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天桥上看桥下来去匆匆的爱情

那个小女孩坐在天桥的围栏上,两脚晃啊晃地,重心忽左忽右,简直马上就要掉了下去。这可是12米高的人行天桥,三天前刚刚建成通行,在白天里人来人往的好热闹,现在是午夜两点,街上早已没有什么人,天桥上只有风,还有两个人,她,和我。


“我喜欢这城市里的每一座天桥。它们都被建的很漂亮。有的时候我想我会爱上一个建筑工人,修天桥的,他戴着安全帽,全身是泥,搂着我在天桥上吹风。”她新鲜的笑脸上有浅浅的酒窝,亮晶晶的眸子,在深秋的夜风里,仿佛汪着霓虹的倒影。她穿着那么稚气的牛仔背带裙,梳整齐的刘海,以至于我不得不怀疑她是否到了有资格谈情说爱的年纪。


不远处就是大海,和这天桥同时竣工的一座桥梁跨海而过,直连到对面的小岛。桥上霓虹璀璨,在海面上荡起彩色的涟漪。不时有咸咸的海风吹过,带来榴莲的味道。


地上太吵,楼太高,太封闭,阳台太窄。天桥是最完美的建筑,有着优美的弧度,足够的空间,适当的距离。站在天桥上看桥下,来去匆匆的是车河,人在桥上走,眉头多是皱的。都市里的交通规则总是无视于人的心情,往往即使咫尺的距离也要越过几座天桥才能到达。天桥总是让希望加倍地延长目标加倍地遥远,于是让天桥上的脚步加倍地匆忙。


天桥是个很奇妙的地方……除了桥上流动的人群还有桥下相对固定的个体,往往是一些小贩。在都市的夹缝里总是有这样的一小撮人,他们艰苦而热烈地生存着,是这个城市里最富生命力的一群。他们的眼睛永远精亮,面孔永远通红,舌头总是卷着,唾沫星子总要溅到经过的摩登女郎的卷发或时尚青年的领带上。他们的背囊总是很鼓,那里面装着所有的希望和财富。谁也不知道他们走过了多少个地方,只知道他们一站在这天桥下好象就不打算再走了,象老北京天桥下杂耍的艺人一样,都市的天桥下,对流浪的小贩们来说,是最有价值的市场和最具安全感的栖身之所。


我喜欢站在天桥上看桥下,众生纷纭。看他们一步步走上来,一步步走下去。看小贩们一桩桩地拉生意,一桩桩成交,一桩桩失败。在天桥上我能领略到办公室里所无法找到的生命的力量,那些真正鲜活生动的生命。


然而这个小女孩显然与我的角度截然不同。我自然不会想象她是为了写一篇周记而来这天桥上吹着风观察生活,却更想不出为什么她会想象自己爱上天桥上的建筑工人。也许现在的孩子们喜欢刺激,另类,不过她的想法却另类的让我觉得有趣,至少不论如何都比说她暗恋一个酒吧歌手更让我开心。


“真好。天桥是个很浪漫的东西。他们说建筑是凝固的音乐。可是我站在天桥上的时候能听到音乐。我知道是风流动的声音。”她为什么这么开心地看着我,我不过是个午夜路过的陌生人,因为应酬过后的头疼而停下来吹吹风。难道她想我也听听桥上的音乐?在天桥上我很少用到耳朵,更多的时候我看,而不是听。


距离和高度使得经过的人群都快了速度,多了数量。慢慢地当你发现原来生命也不过是简化成来去匆匆的两条线的时候,才会知道自己也不过是这线上的一个小点。于是每次我在人群之中郁闷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地抬头,在都市灰的天空下嘲笑自己的渺小。在飞虹的天桥下,车子缓慢地行进,车子里不同人的脸上带着相同的伪装。车窗外,是那些为了最基本的生存权利而竭尽全力的底层,也许只有在压力面前,人才会呈现人之本来面目?


“我想象着桥下有一对对情侣。他们一天里要经过无数次这座天桥,有的时候他们在一起,有的时候不在一起。也许他们一直在一起,也许有一天他们分开了,自己一个人经过这里,或者各自和别人在一起。”小姑娘的辫子在夜风里被吹乱,却丝毫不减兴奋。“我想象他们每次经过时的不同的心态,真有趣。在桥上看桥下来去匆匆的爱情。我感觉他们每个人都象是某一点的时间,他们来来去去的位移让时间就这样流逝而去。爱情,就这样流逝而去。”


为什么我的心口突然痛了起来?


“但是你不能跑下去叫住某一个人跟他说,‘嘿,你站住!’,是不是?没有人会理你,时间不会停下来,日子还要往前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晃脚,现在砰地一声从围栏上跳下来,拍拍手。她的眸子在夜空里闪啊闪,脸上挂着得意的笑,显然对自己在一个陌生人面前的这番演讲十分满意,就象一个小孩在示范课的作文里用了一个精妙的比喻那样的骄傲。


“就是这么简单。”就是这么简单,她这样结束了和我的对话——不,是对我的说话,甩着辫子就走了。在夜风里她的脚步看起来分外轻盈,也许是因为她的辫子甩得特别厉害的缘故罢。


就剩下我一个人在天桥上,让风继续吹着我尚未完全清醒的头。


不知道,也许明天,如果酒醒后我还能记得今晚天桥上的些许,也许我也会开始注意天桥下的爱情,和那些戴着安全帽,浑身是泥的建筑工人。我甚至期待,能看见一个年轻新鲜的身影,带着满不在乎的聪明和快乐,在他们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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