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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哗——哗——”程国华用毛巾沾了热水往身上搓去。热水一搅动,白色的水蒸气就冒了出来,很快消散到空气中。

寒冬腊月里洗个热水澡很不容易。

程国华家厨房烂了一个洞,玻璃也破了二块,用塑料袋封着,但挡不住外面刺骨的寒风往里猛灌。衣服一脱就冷得直跳脚。程国华本想不洗,但今天修了一天的机器,弄得浑身是油,老伴不让上床,只得烧上二壶热水,洗上一回。

毛巾往身上一搓,一块黑油皮就掉了下来,露出了下面结实的肌肉。他这一身肌肉是他颇为自傲的地方。当年自己的老伴,就是看中他健壮的身体。要不,厂里的一枝花怎么也轮不到自己。

“撕——”

程国华用毛巾搓背时,这块跟了自己二年,劳苦功高的毛巾终于壮烈牺牲了——断成二截。

“哎!现在的东西真不耐用,才用多久,就烂了?”程国华无奈的看着自己手中半截毛巾。二年前,老伴给自己买来这条毛巾,全棉布料,摸上去软软的,放到鼻子边上一闻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这让程国华高兴了很久。不过,一接到这毛巾,程国华不是高兴而是责备老伴奢侈。

“旧的不是还可以用吗?再说要买也要买那种人造纤维的啊,纯棉的空易坏!”今天毛巾的光荣牺牲算是验证了自己的先进之明。

用半块毛巾洗澡,极是浪费热水,没几下,二壶热水就见了底。程国华想用冷水继续洗,但一开水龙头,又马上关上了。就凭着自己这身板,要是放在从前,洗个冷水澡就像吃饭一样寻常。年轻时甚至在冬天里用雪水洗澡,但现在不同了,虽然自信可以顶得住冷水的刺激。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果感冒了,看一次病就得几十块钱,半个月的工资就没了。这种风险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冒。

勉强用毛巾擦干身体,打着寒战钻进老伴的被窝,老伴热呼呼的身体一贴上来,感觉像是上了天堂。

老伴手触到了老程背后有一块地方仍然是滑腻腻的,骂道:“是不是又只烧了二壶水?”

“哪能呢?今年的过年奖金不是发下来了吗?我怎么也不会去节约那一点煤钱。”

“还骗我?”老伴从老程背后摸了一把,滑滑的感觉,无情的揭穿了老程刚才的慌言。如果热水烧得多,就有机会细细清理全身每一寸,背上也就不可能会有大片的肥皂水没洗去。

“嘿嘿!”老程见自己的谎言被揭穿,只得傻笑。

老伴爱怜的捏了一把老程,将头深深的埋进老程的怀中,道:“小明,今年要高考了……”

提到小明,老程心里就乐开了花,这小子有前途啊。英语呱呱叫,各科全面发展,每次大考小考总能拿到第一名。考上重点大学毫无问题。自己这一生就吃亏在没念过大学,没学过英语上了。要是自己会英语,有文凭,早就升总工程师了,说不定厂长的位置都是自己的。

程国华子承父业,也是江北厂的工程师。从小喜欢摆弄机械,初中还没毕业,他父亲留下的机械类书籍就被他啃完了,厂里的几百台机器,被他当玩俱似的玩了个遍。

有一次,厂里的一台机床坏了,组织了十几个人整治那台机床,花了十几个小时都找不到原因。最后不得不打电话找程总工程师。因为事情很急,打电话的人,一听到电话接通就是一大串话,将机床的毛病道了个明白。当时父亲不在,接电话的是程国华,听完情况后,学他父亲的样子指点对方。对方依言而行,不到十分钟就解决了问题。从此“程小总程师”的外号传遍了全厂。

但自初中时就有了“总程师”之称的小神童程国华,物理化学数学能考高分,特别是物理经常能得满分,但英语及不了格,高考时出人意料的落了榜。只得进厂当了工人,三年后转为工程师。

后来晋升总程师之时,国家政策突变,非得要考英语。结果他被英语这东西一卡就是十几年。而那些分配来的大学生,铣床和锉床都分不清楚,凭着英语顺溜,一个个都戴上了总工程师的帽子。

这让程国华明白了一个道理,经验不如学历有用,技术不如英语有用。因此,他不让小明触摸任何的机械,害怕他也像自己一样,爱上了机械,荒废了英语学习。

小明这孩子很争气,让父母省心,各门功课全面发展,年年能拿年级第一,他的班主任甚至打包票说,小明一定能考上北大。

眼前浮过小明成长的一点一滴,程国华脸上堆满幸福的微笑,也许笑到梦里去了。但被老伴的一句话将他的美梦变成了噩梦。

“我听说,北大一年学杂费要七千块,再加上生活费,一年至少得要一万……”

“一万?”老程飞快的计算了一下,自己一月只有三百元,老伴在商场做保洁员,一月有四百元,合计七百元,一年就是8400元。自己不吃不喝一分钱不花,供小明读大学,也得每年欠上1600元。四年下来,总计得欠6400元。

比比周围的人,程国华家是双职工,还算“富裕”的。竭尽全力,总算要将孩子给供到了高中,但却面临着巨额的学费问题。

“唉——这要是二十年前就好了!”程国华眼中透着对从前的无限向往。那个时候,读大学,不收任何的学费,每个月还有几十元钱的补助可发。省着点用,甚至还可以寄回家里一些。真不明白,现在经济发展了,为什么孩子反而读不起书。

“老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本省首富不是说要收购我们厂吗?据说,工资会涨好几倍……”夫妻连心,老伴知道老程也是为了小明的学费担心。

“收购?这事恐怕不容易!”老程苦笑道:“外人不清楚,我还不清楚吗?厂里早被那一批又一批的蛀虫给蛀空了,亏了十几个亿,又有五万多退休工人要养,白送人家都没人敢接。任何知道厂里真实情况的人,都不可能收购。除非他是傻瓜!”

