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帖]唐诗与长安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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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唐诗与长安柳


似乎还没有别的一种树木,能像柳树这样关联到唐代长安人生活的许多方面,而且在唐代诗人笔下得到了充分反映。探讨这一文化现象,既可看出唐代长安人生活的多姿多彩,又可看出唐代的诗人是如何移情于景,将自己和他人丰富的精神活动,通过对柳树的描绘表现出来。


碧柳满长安


人皆知唐代长安行道树以槐为主,但其他场地却是“长安白日照春空,绿杨结烟垂袅风”。成行的柳树,也为长安增光添彩。长安有市场名“柳市”,王维《春日与裴迪过新昌里访吕逸人不遇》诗云:“桃源一向绝风尘,柳市南头访隐沦。”新昌里是唐长安东市东南角靖恭坊之南的坊里,“柳市”或是因东市多柳树而得名之别名。长安又有以“柳”命名的街巷,韩愈《柳巷》诗云:“柳巷还飞絮,春余几许时?”城中的曲江池是柳树一大集中地,《剧谈录》描绘道:“入夏则菰蒲葱翠,柳荫四合。”唐人李绅在《忆春日曲江宴后许至芙蓉园》中记述其地的情景也是“绿丝垂柳遮风暗”。“芙蓉园”是与曲江池紧相连接之皇家园囿。《中朝故事》载:“曲池江畔多柳,亦号为‘柳衙’。意谓其成行列如排衙也。”众多而又成行的柳树,竟如官署中排列侍立的衙役一般。从“高枝低枝飞鹂黄,千条万条覆宫墙”(刘商《柳条歌送客》)“桃花红粉碎,柳絮白云狂”(王建《长安春游》)等诗句看,长安街上和皇宫中都有许多柳树。有的由长安外迁的官员,也将京城人好植柳树的习俗带了过去。如唐宪宗时被贬往柳州(今广西柳州市)的柳宗元,就曾在当地大力提倡植柳,并写《种柳戏题》记述其事,诗云:“柳州柳刺吏,种柳柳江边。谈笑为故事,推移成昔年。垂阴当覆路,耸干会参天。好作思人树,惭无惠化传。”在外地做官的元稹,也忘不了长安柳树的风姿,他在《第三岁日咏春风凭杨员外寄长安柳》中深情地嘱托:“三日春风已有情,拂人头面稍怜轻。殷勤为报长安柳,莫惜枝条动软声。”就连满天雪飘般,飞向千家万家去的柳絮,也给长安人带来极大的愉快,使他们得以欣赏到“处处东风扑晚阳,轻轻醉粉落无香”(罗邺《柳絮》)这如画的景致。长安的自然美景离不开柳,王维《早朝》诗中有“柳暗百花明,春深五凤城”之句,“柳暗花明”遂成后世人皆首肯之大好春光。就连宋代的陆游,也是用“柳暗花明又一村”(《游山西村》)来描述眼前动人景色的。“桃红李白皆夸好,须得垂杨相发挥”(刘禹锡《杨柳枝词》),雄伟富丽的唐代长安城也正赖有无数碧柳的掩映,才使其更加富有魅力的。


春之使者


古人多情而又富于想象,他们对于自己所主张的某种品格或道德水准不仅是抽象地加以肯定,而且往往通过种花木加以渲染。比如对于松、竹、梅三种植物,由于它们所共有耐寒的特性,便被用来比况不畏强暴、处逆境而心志不移的人。对于竹子,更依据其有节的特点,比喻人的能坚守节操。其他还有用兰草象征高洁出俗的品德等等。这样的比喻,历史很长,伟大的爱国诗人屈原,不是早已在“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揽木根以结茞兮,贯薜荔之落蕊。矫菌桂以纫蕙兮,索胡绳之纚纚”了吗?可以看出,屈公已完全被兰、菊、蕙、白芷、薜荔、桂、胡绳等香草、香花、香木所包围。古人在用作比喻的同时,又常将自己的情感转移到本来无情的草木之上,使其具有了似乎本来就存在的某种如人一般的品格。对待柳树,也是如此。人们在漫长而又寒冷的冬季之后,对于春天的到来,往往不是先从气温的变化,却是先从视觉所见最早泛绿的柳叶感知的。诗人刘商便说:“露井夭桃春未到,迟日犹寒柳开早。高枝低枝飞鹂黄,千条万条覆宫墙。”(《柳条歌送客》)徐黄也有“漠漠金条引线微,年年光翠报春归”的感受。贺知章则更认为柳叶翠条是春风着意剪裁出来的,请看:“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咏柳》)这些还只是将绿柳作为春的象征,因为“兰芽吐玉,柳眼挑金”(《岁华纪丽》);“何处生春早,春生柳眼中”(元稹《生春》),的确是柳之嫩芽作为使者,最先透露春消息的。


