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芾世系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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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芾世系考



刘中玉 撰

《甘肃民族研究》


【内容提要】


本文关注中国艺术史上声誉甚隆的人物──米芾,着重考察其世系源流。对于学界普遍认同的观点即米芾为西域后裔或回人的说法提出不同见解,认为其应是奚族血统,并详加论证。笔者识见愚陋,谨借此文求教于方家。


米芾世系一直颇多迷离。宋人谓其为国初勋贵米信之后;其自称楚国鬻熊、火正后人(盖以芈为米也);明代又有人说他是回人。而近代以来学者多采用明人观点,认为米芾为伊斯兰教徒。笔者对此有不同看法,试以此文陈述之。


欲探米芾世系,应先从米姓来源说起。


一、 米姓源流


南宋邓名世《古今姓氏书辨证》云:“米,西域米国人,入中国者,因以为姓。” 王应麟《姓氏急就篇》亦云:“米氏,胡姓。唐米逢、米遂、米暨、米实、米海万;五代米君立志诚;宋米信、米璞、米赟、米芾、子友仁。芾以米氏为楚冒。又复姓,党项有米禽氏。” 邵思《姓解三卷》也说:“米,胡人姓也,今南方有米国。”可知米姓最先源于西域米国,而米国最早为中国所知是在隋代。《隋书.西域传》云:


“米国,都那密水西,旧康居之地也。无王,其城主姓昭武,康国王之支庶。字闭拙。都城方二里,胜兵数百人。西北去康国百里,东去苏对沙那国五百里,西南去史国二百里,东去瓜州【爱春秋,爱中华】百里。大业中频供方物。”


所谓康居旧地,大致在今天的吉尔吉斯草原一带,康国为主脉,繁衍数枝,皆康居之后,虽 “迁徙无常,不恒故地。然自汉以来相承不绝。其王本姓温,月氏人也。旧居祁连山北昭武城。因被匈奴所破,西逾葱岭,遂有其国。支庶各分王,故康国左右诸王并以昭武为姓,示不忘本也……”


据上来看,米国当为月氏人后裔(白鸟库吉认为,“昭武”为突厥语,所以康、米诸国非月氏人的后裔,而应是突厥人。实际上昭武诸国皆突厥附属,风俗颇似,突厥又多与之联姻,故而言语相杂。这从唐政府赐封米国君主上也能看出:“天宝初,封其君为恭顺王,母可敦郡夫人。” “可敦”是突厥语,皇后之意。而用来封赐米国太后,说明米国与突厥确实有一定的渊源)。而康国人“善于商贾,诸夷交易多凑其国。” 米国人大概是附随康国商人来隋朝贸易,方为中原所知的,但当时中国史籍中米姓鲜少见闻。直到唐代中叶,米氏才大量涌现,笔者推测,这可能与穆斯林“圣战”有很大关系。


永徽年间康、米等国虽为大食所破,但仅征其赋税,允许继续信仰祆教和自主商贸。于是它们趁朝贡之机向唐朝求助,唐政府顺势控制了中亚,并在康居故地设安西都护府,米国因此成为唐朝的一个遥领州郡,《新唐书.西域传》记载“显庆三年,以其地为南谧州,授其君昭武开拙为刺史,自是朝贡不绝。开元时,献璧、舞筵、师子、胡旋女。十八年,大首领末野门来朝。”但公元八世纪初屈底波出任白衣大食呼骆珊总督后,态度转而强硬,强力推行伊斯兰教,而当时中亚诸国如唐僧慧超亲眼目睹:


“又从大寔国已东,并是胡国,即是安国、曹国、史国、石骡国、米国、康国,中虽各有王,并属大寔所管,为国狭小,兵马不多,而能自护。……又此六国总事火祆,不识佛法,唯康国有一寺有一僧,又不解敬也。”