“我听说吞日公司很有钱的,那个龙居士还是本省首富……”

“钱再多也不会拿它往水里扔啊。再说就首富那点资产,要想救活我们这样大的厂还远远不够!你知道盘活我们这个厂需要多少钱吗?至少需要一百亿!”

“一百亿?怎么需要哪么多?”

“老伴,你听我给你算算……”老程在厂里二十多年,对厂里的情况一清二楚,如数家珍般细细算来。

厂里累计亏损十五亿,欠银行十个亿,欠各类债主五个亿。

厂里的房屋和机器都被抵押了出去,要想开工,必须先将债务给还上。

既使还上了债,也不能开工,因为厂里的机器全都老化了,是二十年前的老掉牙,必须更换。厂里共有二十个车间,二十套不同的生产线。这全得购买。国内的机床落后国际上至少二十年,虽然便宜但是买来也不顶事,必须全套进口。一条生产线花费一亿到几亿不等。按每条线二亿来计算,二十条就得四十亿。

厂房年久失修,修葺一下,少说也得上亿。

新生产线来了之后,还得安装调试、培训工人、购买原料、研发新产品、打开销售网络,这个流程走下来,少说也得半年到一年的时间。但这半年到一年的时间里,各类日常费用一分也省不得,这也又得几个亿……

“开发一套新产品要那么久?厂里不是有几百名工程师吗?那些工人,不是说技术很熟吗?”老伴对新产品的研发、生产要花那么久的时间感到很奇怪。

“嘿嘿,几百名工程师?名义上听来不少,但这些人,不懂技术,只懂ABC的工程师有什么用?我跟机器打了一辈子了交道了,不论土机器还是洋机器,就认技术,从不认ABC。而那些工人,熟练的早下海了,剩下的都是没有任何门路,月月吃低保的。我说他们只需半年到一年的培训,这还是少的呢,说不定二三年都下不来!我记得从前,光学徒期就得三年!”

听老程一解释,老伴倒是明白了,但她仍不死心,就目前这情况,收购是唯一的办法,哪怕收购的谣传是假的,她也要相信这是真的,因为这代表着希望,为了这唯一的希望她绞尽脑汁辩道:“也许在你眼中看来,一百亿很多,但在吞日公司眼中看来,说不定是一笔小钱。人家要是没钱,也不会一次性收购四家大厂。”

“这是小钱?”老程心想,女人真是头发长见识短,钱到了一定数额就没有概念了:“盘活我们这个厂就得一百亿,其它的三个厂和我们的情况也差不多,这样总计就得四百亿。四百亿是什么概念?既使是中国首富也拿不出其中的四分之一!而那个吞日公司成立还不到半年,哪怕他每天拣金子也拣不出那么多钱!”

两人正你一句,我一句的聊着,楼下忽然有人大呼:“厂里出大事了……”

老程一听,猛的跳起来,穿衣服。老伴拉住他,道:“天塌下来,有高个的顶着;地陷下去有矮个的去填。老程,你急什么?”

“不行啊,厂里这些天老被人偷,如果不护着,用不了几天就被偷得个精光!”

“厂里不是有武装部保卫吗?”

“偷东西的就是武装部的人!”

“啊?!”

一听说工厂要被私人公司给收购了,厂里的那些精明人,打起了那些机器的主意,虽说那些机器都老掉牙了,但总归是钢铁,当废铜烂铁也能卖上一大笔钱。如果是平常,这些人绝对不敢如此放心大胆、光明正大的偷。但厂领导被一锅端了,工厂陷入无人管理的混乱状态。再说偷了也就偷了,既使被发现也不会有任何的风险,因为收购之后,新来的人也摸不准这里的情况,强龙压不了地头蛇,只得一笔勾消。

那些保卫工厂的武装部成员,大都是走后门拉关系进来的,有的甚至是那些被抓的厂领导的亲属。听到谣言,工厂收购之后,所有的人都得打铺盖回家。看到有人偷机器,不但不阻止,反而加入了偷盗大军。

一座没人看守的工厂,成为一块公共大蛋糕,人人都可以切上一刀。刚开始他们还只能偷一些轻便的东西,现在胆子越来越大,起重机,汽车都开进了厂,拆墙扒铁,整车整车的往外运。

工人们见状,还以为是厂里打算改建。但看到东西一车车的往外运,而不见什么东西往里运,再傻的人也会明白过来。工人们还指望着这些机器过活呢,哪能充许他们如此胡来?自发的组成了厂卫队,保卫工厂。

“精明人”见白天不行,就改在晚上。

厂卫队的人少,而偷盗的人众,有的甚至还有枪,所以每当发现有人来偷,只得在职工住宅区叫人。依靠群众的力量,才能制止。

老程穿好了衣服,而老伴却挡在门口,死活不让他出门。月黑风高的,外面又那么乱,万一老程出了什么意外,这叫孤儿寡母的如何活?

老程见状急了,吼道:“别拦着!要是厂子没了,我们这个小家还会有吗?”一把扯开老伴,摔门而去。

厂卫队喊话的人声音就像是军营里的军号声,吹到哪里,哪里就亮灯,各家各户的灯一片片的亮了,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点燃。三三俩俩的人从楼道中跑了出来,在弄堂汇成小溪,在公路上汇成大河,手电筒晃动下,大河如流动的银河,滚滚涌向工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