我冷冷笑了,“是了,圣天子任人为贤,我这妇人家的见识,你就当没听见好了。我要休息了,所忠,请万岁爷回宫。”

我故意不去看彻儿的一脸懊丧,我要知道,究竟我这个做母亲的在他心里占多少份量。或者,我只是看不得窦婴为相,那会提醒我在某一个夜晚的昏乱迷惘。

田鼢终于如愿以偿,却惹恼一直和窦婴交好的灌夫,在他的喜宴上大骂。田鼢扣下个违诏不敬的大罪名,把灌夫下了狱,窦婴自然要救他,双方在未央宫殿前争辩不休,越说越僵,相互指责,弄得皇帝焦头烂额。

窦婴的辞锋很利,我早就见识过,何况满朝文武还是站在他那边的居多,直把田鼢气得发狂,对着我两眼含泪,咬牙切齿地骂窦婴,仿若不共戴天。

我细听他讲述朝堂上的经过,忍不住暗暗皱眉,“你真是笨啊,他既然列了你几大罪状,你就该向皇帝认错,要求解印卸冠,这样做,皇帝一定挽留,窦婴也会觉得羞惭不安。现在可好,他抵毁你,你也抵毁他,像泼妇骂街一样,也亏你做了这些日子的丞相,连这点关窍都看不出来。”

“是,是,臣弟知错了。可是太后,这口气我实在咽不下,他骂我倒不要紧,竟然说——”他欲言又止。

“干什么吞吞吐吐的。”

“他暗地里对人说太后不该迎修成君入宫,使天下百姓都知道太后的旧事,皇上也跟着蒙羞。”

“够了!”我大喝一声,禁不住手足发颤,“他敢在朝堂上说这种话,嫌命长么?”

“他是不敢在朝堂上说,可是别的地方呢,谁又能封得了他的口。何况现在他心怀怨望,平日散居乡野,对那些村人胡说八道,也是防不胜防,太后,窦婴这个人留不得了。”

是啊,窦婴这个人留不得了,为什么,原因很多,我辨不太清楚,也不想辨清楚。

我轻轻叹了口气,被他这么一搅,晚饭也吃不下了。皇帝来时,见到膳食未动,忙问原因,我把筷子一扔,斜睨了他一眼,“我还在世上,人家便欺负我的弟弟,如果我死了,恐怕真要任人宰割了!”

我不知道是为田鼢争,还是为了自己争,也不知道是在气窦婴,还是在气彻儿。

彻儿为了劝我进食,只得答应严惩窦婴。田鼢为他拟定了三款大罪,一是为灌夫狡辩为虎作伥,二是煽惑羽林军,打砸相府,三是离间两宫,诽谤朝廷,每一条都罪不容诛,汲黯和公孙弘替窦婴求情,皇帝怕我再绝食,只是不允。窦婴也知道田鼢不会放过他,上本说先帝留有他的免死遗诏。

我恍惚记得有这么一回事,看来还得费一番周折才行。其实我也并非真的想杀他,只是看着他,总有一些旧事在心头缠来绕去地忘不掉。田鼢的话,或许有夸大的成分,但我知道窦婴即便嘴上不说,心里是怎样地鄙薄我,他以自己的正直坦荡映衬着我的隐晦污浊,这是我不能忍受的!

李樵查遍御书房不见遗诏,窦婴又多了一项伪造遗诏的罪名。这件案子以窦婴处斩,灌夫夷族而告终。

那天的雪下得很大,飘飘漫漫地洒在未央宫的金阙玉栏上,在这严冷萧杀的冬日,长乐宫内却暖如三春,宫女在薰炉中续上兽炭,辟啪的火星中,我仿佛又看见那轩疏明朗的眉宇,清澈凛然的目光。想像着漫天白雪中有一腔鲜红凌空飞溅,是何等的惨烈凄艳,窦婴啊窦婴,这样的天气,总不负你的绝世清傲了吧。

接连几夜,我常做着同一个梦,梦见窦婴踏雪而来,双眼中充满了浓浓的恨意,狞狰地扑向我,梦醒后冷汗淋漓。

田鼢并没有开心多久,便暴疾身亡,谣诼纷纭,说他是被灌夫窦婴索了命去,笑话,他们要报仇索命该是我先死才是,陡然间一阵寒意直透骨髓,难道是彻儿?他,他竟能那么狠心么,那是他的亲舅舅啊!

卫子夫生了一个儿子,皇帝要废后。红颜未老,已经没有什么恩爱可言了,多么相似的情景,在每朝每代不停地上演着。阿娇被冷落在长门宫,听人说她花重金请了一个叫司马相如的才子写了篇长门赋,词藻华美,颇为哀感缠绵,彻儿却并没有回心转意。

馆陶来求我,我不是不想帮她讲情,只是彻儿已经不是从前的彻儿了, 何况阿娇的无子和悍妒总是事实,我又有什么办法。馆陶也不是从前的馆陶长公主,她不敢哭闹,因为还有董偃这个把柄为人垢病。

皇帝实行新政,乾纲独断,大汉朝一天强似一天。

卫氏的亲族纷纷提拔,又是一朝新贵崛起,窦田二人相争,徒然为别人留下空位,日月恒常不改,未央宫里也没有什么新鲜事可言,生死悲欢,无非沿着前人的足迹重走了一遍罢了。他还如往日一般晨昏定省,问暖嘘寒,而我只能对着眼前英武威赫的少年天子发怔,一点点回忆当初那个偎在我怀里撒娇的彻儿。

年复一年,日影从长乐宫殿前悄悄移过,台上是稀微的烛火,一阵微风便可以轻易地吹熄。我隐隐听见前殿歌声飘送: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椒房又添新宠,这刚刚踏入未央宫的花样女子,盛开还是萎落,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0
回复主贴

相关文章

更多 >>
聚焦 国际 历史 社会 军事
2条评论
点击加载更多

发表评论

更多精彩内容

经典聚焦

更多
发帖 向上 向下
广告 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