仍笃信祆教。为躲避迫害,很多中亚人被迫东迁,逃到中国避难。如前所引米逢、米遂、米暨、米实、米海万,还有善歌舞者米嘉荣父子,皆在开元后出现,并非偶然。


至此可以得出,米姓最先源出西域米国并在唐中叶以后大量涌入、繁衍,并逐渐中国化。那么,米姓是否就此一个源头?后世属米姓者有无例外?米芾世系又如何,是否也是西域人后裔?笔者以为,欲考察米芾是不是西域人后裔,应首先判定米芾的先世是否是西域人。


二、 米芾应是奚人之后


米芾世系据《米海岳年谱》记载:


“米黻,字元章,后改写芾。襄阳(今湖北襄阳)人。(方信孺记云世居太原,后徙襄阳)定居润州(今江苏镇江),是以一作吴人。其先在宋初有勋臣。信,黻五世祖也。父佐,字光辅。”


由此得知米芾为米信之后。那么《米海岳年谱》是否可靠呢?《米海岳年谱》所记是根据《米襄阳志林》而来,而《米襄阳志林》又是采取南宋方信儒的说法(方信儒,南宋光宗、宁宗时人,《宋史》中有传,曾作《米公画像记》并载米氏原谱,应不会有误);另陈振孙《书录解题》卷八载南宋米宪所撰米氏谱一卷云:“奉直大夫米宪录,盖国初臣米信之后,信五世为芾元章,又三世为宪。”但米氏原谱今不存,无法求证。所以《宗圣谱》卷十二中云:“米元章乃宋初勋臣米信之后,视芾为五世孙。今传志皆不载。”而蔡肇所作《米公墓志》云:“公讳芾,字元章。世居太原(今山西太原),后徙襄阳。自其高曾以上多以武干官显。父光辅,始亲儒,嗜学。”


蔡肇虽然没有明确指出米信之先为米信,但宋初“以武干官显”的米姓大将在米芾高曾辈以上者惟有米信;而且“信不知书,所为多暴横”,与蔡肇“自其高曾以上多以武干官显。父光辅,始亲儒,嗜学”之言亦吻合。再从二人生卒年限上判断,米信殁于宋太宗淳化五年(994),米芾生于宋仁宗皇佑三年(1051),二人前后相差仅半个多世纪,如果再把芾父佐计算在内,相差不过二三十年;蔡肇与米芾同时又相谊颇深,所以为米芾撰写墓志不可能出错,因而可确定米芾当为米信之后。


而米信何许人也?据《宋史.米信传》卷二六零记载:


“米信,旧名海进,本奚族,少勇悍,以善射闻。周祖即位,隶护圣军。世宗征高平,以功迁龙捷散都头。太祖总禁兵,以信隶麾下,得给使左右,遂委心焉,改名信,署牙校。及即位,补殿前指挥使,迁直长。…………”


米信乃奚族出身。但何建民先生认为奚族无米姓,《宋史》记载应有误。他认为米信应是从西域流落到沙陀部落的,并举唐末李克用大将米海万为例,进而认为米芾为西域后裔。但只是推测,并无确凿证据。而据笔者考察,《宋史》所记米信“本奚族”,应当可信。


笔者认为,奚族有无米姓,并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米姓源自西域,但并非属米姓者皆西域人。如安、康等姓皆非中国所有,但后来属安、康姓者并不都是西域后裔。如《南村辍耕录.氏族》中记载“女真人那剌氏改为康姓”再如《古今姓氏书辨证》卷十四十阳下匡姓:“太祖皇帝讳上一字,其地乃孔子所畏者,宋改为主氏。政和中多忌讳,官文书不得以主为人姓,又改曰康。”等等,不胜枚举。唐代诸胡混杂,此兴彼起,因袭之风盛行。如《新唐书.藩镇魏博》卷二百一十中所记:“史宪诚,其先奚也,内迁灵武,为建康人,三世署魏博将。” 米姓在唐末也出现在其他民族,如《古今姓氏书辨证》记载回纥仆固部就出现米姓──米怀玉,在史宪诚、米怀玉之前,史籍中并无奚人史姓、回纥人米姓的记载,难道就可否认史、米二人的族属?所以,仅以奚族无米姓记载就否定米信非奚族,未免过于轻率。奚族从一开始就没有成为一个独立的民族,一直为异族附属,仅在唐代就先后隶属于突厥、回纥、契丹。它们人物风俗相同,既然突厥、回鹘中都已出现米氏(唐党项以姓别部有米禽氏),奚族独例外乎?此其一。


