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重游刘公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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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游刘公岛


怒海狂鲨


今年七月底,我来到山东省烟台市休假,乘便前往威海市刘公岛参观。以下是我此行中得到的一些零散体会,与网友诸君分享。


这并不是我第一次来刘公岛。早在八十年代中期,我那时还是一个中学生,在参加全国海洋夏令营时,曾有幸登临这个令所有了解清代以来海防历史的国人唏嘘不已的伤心地。在当时,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学识有限,我对北洋水师的大部分了解都来自于那部六十年代初拍摄的电影《甲午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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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泊于威海港码头的“定远”复制纪念舰)


那个夏天,我和与自己一般懵懵懂懂的少年们乘坐海军部队的登陆艇,登上了这座绿树葱茏的小岛。二十来年匆匆过去,我对当时参观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曾经的军事禁地刘公岛那时似乎刚刚开始对外开放。我记得那天好像并没有碰上别的参观者。刚刚重新整修过的海军公所青砖灰瓦,朴素庄严。里面的展览还处在草创阶段,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有两点:一是讲解员在二进院子里告诉我们,这里地下修建有储藏淡水的水窖,可惜我们没能打开井口一探究竟;二是北洋水师提督丁汝昌服毒自杀殉国的小屋。随着年龄的增长,我越来越能体会丁军门当日临终前内心感受到的无限悲凉。此外,正是在那次参观时我才震惊地第一次知道,在电影中那个卑鄙阴险、贪生怕死的“定远”管带,在历史上竟是一位浴血奋战直至炸舰自裁的民族英雄。这种黑白颠倒的历史评价不仅是刘步蟾个人命运的悲剧,也为当年那支“世界第六、亚洲第一”的强大舰队的不幸际遇,笼罩了一层更加阴郁的色彩。


这次重游刘公岛,恰逢沿海地区受到台风影响,暴雨初歇。满天阴霾,海雾弥漫。我在威海港码头等待渡轮,发现准备前往刘公岛的游客已经排起了长龙。检票口前的队伍熙熙攘攘,蜿蜒曲折,在码头管理人员的指挥下倒也秩序井然。渡轮启航后,我站在上层甲板凭栏远眺,一边呼吸着湿润的海风,一边努力辨认着浓雾中隐约可辨的模糊船影。两舷外掠过的一艘艘庞大的海轮见证着威海港的繁忙,偶尔在远处一闪而过的几个苗条的灰色影子告诉游人们,虽然开放的脚步已经迈开,但是港阔水深的威海湾至今仍然是我们人民海军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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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雾中依稀可见正在靠向码头的我海军舰艇)


二十分钟后,船到刘公岛。与当年初次登岛时只有简陋的军用码头不同,如今这里的旅游服务设施已经颇为齐全,一股商业化的气息扑面而来。走出高大宽敞的候船大厅,穿过耸立着纪念碑的小广场,在一排新近落成的店铺前边向左转,我随着络绎不绝的人流又一次来到了海军公所的门前。

穿着清代水勇服装的工作人员忙着点人验票,维持秩序。稍显混乱的场景让我不禁怀念当年初次参观时笼罩在提督衙门内外的那种肃穆庄严的氛围。经过飘扬着龙旗的辕门,登上高高的台阶,眼前的大门上悬挂着李鸿章为海军公所亲笔书写的匾额,蓝底金字,堂堂煌煌。但是那上面“甲午五月立”这几个小字却让我感到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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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鸿章手书“海军公所”匾额)


不知道一百一十二年前,当这位身为直隶总督、北洋大臣的洋务派领袖欣然命笔之时,可曾会预测到提督衙门门外海面上停泊的二十余艘钢铁战舰的命运?从1888年北洋水师成军一直到1894年,这支当时雄视东亚的豪华舰队向世人展现了他督办海防的骄人成果,也是他和满清朝庭内部异己势力争权夺利的政治资本。但是当时的人们并没有看到貌似强大的北洋水师骨子里存在的隐忧:舰船设备老化,年久失修;水手疏于训练,军纪废弛;将领结党营私,士气涣散......再加上官商企业的腐败、满族权贵的掣肘、太后老佛爷的挪用,这支六年来没有添置一船一炮的舰队,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迎来了自己的宿命。


走进海军公所,我在一个个展室里徜徉。墙上挂着军舰的照片、各种图表与文字说明,玻璃展柜里摆放着单筒望远镜、军官的腰刀和兵勇的服装。这些展品对我来说都似曾相识。除此之外,那些当年未曾开放的展室吸引了我更多的的关注。原来封闭的礼仪厅现在打开了前门,参观者可以看到房间正中摆放的一张条案,一把太师椅,以及后面屏风上那只威武的麒麟。也许,那年五月的某一天,李鸿章就是在这里为海军公所题写了匾额?他那时绝对不会想到,短短的几个月之后,自己亲手创建并且倚若长城的无敌舰队,将会在波涛汹涌的黄海海面遭遇到灭顶的厄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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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军公所头进院落内的礼仪厅)