发展一步,诗人们更将柳与春合为一体甚至使其成为通解人意的有知之物。像“春色东来渡灞桥,青门垂柳百千条”(许景先《折柳篇》),对于这从东方如常人一般经由灞桥缓步而来的“春色”,长安谁个不双手欢迎!“花须柳眼各无赖,紫蝶黄蜂俱有情”(李商隐《二月二日》),“无赖”为唐人习用对爱极之人或物的俏骂语。唐代长安人杜牧的“数树新开翠影齐,倚风情态被春迷”(《柳绝句》),以及白居易的“依依袅袅复青青,勾引春风无限情”(《杨柳枝词》),便又都将柳写得如此多情,连春风已为之神魂颠倒了,更何况人!


柳既成为春的化身,诗人也就不断派给它特殊的用场,付与它不同的意义。比如每年长安的柳树,都会“媚作千门秀,连为一道春”(欧阳詹《御沟新柳》)。而且辉映四邻,光彩照人,“折向离亭畔,春光满手生。群花岂无艳,柔质自多情”(李中《题柳》),它竟以自己的韵致和柔情,胜过了娇艳的群花,也就难怪“唯有春风最相惜,殷勤更向手中吹”(杨巨源《和练师素秀才杨柳》),要对它格外倾心了。


绵绵青丝


大约因为柳条的丝丝青翠,使人由“青丝”而想到“情思”,又由“柳”与“留”的谐音联想到挽留惜别之意,从而便给与杨柳能表示、甚至懂得亲友间不忍分离和苦苦思恋之情的特性。为尽自己的职责,汉、唐时代长安的柳树的确与当地人一样,是很辛苦的。


中国古代最早的诗歌总集——《诗经》中的《小雅·采薇》篇中有“昔我往矣,杨柳依铱”的句子,虽然写离别之处柔弱的柳条随风飘拂,但似乎还只是表示分手时季节的特点和客观景色,并无后世“柳”与惜别那种特定的象征意义。到了汉代,据《三辅黄图》记载:“灞桥,在长安东,跨水作桥,汉人送客至此桥,折柳赠别。”这似乎是关于折柳赠别这一民间习俗最早的记述。


在唐长安人眼中,柳与离别已结下不解之缘。“长安陌上无穷树,唯有垂杨管别离”(刘禹锡《杨柳枝词》),这不仅成为它的专门职务,而且尽责尽职,任劳任怨,“离亭不放到春暮,折尽拂檐千万枝”(顾云《柳》);“今古凭君一赠行,几回折尽复重生”(慕幽《柳》);刘商在《柳条歌送客》中更进一步描述道:“几回离别折欲尽,一夜东风吹又长。毵毵拂人行不进,依依送君无远近。”是柔长摇曳的柳枝既使行者不忍举步,又使送者依依不舍。如此费心伤神,难怪唐彦谦要提出“晚来飞絮如霜鬓,恐为多情管别离”(《柳》)的设问。


唐长安人送亲友东行和汉代一样,常送至灞桥方才分手,“年年柳色,霸陵伤别”(李白《忆秦娥》),因而唐诗中描述于灞桥折柳赠别的篇章特别多,戴叔伦《赋于长亭柳》描绘了霸桥的风姿和送别之多与苦,其中说“濯濯长亭柳,阴连灞水流。雨搓金缕细,烟袅翠丝柔。送客添新恨,听莺忆旧游。赠行多折取,那得到深秋!”杨巨源的《赋得灞岸柳留辞郑员外》则从另一个角度表现道:“杨柳含烟灞岸春,年年攀折为行人。好风倘借低枝便,莫遣青丝扫路尘。”也是借替柳说话,突出其送别差事之苦,从而突出送别人心情之苦。


