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 鱼


印第安人说:创造万物的人,厌倦了做人就变成鱼活在沼泽里,很快鱼又觉得沼泽

的水太浅,它游到大海里去了。


1、一个饭团神秘失踪了


从我一起床,我刷牙,我洗脸,我坐下来吃早饭,就母亲一直站在我的附近,神情

怪异地看着我。我喝了一口热豆奶,我一抬头,我就看见她在盯牢着我,脸孔上带着很

甜蜜很诡秘的笑容。我迷惑不解,我想是不是我这一口喝得太多了,于是我小心地抿了

一口,然后镇静地抬起头来。

我站在镜子前面,我的头发紧紧地盘结在头顶中央,每一根头发都丝丝入扣,我穿

得很保守,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没有一样不是黑颜色的,包括耳环和链子,我端详了

自己很长时间,我转身,回头,从镜子里观察自己的背面和侧面,我实在没有发现什么

不妥的地方。

“好吧好吧,我究竟做什么了,今天很热,可是我穿得一点也不露,而且昨天晚上

我八点钟就上床睡觉了,我没有鬼混到半夜三更才回来,我究竟怎么了我?”我坐在客

厅里的沙发上穿鞋,模样诚恳。

“你昨晚上吃了一个饭团,你以前从来不吃的。”母亲说。

“是的,晚上我什么也不吃,而且我从来就不吃饭团。”我说:“所以昨晚上不是

我,也许是爸,他吃了那个你说的什么饭团。”

母亲别过脸去,愤怒地望着餐桌旁边的爸,父亲一脸惊恐:“我刚才不是已经说了

吗,我没有吃,我碰都没有碰过它,我都不知道它长什么样。”

“好吧好吧,你吃了最好承认,反正你胖也没有什么不好。”我不耐烦地说,手忙

脚乱地整理公事包,父亲看自己的硕大肚皮,觉得它的大让自己受了委屈,非常不悦:

“我说过我没吃,我没吃就是没吃。”

