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卡夫卡:K是否注定走向迷失?

郭成望 收藏 0 51


读卡夫卡:K是否注定走向迷失?


郭成望


昆德拉说,卡夫卡探讨了一个沉重的主题。“卡夫卡第一次探讨了他的最大的主题:迷宫式的社会组织,人在其中迷失自己,并走向他的失落。”这个主题的确太沉重了,以至在读卡夫卡的小说例如《城堡》和《审判》时,读者也会有被它压迫得透不过气来的那种感觉。跟着小说的主人公K,你不可能有丝毫的轻松,而且根本无路可走,无处可逃。

无论在《城堡》里还是在《审判》中,K的存在一开始就有问题,一开始就被质问。在必须有一张许可证的《城堡》里,K没有许可证;在受到审判的《审判》中,K干脆被捕了。这两部小说里的K,都陷入了一种令人绝望而又无法摆脱的困境,小说故事的展开,只不过是K为摆脱困境所作的徒劳的努力。或者也不妨说,故事的进程直奔一个沉重的主题:寻求根本寻求不到的东西,摆脱根本摆脱不了的困境。K在这两部小说里的终极命运,看起来是大不相同的,但也只是提供了人的两种可能性。一种是不得不可怜地活着,一种是不得不悲惨地死去。在没有其他选择的这两种可能性中,究竟哪一种人的可能性,可以使人的存在变得更为美好抑或更有意义?

K生活在由各种各样的人物例如部长、法官组成的世界里,因此不是孤独的个人,不是一种与世隔绝的孤独的存在。假如他是孤独的个人,也就不会陷入小说之中的那样一种生存困境,甚至不会进入卡夫卡的小说世界被卡夫卡所思考。《城堡》里的K,有城堡派来的两个人紧紧跟随着他,他们声称自己是K的“助手”,但看起来更像是城堡的“助手”并且代表了城堡。《审判》里的K,起初有两个人奉命逮捕了他,后来又有另外两个人奉命杀死了他,他们是看守和刽子手并且不折不扣地代表了法庭。

在K生活的世界中,即便他不是一个什么也不是的外乡人,而是一家大银行有地位的襄理,也实在是个微不足道却又必须面对强大对手的人。这个已经强大到足以让K变得非常渺小的对手,在《城堡》里是拥有许多机关的城堡,在《审判》里是有权作出判决的法庭。无论城堡还是法庭,都是一个组织复杂不可接近的机构,更是一种无边无际令人惊骇的力量。你也许可以清晰地看见它,却永远不可能走近它;你也许始终不会知道它在哪里,却永远不可能游离于它的管辖之外。

在《城堡》里,K可以从外部观察那座城堡,但它如此神秘莫测。“K观察城堡的时候,常常觉得自己好像在看一个坐在他面前凝视着他的人,这个人不是出神,也不是忘却一切,而是旁若无人,无所顾虑,好像并没有人在观察他,他仿佛是独自一个人似的,可是他一定知道有人在观察他,不过他仍旧镇静自若,没有一丝儿局促不安;真的——不知道这是他镇静的原因还是因为镇静而产生的效果——观察者的目光往往无法集中在他身上,只能悄悄地转移到别处去。在今天这样暮霭未浓的天色下,更加强了这种感觉;你看得越久,就越看不清楚,在暮色苍茫中一切也就隐藏得越深。”

在《审判》里,K被告知几乎每栋房子的阁楼上都有法院的办公室,但它们没有一个真正是司法大厦中拥有终审判决权力的那个最高法庭。“在这个司法体系中,官员的级别层层上升,无边无际,甚至连内行也不知道这个等级制度的全貌。法院的诉讼程序一般对低级官员保密,因此连他们也很难知道,他们曾经为之工作过的案子下一步是如何进展的。他们常常不知道,进入他们的职权范围,由他们来审理的特殊案件来自何处,也不知道将要转呈到哪儿去。他们只了解案件的几个孤立阶段中的一些情况;这些官员们对终审判决及作出终审判决的理由均一无所知。”

城堡毕竟还能让人看到,法庭则根本无人知道它在什么地方,也许这是它们之间的最大差别。然而无论城堡还是法庭,都是K这样的人无法反抗更不可能改变得了的旁若无人的强大力量,也许这是它们之间能够使人走向迷失的最为重要的共同特性。《审判》里的律师对K说:“这个庞大机构可以说正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状态,如果有人想改变周围事物的排列次序,他就会冒摔跟头和彻底毁灭的危险,而这个机构则可依赖本身其它部分的补偿作用而恢复平衡,因为它的各部分是相互关联的;它一点也不会改变,相反,还很有可能变得更加僵硬、更加警惕、更加严酷、更加残忍。”