西晋时期形成的《折杨柳歌》或《折杨柳枝歌》这些北方民歌中,本无送别之意。如《折杨柳歌》有“上马不捉鞭,反折杨柳枝。蹀座吹长笛,愁杀行客儿”,以及“腹中愁不乐,愿作郎马鞭。出入擐郎臂,蹀座郎膝边”等词,只是写男子以柳枝代马鞭的潇洒风度,和女子希望自己如马鞭一般,能时刻悬挂于郎臂之上、形影不离的心愿。但可能是由于这一乐府题中的“柳”字,后来依此题写诗者才逐渐将惜别与柳枝相联系,南朝梁元帝《折杨柳》中已有“同心且同折,故人怀故乡”的句子。南朝陈代江总同题诗中也说:“万里音尘绝,千条杨柳结。……春心自浩荡,春树聊攀折。共此依依情,无奈年年别。”到唐代文人所写此题诗中,更大量与离别相牵连。如崔湜的“年华妾自惜,杨柳为君攀”;张九龄的“纤纤折杨柳,持此寄情人”;孟郊的“莫言短枝条,中有长相思”;李端的“新柳送君行,古柳伤君情”,以及翁缓的“殷勤攀折赠行客,此去关山雨雪多”等等都是。这就是为什么客游中的李白在听到《折杨柳》乐曲时,会想到他的故乡的原由,请听:“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春夜洛城闻笛》)


分别之情令人难堪,诗人又不免埋怨柳的狠心,裴说《柳》中便说:“高拂危楼低拂尘,灞桥攀折一何频!思量却是无情树,不解迎人只送人。”李商隐也劝道:“含烟惹雾每依依,万绪千条拂落晖。为报行人休尽折,半留相送半迎归。”(《离亭赋得折杨柳》)


唐长安送人向西则常至于渭城,也就是秦之咸阳,在那里折柳赠别。王维曾在送朋友去遥远的西域时写了一首著名的诗,其中云:“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送元二使安西》)。正如陈直《三辅黄图校正》中引《雍录》所云:“王维诗随地纪别,而曰渭城、阳关,其实用灞桥折柳故事也。”


当然也有仅仅送客至城门一带的。唐代东城南头城门名延兴门,但诗人喜欢以汉指唐,汉长安东城南头第一门霸城门,因此门色青,俗名青门,又名青绮门,唐诗中便常写到于“青门”或“青绮门”送别之事,李白《送裴十八图南归嵩山》中便说:“何处可为别,长安青绮门。”刘禹锡《杨柳枝词》中深情地说:“御陌青门拂地垂,千条金缕万条丝。如今绾作同心结。将赠行人知不知?”已不是以简单的柳条相赠,而要编为“同心结”,以强调惜别之情。从白居易《青门柳》所写“青青一树伤心色,曾入几人离恨中。为近都门多送别。长条折尽减春风”看,在这里送别的人也是很多的。


思念远方亲人,要以柳相赠,正如赵嘏《垂柳覆金堤》中描述的:“驿使何时度,还将赠陇西。”李白《折杨柳》中写妇女对远方丈夫的思念亦云:“攀条折春色,远寄龙庭前。”而客居外地思念长安的人,也常以杨柳为寄托,元稹便曾在《第三岁日咏春风凭杨员外寄长安柳》中向长安熟悉的柳树相托:“三日春风已有情,拂人头面稍怜轻。殷勤为报长安柳,莫惜枝条动软声。”是柳枝,将四面八方的人心系在了一起,使他们得以朝夕和睦相处:即便分开,也能时时记挂心间,崔道融《杨柳枝》中的“雾捻烟搓一索春,年年长似染来新。应须唤作风流线,系得东西南北人”这些话,可算是很有代表性的了。