我看薄脆饼上的黑芝麻,它们象蚂蚊一样亲密地紧靠着,我把饼翻了个身,咬了一

大口,只要我不看见它们,我就会认为它们不存在。就象有一次我看见炸成金黄色的美

丽蝗虫,它们被摆放在大餐盘里,头朝外,尾巴朝里,无数双腿卷曲着,象睡着了一样。

我朝推餐车的小姐皱眉,问她这种东西怎么也端上台面来了,然后我要了一盘,只要我

不看它,我就可以把它们吃下去,而且我不再认为它们是蝗虫。

“有什么不好的,你早就应该吃东西了,应该多吃。”母亲微笑,很欢喜的样子,

并且饱含着关心。

我坐在窗台下面,阳光明媚,万里无云,我开始化妆,我从湿粉盒背面的镜子里看

自己,我没有比昨天胖,于是我心情很好。

“我不会吃饭团的。”我说:“又是晚上,我不会吃那种东西的。”我坚持。


2、叶青影响了我对食物的看法


再以前的晚上我是吃的,而且吃得并不比别人少,所有的改变是在大半年前,我和

我的女友叶青,当然我们总是有一个或两个或无数个要好的女朋友,我们逛街,闲聊,

玩乐,无所事事。一切都好好的,直到有一天,叶青忽然就开始大吃大喝,我紧紧地跟

随在她的后面,那一天我们吃了很多炸香肠,炸里脊肉,炸鹌鹑,炸鸡腿,炸臭豆腐干,

吃了很多,我实在是不想再吃了,我说,好吧我实在不能陪你了,如果你还要吃你只能

自己一个人吃了。然后我脸色苍白,我站在商场的角落里,捂着自己的肚子走来走去,

我担心自己的腰身会被撑大。叶青知书达理地点头,独自把我们吃过的小零碎又重新吃

过了一遍。最后我要求去一家迪斯科广场,很难得地,我站在广场中央醒目地蹦来跳去,

我从来就是一个文静女子,我从来也不想让自己这么抛头露面的,今天的情况有点特殊,

我吃得太多了,我怕自己消化不良。

太复杂的光线让我恶心,而且我身上的水份在蒸发,当然我只是希望我的脂肪蒸发,

而不是水份,我们喜欢滋润这个词,我们涂滋润的面霜,喝滋润的饮料,说滋润的语言,

我们讲究滋润,它很重要。

我给我们要了可乐,我眼睁睁地看着叶青把那一大杯的可乐也喝了下去,而我居然

没有一丝一点地觉得不合适,当然后来我才想到,那是多么反常啊,她居然吃了那么多。

但是我们互相了解,她没有失恋,也没有下岗,有什么不好的,吃得太多绝不是因为心

情不好,只会是心情太好了。

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叶青消失了,这时我开始焦急,我四处奔走,左顾右盼,我穿

越人山人海,我观察吸烟区和调音台下面,我终于在厕所里发现叶青狂呕不止,我吃惊

地望着她和她吐出来的泛着酸气的液体、固体,还有不是液体也不是固体的粘液。当然

我关心叶青,我想扶着叶青回家去,泡一杯热茶,睡觉。但是她马上缓过来了,她说的

第一句话是。我真饿。那一个晚上,我帮她把广场所有的现炸署条和玉米棒都买到了手,

我看着叶青把它们都吃下去,飞快地吃,她的手象一双游走的筷子,我看着她,眼神里

一定带了幽怨的意思,但是我无能为力。叶青继续到厕所里去吐,吐不出来就用手抠,

直到吐出来了,她又说饿。我被折腾得一晚上没睡,广场里已经没有一个人了,我站在

厕所的前面,我的对面站着神情警惕的保卫,他一定很恼怒,因为他假装关心一次又一

次地告诉我,最好赶快把她弄到出租车里带走。我站着,我听见叶青在里面抠、吐,叶

青痛苦地呕吐,叶青痛快地呕吐,我不知道。

从此以后,叶青开始暴食暴饮,她吃得比谁都多,但是她一吃完就去吐,甚至食物

还在嘴里还在食道里还没有完全被消化,她就去把它们统统吐出来,已经不需要再用手

了,那些东西就象走出了一条顺溜的道似的,当她一有了吐的念头,那些吃下去的和牙

齿缝里的都象流体一样喷涌而出。叶青越来越瘦,越来越象一具包裹着华丽绸缎的骷髅。

我知道我会看着我的女友一天一天瘦弱下去,最后成为骷髅,但我接受不了它的突然出

现,叶青转变的过程对我来说实在是太快了,即使用最滋润的水和血硬性注射给她她仍

然会把它们一一吐出来。

我毛骨悚然。为什么我没有和叶青一样,那天我吃的东西和她一模一样,为什么我

没有,这是为什么。无论如何,我开始不敢在晚上吃东西,我什么都不吃,我本来连水

都不想喝的,但我确实不是神,我是人。尽管我的身体没有任何关于饿和不饿的反应。

现在我们的温饱问题解决,到应该吃饭的时候吃饭,到应该睡觉和时候睡觉,如果

哪一次我们不吃饭我们不睡觉,谁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一样,我们习惯了一生下来就过

这种好日子,我们庆幸,我们只是晚生了十年,但这十年是那么的珍贵,我们什么苦也

没受着,我们受教育,思想解放,言论自由,我们的痛苦和烦恼局限于娱乐和爱情问题,

诸如此类。

起初母亲与我掏心,谈讲私房话,并且也确实做了几道好菜,但是我什么都不吃,

我只喝一杯豆奶,虽然我觉得,当然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我自己了,我觉得自己没有以前

苗条了,营养不良会发胖,我知道。


3、苍蝇和饭团的关系


我坐在办公室,我看材料,我看见材料上面有很多饭团,我抬头,我看见日光灯旁

有一只游走的苍蝇,当然苍蝇和饭团一点都不搭界,但是我就是想到了一块饭团,肥大

的一块白饭团,实心,庞大,涂着厚厚的一层脂肪,表面嵌了几颗葡萄干,装模作样。

我今天确实有些分心,我一直在想:“凭什么要怀疑我会吃那个饭团,我根本就不

知道冰箱里会有什么饭团,但是为什么我妈要坚持说是我吃了呢,一定是爸吃了,他应

该承认,他为什么不承认呢,我又不会笑他。”我反反复复地想,脑子和思维一片混乱,

饭团和数字和我们下半年的宣传思想工作总结搅拌在一起,五颜六色、繁杂无比。

下班回家。我希望我妈告诉我,饭团终于找到了,昨天她放错了地方,今天收拾东

西又找到了。但是她正在厨房里忙碌,甚至懒得理我,我亲自进去转了一圈,我没有发

现饭团,如果它确实重新出现了,此刻它一定被摆放在盘子里,表露着自己的身份。确

实没有,我到处都翻看了一遍,除了几块类似饭团的烤馒,什么都没有。

母亲开始注意到我:“你找什么?是不是找吃的?马上就好,马上就可以吃饭了。”