况且这个机构不仅仅是一种威慑力量,不是在幕后起作用,不是在别处下命令,而是对K直接地和公开地施加直至彻底毁灭的压力。《城堡》里的K只能听任城堡的摆布,“从一开始,用不着丝毫弄虚作假,他就发现自己跟官方当局面对面地碰上了,完全可能那么逼近地面对面地碰上了。”《审判》里的K以为他可以蔑视法庭拒绝受审,但那只是还不了解法庭的幼稚想法,很快他就发现,“他现在已经不能从接受审判和拒绝接受审判这两种可能性中进行选择了,因为他已置身于审判中。”

甚至在无需判决的情况下,这个机构也可以使人处于审判之中,并且可以加强让人自己审判自己的巨大影响。在《城堡》里,信使巴纳巴斯的妹妹阿玛丽亚拒绝城堡的一个官员召她到旅馆里去,她把这个官员写来的信撕得粉碎,他们一家的命运也就由此被决定了。城堡方面并没有判决她,没有任何可以让人觉得她家有罪的表示,但是村子里的人都害怕这件事而断绝了同她家的一切关系。这个平素受人尊敬的家庭突然退出社会活动,全家人都被判处了被抛弃被剥夺,几乎整天无所事事的惩罚。

阿玛丽亚的父亲为了拯救自己的家庭,不断恳求城堡的宽恕,他反复向村长、秘书、律师和职员们提出了毫无意义的要求。他要求什么呢?他要求宽恕他什么呢?父亲以为只要得到宽恕,就能恢复失去的一切。可是有什么要宽恕的呢?城堡里在什么时候有谁哪怕伸出过一个指头来反对他呢?从来没有向他提出过控告,也没有谁准备向他提出控告,而且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他在求得宽恕以前,必须证明自己有罪,而所有的机关又都否认这一点。既然他无法证明自己有罪,也就不能指望从城堡方面得到什么结果。

也许没有什么力量比这种力量更强大更严酷的了。受罚者不知道为什么受罚,被控告者不知道为什么被控告,被杀者不知道为什么被杀。这本来已经够荒谬了,然而还有更荒谬的。在《审判》里,置身于审判中的K,并不知道自己为何被控告被审判,于是决定由自己来检查自己,由自己来审判自己。“他只得回忆一生的经历,甚至最微不足道的行为和事件也得从各个角度讲清楚、分析透。这将是一项罗嗦透顶的任务!”像阿玛丽亚的父亲似的,为了求得法庭的赦免,为了彻底开脱自己,K不得不努力寻找自己一生可能有罪的过错,不得不在法庭质疑自己的存在时自己也质疑自己的存在。

即便这样,K也没能逃脱彻底毁灭的命运。死亡诚然是一种惩罚,活着同样是一种惩罚,并且都是必须接受无法逃避的惩罚。大概没有什么比《审判》里的教士对K所说的话再清楚不过了:守门人属于法,不能怀疑法的守门人,怀疑他的尊严就等于怀疑法本身。你真的认为,守门人讲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吗?不,你不必承认他讲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只需当作必然的东西而予以接受。

在卡夫卡的小说世界里,城堡和法庭被赋予了如此强大的力量,只是这个世界里的个人已经没有任何力量,已经没有任何自己。这些个人不是孤独的个人,但也不是独立的个人,他们完全受控于一个迷宫式的庞大机构,既没有属于自己的独立生活,也没有属于自己的独立人格。在这样一些个人和这个机构共同组成的“卡夫卡世界”里,人宿命般地迷失自己,并走向他的失落。尽管“卡夫卡世界”看起来是多么地不真实,但至少卡夫卡用他的小说创造了可以让人思考的人在其中走向迷失的“卡夫卡世界”。


说明:本文也是已经发过的个人原创作品。


1
回复主贴

相关推荐

聚焦 国际 历史 社会 军事
0条评论
点击加载更多

发表评论

更多精彩内容

热门话题

更多
广告 警报!一大波“日韩”军舰冲击中国岛屿

经典聚焦

更多
发帖 向上 向下
广告 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