唐人折柳并非专为送别一事,如成彦雄《柳枝》词中云:“王孙宴罢曲江池,折取春光伴醉归。怪得美人争斗气,要他秾翠染罗衣。”是已成为当时欢庆春临大地的一种习俗。


诗人的痴迷


由于唐代近三百年间诗人对柳树的大力渲染,使其镀上了一层多姿多彩、多愁善感,甚至是非常神秘的光泽。他们对柳枝的格外垂青,首先表现在总体的评价上,如顾非熊《赋得江边柳送陈许郭员外》中的:“拂水复含烟,行分古岸边。春风下摇落,客思共悠然。絮急频萦水,根灵复系船。微阴覆离岸,只此醉昏眠。”还只是客观地描述,已十分感人。李商隐则进一步将其人格化,他仔细列举道:“动春何限叶,撼晓几多枝。解有相思苦,应无不舞时。絮飞藏皓蝶,带弱露黄郦。”末尾加以全面肯定:“倾国宜通体,谁来独赏眉!”(《柳》)是直接将其比作了能倾城倾国的美人。这些比较完整的描写,都可算是全景镜头。再来看特写画面,有专门描摹其神态的,如“摇曳惹风吹,临堤软胜丝。态浓谁解识,力弱自难持”(方干《柳》)“杨柳千条拂面丝,绿烟金穗不胜吹”(温庭筠《题柳》)。有以他物相比拟其一部分之特色的,如“庭前花类雪,楼际叶如云”(李峤《柳》);“已带黄金缕,仍飞白玉花”(李商隐《谑柳》)。以之与美女容颜、风采互为比喻的更多。白居易《长恨歌》中形容杨贵妃的“芙蓉如面柳如眉”已为大家所熟知,其他如刘禹锡《同乐天和微之深春好》中的“人眉新柳叶,马色醉桃花”;温庭筠《南歌子》中的“转盼如波眼,娉婷似柳腰”,以及杜甫《漫兴》中“隔溪杨柳弱袅袅,恰似十五女儿腰”这些描述,都使人或柳的风采活现纸上,给读者以鲜明的印象。白居易在《杨柳枝词》中作了更广泛的比喻和联想,他观察到“叶含浓露如啼眼,枝袅轻风似舞腰”的情景,并进一步认为:“人言柳叶似愁眉,更有愁肠似柳丝。柳丝挽断肠牵断。彼此应无续得期。”这时毫无道理地埋怨本来不相干的事:似乎离别是由于折断柳枝的缘故,从而更突出了分手时的痛苦心情。再如顾云《柳》中的“斜傍画筵偷舞态,低临妆阁学愁眉”,则都是采用拟人化手法,活灵活现地描绘了柳的神态。


著名诗人白居易曾有《杨柳枝》云:“一树春风千万枝,嫩于金色软于丝。永丰西角荒园里,尽日无人属阿谁?”想不到这首普普通通为洛阳一株杨柳鸣不平的小诗,竟引起皇帝的兴趣。据《唐两京城坊考》记载,东京洛阳外郭城南墙偏东之门曰长夏门,长夏门之东第一街从南第一坊名仁和坊,又“次北正俗坊,次北永丰坊”。白居易为永丰坊柳所写之诗谱曲后被唐宣宗听到,宣宗随即命人取此柳枝条移植于长安皇家禁苑中。白居易受宠若惊,大为感动,又写了一首《杨柳枝》诗,其中云:“一树衰残委泥土,双枝荣耀植天庭。定知玄象今春后,柳宿光中添两 星。”“柳宿”为星空二十八宿之一,有星八,因八星之曲头垂似柳而得。诗人意在吹捧皇帝,说此柳被植于宫中,无异升天一般。同时的卢贞在《和白尚书赋永丰柳》诗序中记其事云:“永丰坊西南角有垂柳一株,柔条极茂。白尚书曾赋诗,传入乐府,遍流京都。近有诏旨取两枝植于禁苑,乃知一顾增十倍之价,非虚言也。因此偶成绝句,非敢断和前篇。”其诗云“一树依依在永丰,两 枝飞去杳无踪。玉皇曾采人间曲,应逐歌声入九重。”可以看出,卢诗格调同样不高。至如韩琮《和白乐天诏取永丰柳植上苑》中和:“折柳歌中得翠条,远移金殿种青霄。上阳宫女吞声送,不忿先归舞细腰。”还算多少反映了重物轻人的弊端和东都上阳宫女们的不幸。


晋代陶渊明因不满时政,辞官归隐,并写了篇《五柳先生传》以自况,其中云:“先生不知何许人也,亦不详其姓氏。宅边有五柳树,因以为号焉。”后世诗遂又将柳树作为隐者和高洁之士的标志,像“山下孤烟远村,天边独树高原。一瓢颜回陋巷,五柳先生对门”,这便是王维在《田园乐》中所构想隐居者的乐园。再如薛能《折杨柳》中的“众木犹寒独早青,御沟桥畔曲江亭。陶家旧日应如此,一院春条绿绕厅”,则是因长安春柳,想到了陶渊明家中的情景。至于“彭泽初栽五树时,只应闲着一枝垂。不知天意风流外,要与佳人学画眉”(孙鲂《杨柳枝词》),柳叶竟成为女子画眉的典范,这大概是曾任彭泽县令的陶渊明所始料不及的。徐寅《柳》中所云:“五株名显陶家后,风说辞荣种者稀。”又是在讥讽唱高调的人多,而实际辞官退隐的人少了。