她热情地看我的脸,很希望从我的脸上找出饥饿来,但我实在没有饿的感觉,我对晚饭

不感兴趣,我想从今天开始我应该喝淡豆奶了,如果还要往豆奶里放糖,我还不如去喝

一杯白开水。

“那饭团呢?”我问:“找着没?”

“你不是吃了吗?”母亲反问。

“我没吃,我早上就说了,我没吃。”我说:“也不一定就是我和爸吃了,也有可

能是你记错了,你根本就没有买饭团,或者你买了,但你做八珍饭的时候用掉了……”

“我的脑子很清爽,我一共买了两只,我用其中的一只做了八珍饭,另一只我就用

薄膜纸包着放在冰箱里了,我记得清清楚楚,我晚上放的,怎么早上一开冰箱门就不见

了呢,一定是你们中间的谁晚上偷偷起来,泡了一杯豆奶喝,顺便就把那饭团吃了,那

就一定是你了,在冰箱里冻得梆梆硬的东西,你爸一定不会去吃的。”锅子里的油在沸

腾,但是母亲视而不见,我知道她也分析了一整天,她的结论已经出来了,并且很有道

理。

老天作证,我真的没有吃,我都不知道那天晚上家里的冰箱里还躺着一只饭团。如

果父亲在家,我一定会责问他,这是为什么,你为什么就不承认呢?但是他几乎每天晚

上都会在外面吃饭,他吃得比我好,我知道,但他的身子不大好,烟不能抽,酒不能喝,

螃蟹鱼翅不能吃,海鲜、野味、肉类什么都不能吃,除了青菜他几乎没什么可以吃的了。

他一定很饿,饿了他就会什么都吃,不然他什么都不吃,他怎么还那么胖呢。

他每天都在健身器上运动,每天两个小时,时间对父亲来说是那么的重要,但是他

舍得花时间在运动上面,早上他不睡懒觉,他出去晨跑,穿着特别为跑步买的白球鞋,

然后自我感觉良好地回家吃早饭。

健身器放在醒目的地方。叶青说,啊!我终于知道了,你的身材为什么这么好,原

来是在家里练的啊。最初叶青非常羡慕我的身材,但现在她就象得到安慰一样,她在心

里想,原来要想瘦下来是多么容易的事啊!真是委屈,我的身材是天生的,我才不会去

练,趴在那东西上面只会让我该鼓的地方瘪下去,该瘪的地方却鼓起来,比如我的臀部

和小肚子。


4、吃是生活的全部


我现在所处的环境和我周围的人,我们生活的全部就是吃。

我们在中午11点30分正式下班,但是11点15分的时候我往窗外看,食堂门口已经挤

满了人,他们捧着统一颁发的碗盘盆勺,那些黄绿色的盆盆罐罐象饥饿的嘴,遍布着昨

天前天大前天都没有洗干净的油垢。食堂的玻璃门是一张更大的嘴,嘴一张开,就把人

吞噙进去了,于是那些人和他们的器具都平空不见了。

我调到新单位以后就得了严重的胃病,我永远也跟不上他们吃饭的速度,起初我还

向他们靠拢,争取在两分钟之内吃光一盆两白米饭。吃饭已经不是享受了,它成为了必

须要做的事情,我们连吃饭的时间都不舍得浪费,但不吃饭就会死,于是我们在吃饭的

时候很痛苦。

等待吃饭的我们排成长长的一条队伍,就象杂色的龙,拐了无数个弯。

每次我下楼梯,就会看到端着热气腾腾饭菜的女人们,我和她们一起生活了两年,

但我至今不认识她们,她们在人事局?民政局?计经委?唯一的印象是她们一直就象鸭

子那样叽叽喳喳。那是一群多么容易得到满足的女人啊,因为食堂的胖嫂给了那么大的

一块瘦肉,就象平白讨了一个大便宜,她们高兴得要死过去了。我下楼梯,就看见一些