中原地区在十世纪以前文化经济繁荣,四方胡夷皆仰慕归化。胡人汉姓在当时是一种荣耀。自汉代以来诸胡适汉姓者不绝于书,尤以北魏为着。拓跋宏举国汉化,采用汉姓。唐代沙陀、回纥、奚族等族习汉姓者亦颇多,部落贵族往往以赐国姓为荣。但是,在部落中除了贵族上层有名有姓外,一般部民是没有姓氏的。它们或以所居地为姓,如辽太祖阿保机开始就无姓氏,而是以地名为姓,遂有耶律氏;或以所属部落为姓,《旧唐书.哥舒翰传》云:“藩人多以部落称姓,因以为氏。” 唐末奚族据《五代会要.奚传》卷二十八载:“族有五姓:一曰阿荟部,二曰咄米部,三曰奥质部,四曰奴皆部,五曰黑讫支部。” 就是“以部落称姓”的习俗,而其中的咄米姓有可能受汉化的影响简化成为米姓。像这样为了与中原汉族保持一致而简化姓氏的例子很多,如《古今姓氏书辨证》卷二十四“十姥”:代北人姓──后魏《官氏志》吐罗氏改为罗氏,吐门氏改为门氏;《新唐书》卷一百七十一:石洪,字川,其先姓乌石兰,后独以石为氏。可能率习为常,未登录史册罢了。所以不能够仅仅从米海万、米海进二人姓名上做文章,姓名本身就有明显的汉化痕迹,“海万”、“海进”取意吉祥,如明代有米万钟者,亦是此意。此其二。


其三,从地域上来看,沙陀本是天山附近的一支突厥部落,在唐代中叶内迁。沙陀贵族李国昌、李克用父子三代在唐末势力范围主要在大同、朔州、太原一带。游居太原一带的沙陀部有米姓出现,而米芾又“世居太原”,因此便成了与沙陀有渊源关系的证据。而《宋史.米信传》中并未提及米信曾占籍太原,应是米信后人迁居。后来米芾父子又多次迁徙,因而又被称为襄阳人、吴人。所以仅以所居之地的偶合来断定米芾身世,似乎过于武断。不妨从米信出身来论述其可能性。


奚族在汉代居住于赤峰地区,后来逐渐迁徙,北齐时奚人已迁到代郡(今山西大同),并深入河套地区。如《北齐书.文宣帝纪》卷四载:“天保三年春,正月丙申,帝亲讨库莫奚于代郡,大破之。”唐代开元年间又有部落五千帐迁到幽州附近,最远时迁到云南。唐末至五代又迁到保为州(今河北逐鹿),遂分为东、西奚。其后皆臣服于契丹,分成十三部,为契丹代守边土。后唐时奚族舍契丹内附,因其“人物风俗与突厥同”,所以与沙陀部落相杂。而米信生于后唐明宗天成三年丁亥(928年),“从少勇悍,以善射闻” ,遂征入行伍,脱离了族属,所以《宋史》才有米信“本奚族”也即出身奚族的记载。不久奚族因后晋割幽云十六州又重新隶属于契丹,这与《宋史》中 “时信族属多在塞外,会其兄子全自朔州奋身来归,召见,俾乘传诣代州,伺间迎之其亲属,发劲卒护送之。既而全宿留逾年,边境斥候严,竟不能致。信慷慨叹曰:‘吾闻忠孝不两立,方思以身殉国,安能复顾亲戚哉。’北望号恸,戒子侄勿复言” 的记载也相吻合,所以《宋史》关于米信族属的记载并非误记。而米芾作为米信后人自然也是奚人血统,所谓西域后裔的说法便不能成立。至于直接把米芾说成穆斯林后裔即回人更是不能成立,佐证如下。