汉长安章台下有街名章台街,据《古今诗话》记载:“汉张敞为京兆尹,走马章台街。街有柳,终唐世曰‘章台柳’。故杜诗云:‘京兆空柳色。’”此故事使章台柳声名大振。章台又为京城贵戚富豪聚居处,崔颢《渭城少年行》云:“章台帝城称贵里,青楼日晚歌钟起。贵里豪家白马骄,五陵年少不相饶……”。后世遂常以此街指妓院所在地。同样的原因,唐诗中咏柳或男女情事,也常与“章台”相联系。如李商隐《赠柳》中便有“章台从掩映,郢路更参差。见说风流极,来当婀娜时。……忍放花如雪,青楼扑酒旗”的描述。唐代诗人韩翃曾写《章台柳》赠其爱姬柳氏,其词云:“章台柳,章台柳,往日青青今在否?纵使长条似旧垂,亦应攀折他人手。”据《本事诗》纪其原委云韩翃年少不得意时,与私家妓女柳氏经常来往,感情很深。后韩翃在平卢、淄青节度使侯希逸幕中任从事,因安史乱中,不能携带柳氏,只好让她独自居住长安。此后一连三年未能会面;韩翃遂写了上引那首诗寄往长安。柳氏接到后也以柳为喻回覆道:“杨柳枝,芳菲节,可恨年年赠离别。一叶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岂堪折。”既说明她仍在坚持等待,又表示了她因年华不断逝去,容颜衰老的焦急心情。后来韩翃随侯希逸入朝,得知柳氏已为蕃将沙吒利劫去。韩、柳于长安路中偶相逢,彼此均不能忘情。此事为年少气盛的虞侯许俊得知,许俊自告奋勇,一次乘沙吒利外出时,入其户夺得柳氏,交给韩翃。他们又请侯希逸向唐代宗求情,皇帝手批:“沙吒利宣赐绢二千匹,柳氏却归韩翃。”韩、柳遂得团圆。这段故事,正可谓咏柳传情之佳话。而后人又以韩翃寄柳氏诗之首句为词牌名。


甚至轻飞不借风,飘落不委地的寻常柳絮,也使诗人大动情感。吴融赞其出俗的风韵:“不斗浓华不占红,自飞晴野雪蒙蒙。百花长恨风吹落。唯有杨花独爱风。”(《杨花》)“杨”即柳树。刘禹锡《柳絮》诗细腻地刻画道:“飘扬南陌起东邻,漠漠蒙蒙好度春。花巷暖随轻舞蝶,玉楼晴拂艳妆人。萦回谢女题诗笔,点缀陶公漉酒巾。……”“陶公”指陶渊明,因其家前有五柳树而及此。“谢女”指谢道韫。据《世说新语》记载,东晋官至宰相的谢安,曾在一个下雪天与其子侄辈讲论文义时问:“白雪纷纷何所似?”其侄谢朗说:“撒盐空中差可拟。”侄女道韫说:“未若柳絮因风起。”谢安大为高兴。后世文人遂常以此典入诗,如宋代苏轼便有“渔蓑句好真堪画,柳絮才高不道盐”(《谢人见和雪夜诗》)之句。“咏絮才”也成为颂扬女才子的专用语。


善于观察的诗人,面对满天柳絮又联想到“缘渠偏似雪,莫近鬓毛生”(雍裕之《柳絮》)。张祜《杨花》诗中也说:“散乱随风处处匀,庭前几日雪花新。无端惹着潘郎鬓,惊杀绿窗红粉人!”写得煞有介事,诗中女子还以为情郎真的生了白头发。这种表现以假乱真的笔法,不仅增加风趣,也使柳絮妆貌更加逼真。


袅袅柳枝本已十分动人,蒙蒙柳絮又为其增添了梦幻般的色彩。它迎风摇摆,伴蝶起舞,忽如晴空云,又如空前雪飘;远似雾中白花,近疑日下飞绵;纷纷扬扬,颠颠狂狂,散作长街烟,挂起遮阳帘;透出明灭春光,送来沁人柳香。“摇烟拂水积翠间,缀雪含霜谁忍攀!”(戴叔伦《柳花歌送客往桂阳》)面对如此美景,即便是在送亲友时,也不忍心去攀折柳条相赠了。


可以看出,作为一种文化现象,“柳”在唐长安人的精神生活和诗歌创作中,都曾经占有过十分重要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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