后面院落的议事厅里摆放着北洋水师诸位将领的蜡像:正在主持会议的舰队提督丁汝昌身边围坐着“定远”管带刘步蟾、“镇远”管带林泰曾、“经远”管带林永升、“致远”管带邓世昌......凡是熟悉那支龙旗飘扬的舰队的短暂历史的人都对这些名字耳熟能详。他们甚至能一一列举北洋水师主力舰船的排水量、最大航速和火炮口径。但是没有人能够令人信服地向我们解释,在1894年9月17日的鸭绿江口大东沟,在那场人类历史上第一次蒸汽铁甲舰的大决战中,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了北洋水师五舰沉没的悲剧。舰队阵型的错误?丁汝昌意外受伤后群龙无首的混乱?官兵训练中弄虚作假导致的实战中命中率低下?战前准备不足导致的弹药缺乏?倭舰速射炮火力与船速的优势?......后世研究者引经据典,聚讼纷纭。也许这些分析都有道理,我不清楚。我只知道,五艘军舰和一千多名官兵就此消失在茫茫黄海那浑浊的波涛下。五舰中,既有浴血奋战、不幸中雷的“经远”和“致远”,也有仓皇逃窜、误撞礁石的“广甲”。硝烟散尽之后,清者自清,懦夫也无所遁形。我不愿斤斤计较邓世昌何以能够在军舰上养狗这种无聊话题,却绝对无法苟同某些人为方伯谦翻案的无耻举动。早在两个月前的丰岛海面,这位“济远”管带丢下“广乙”和运兵船上的陆军弟兄而不顾,就已经为北洋水师蒙羞;此次决战,他在又一次临阵脱逃的过程中又葬送了在炮战中受伤的“扬威”舰。此人不杀,无以谢在大东沟遇难的一千多水师英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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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军公所背后半山腰的北洋水师忠魂碑)


海军公所最后一进院子的高台上陈列着从海底打捞上来的军舰残骸:半段主桅、几门舰炮、船体的装甲......这些锈迹斑斑的钢铁构件记录着那支舰队覆灭前的最后挣扎。1895年初,倭寇登陆荣成龙须岛,陆军各营的溃败导致南、北帮炮台和威海卫城相继失守。在倭寇的海陆合围下,北洋水师最后的日子来临了。令人愤怒的是,在这大厦将倾的危难关头,在刘公岛海面上上演的竟然是这样一幕幕丑恶场景:李鸿章为保存自己的实力,电令丁汝昌避战自保,导致整个舰队落入坐困围城的绝境;鱼雷艇管带王平贪生怕死带队私逃,在葬送了整个鱼雷艇支队后又向烟台守将虚报军情,断绝了水师的陆上援军;激战正酣之时,某些将领玩忽职守,甚至在夜间离船登岸追逐声妓,以至当“来远”、“威远”、“靖远”在倭寇的偷袭和强攻下纷纷被鱼雷和炮火击沉时,它们的主官竟无一留在自己的战位上;威海保卫战的最后关头,一些兵士水手在洋人顾问、水师中的败类和岛上劣绅的怂恿下聚众鼓噪,露刃胁迫主将投降;大势已去之后,某些官兵为了保留投降的资本,竟然抗拒提督“沉船”的遗命,导致包括北洋“八远”中仅存的“镇远”、“济远”、“平远”在内的十艘军舰就此落入倭寇手中......在这支曾经寄寓了大清国亿万子民希望的舰队可耻的全军覆没过程里,只有自杀身死的水师提督丁汝昌、右翼总兵刘步蟾、“镇远”管带杨用霖和刘公岛护军统领张文宣等人用自己的生命为中国军人留下了最后一点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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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眺刘公岛,北洋水师的铁码头和石码头分列于画面以外的左右两侧)


走出海军公所,我坐上旅游电瓶车沿途观光。因为心情沉重,我对那个演绎所谓“刘公文化”的“博览园”没有什么兴趣,倒是路边掩映在绿树丛中的一座座西式小楼吸引了我的注意力。这些经历过近百年风雨的老建筑都是当年英国殖民者强租威海卫时留下的历史见证。还是在倭寇占领刘公岛后,岛上全体居民就被强制迁走。在撤离时这些强盗拆走了岛上炮台的炮械和其他一切可以运走的东西。随后刘公岛落入当年在战争中与倭寇沆瀣一气的英国人手里。在霸占刘公岛的四十二年里,他们修建了这些住宅、兵营、教堂。现在,这里成了人民海军的驻地。


回到岸边,当年北洋水师的铁码头上正在进行消防演习。在栈桥尽头,停靠着人民海军的小型舰艇。建国五十多年来,我们在海军建设的道路上蹒跚前行,举步维艰。长期以来对祖国“蓝色国土”的忽视使我们仅仅满足于拥有一支所谓的“近海防御型”力量,祖国漫长的海岸线反倒成了阻止我们走向大洋的桎梏。直到八十年代末,当老迈的“旅大级”已经难堪重负时,我们的海军才慢吞吞地迈出了装备更新换代的步伐。九十年代姗姗来迟的“旅沪”与“旅海”只是过渡,1996年向俄罗斯订购的“现代级”为我们奠定了争夺制海权的力量基础。时隔一百年后,我们终于又一次拥有了排水量达到七千吨以上的巨舰。不过令人稍感苦涩的是,它们和当年的“定远”和“镇远”一样,都是国家出巨资从国外引进的。我们当然不希望让历史经过百年的艰难跋涉再悄悄回到起点。因此,在新世纪初揭开面纱的上海“江南四舰”和大连新驱才显得弥足珍贵,只有它们才是未来我们在大洋上与列强争锋时可以依仗的“国之利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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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码头上停靠的我北海舰队军辅船)


渡轮离开码头时我举目回望,渐渐远去的刘公岛重新隐入迷离的海雾之中。旧的一页历史已经翻过。现在,我们需要考虑的是将来。也许,不久的将来就是我们的人民海军在东海和南海洗雪百年国耻的时候。而对于成军以来还从没有参加过一次战斗的北海舰队来说,只有在当年甲午海战的旧战场赢得一次辉煌的胜利,才能告慰那些一个世纪前捐躯报国的海军前辈的英灵。

[ 转自铁血社区 http://bbs.tiexue.ne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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