应当说称米芾为回人并不恰当,唐宋之际还未形成这种称谓。“回回”一词是从南宋末期到元代中叶才逐渐形成的,而认为米芾为回人是明代才有的观点。明人因元代有西域迁过来的米姓色目人,如米少尹、米里哈者,便推测米芾亦如是,后逐渐成为一说。陈垣先生认为:“回教人著述有以米芾为回回人者,以尚无确据,姑置之。”而坚持此说断定米芾为回人的证据(有籍可查者)不外是米芾癖洁而已。


米芾好洁时人多有记载,如《宋史.文苑六.米芾传》卷二三三:


“冠服效唐人,风神萧散,音吐清畅,所至人聚观之。而好洁成癖,至不与人同巾器。”


《宣和书谱》中也说:


“文臣米芾,……博闻尚古,不喜科举,性好洁,世号‘水’。”


米芾因为好洁,当时人遂戏称他为“水”(同淫,浸淫、浸渍之意)。米芾甚至还因癖洁获罪罢官。当时人曾疑其真伪而试验之,如《鸡肋篇》卷上:


“其(米芾)知涟水军日,先公为漕吏,每传观公牍,未尝洗手。余昆弟访之,方授刺则已须盥矣,以是知其为伪也。宗室华源郡王仲御家多声妓,尝欲验之,大会宾客,独设一榻待之,使数卒鲜衣袒臂奉其酒僎,姬侍环于他客,杯盘狼藉,久之亦自迁坐于众宾之间,乃知洁疾非天性也。”


米芾好洁真伪姑且不论,当时人仅以之为笑谈,并未言与宗教有何关联。与米芾相交素厚的苏轼、黄庭坚、蔡肇等人也无片言记载其为穆斯林。可见米芾癖洁与宗教无关。如果仅以此作判断的话,那么“元四家”之一倪瓒生性好洁毫不逊于米芾,是否也说其为回人?


相反值得注意的是,米芾“少与禅人摩诘游,诘以为得法。其逝不怛,作偈语。”其从小习佛,并深悟佛理,足见修心之诚,最后坐化涅槃,可见修为之深。据载晚年他还在北固山甘露寺下与苏轼易田结庵(其子米友仁信奉道教,常自称“家居道士”,这种举止恐怕不是回教世家所能容忍的吧。


有关米芾坐化涅槃的记载颇多,不妨列举一二。如程俱《北山小集》卷十六:


“将没,预告郡吏以期日,即具棺梓,置便坐,时坐卧其间,阅案牍,书文檄,洋洋自若也。至期,留偈句,自谓来从众香国,其归亦然,畀归,葬丹徒五州山之原,遵治命也。”



“米元章晚年学禅有得,知淮阳军未卒先一月作亲朋别,书焚其所好书画奇物,造香楠木棺,饮食坐卧书判其中,前七日不如荤,更衣沐浴焚香清坐而已,及期,便请群僚,举拂示众曰:‘众香国中来,众香国中去。’掷拂合掌而逝。”


综上而知,米芾不是西域后裔,也并非伊斯兰教信徒(当然也不能称其为回人),而是久沐汉化的奚族后裔。至于米芾自谓为楚国鬻熊、火正后人,乃其附会之言,不当为凭也。


三、 结束语


生民之初,未曾有姓,后以部落图腾演化而成姓氏。又几经迁转,并容纳吸收不同地域种族的姓氏,遂有现在所谓的“百家姓”。可见,姓氏本身就存在相当的偶然性,它只是一种标识符号,并非固着于某个群体,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南北朝、隋唐、宋元、清代都是民族交汇的时代,各民族互相融通,互相因袭。胡人汉姓,汉人胡姓,诸胡之间互袭,在历史上比比皆是。故而仅就一姓之来源就断定后世属此姓者皆从其源来,这样既不符合历史事实,同时也会使研究产生不必要的曲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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