女人骂骂咧咧,而另一些女人却在楼梯上舞蹈,一双因为坐得太久而变成的罗圈腿也跳

起舞来了,划着漂亮的弧圈。坐机关坐得越久腿就会越罗圈,所有的舞者都在副科级以

上。

我可以把我们星期一至星期五的菜单全部报出来,每星期都一样,它们没有季节之

分,我们食堂的猪肉和青菜都培育在专门的暖棚里,它们再过一百年还是一模一样。除

了大年夜,大年夜所有的女人都要去食堂包饺子,每年机关事务处的王主任都要跑到四

楼来对我说,你可一定要下去和大伙儿一起包饺子啊。于是我想到了很多很多手,粗黑

的手白净的手,它们在白面团上揉搓,挤捏,手的纤维手的泥垢全部都裹进了饺子,尽

管食堂的饺子会因此而鲜美,但是每次大年夜,我都在中午十一点的时候就溜走了。


5、我们的菜单


周一青菜红烧肉,平菇鸡蛋汤;周二百页小肉丸,豆腐汤;周三青菜红烧肉,平菇

鸡蛋汤;周四,百页小肉丸,豆腐汤;周五青菜糖醋排骨,鸡蛋汤。周而复始,没完没

了。除了周末的糖醋排骨,但是每到星期五,就会出现更多的人,谁也不知道那些人是

从哪儿冒出来的,排队就会排得我头昏脑涨,但我得到的不过是混在排骨中的一块红颜

色的大生姜而已。


6、吃仍然是生活的全部


我总是吃不饱,我不明白,在九十年代末期在行政机关里会有人吃不饱。胖嫂给我

的那份很少,我用和大家一模一样的饭票换来了1/2的米饭,只是我长得很匀称而已,

但再匀称总不能让我吃不饱啊,我因为吃不饱就在抽屉里储备了很多零食,零食用去了

我很多钱,而且不停嘴地吃零食使我越来越胖,那还不如在吃饭的时候就让我吃饱好了。

仅有一次,不知道为什么,大概胖嫂把盆罐搞错了,这样的出错是很少见的。我得

到了,满满一盆百页小肉丸!我边吃边数,边数边吃,我不知所措,天啊,那么多的小

肉丸,直径为两厘米的小肉丸,共有六个之多,但我居然没有把它们吃光,我把它们全

部冲进了厕所,全部,所有的小肉丸,它们都被我冲进了厕所的下水道。

我吃饭不看饭碗,我只看饭碗旁边的一张报纸,也许米里面有一些沙子,也许还有

一些虫子,不看,我就可以认为它们不存在,我把它们都吃下去了。沙子在牙齿和舌头

的缝隙间吱吱作响,我就象一只从土里刨食的母鸡那样,为了能吃点什么同时也吃了满

嘴的泥石和细沙。

我长得越来越象一只梨,食物形成的脂肪堆积在我的腹部,因为我吃过饭就坐着或

者躺着,它们没有地方可去,就不得不在腹部停留下来,越积越多。

吃完饭我看报,听广播。再没有其他了,我的青春都给了报纸,每年年底把报纸拖

出去卖就会发觉它们变得沉甸甸的,里面浸湿了我的青春。

经济电台里总是有一对男女,他们一天到晚做老虎棒子鸡游戏,没有背景音乐,只

有他们音调的声音。老虎,棒子,鸡,鸡,棒子,老虎。每天中午我满脑子都是老虎和

棒子和鸡,他们的声音妨碍了我,妨碍我没有很好地吃完午餐,我拿起手边的电话拨号

码进去,我对导播先生款款地说:“我参与节目。”我的声音很温柔,没有丝毫破绽,

很快导播就把我的电话接进去了。那头清晰地传来了他们的声音,女人快快乐乐地说:

“这位听众朋友,您选择谁和您做老虎棒子鸡游戏?我再向您宣布一下我们威龙闯天关

的游戏规则,每一位听众朋友都可以打电话进来参与我们的节目,你可以任选一位支持

人做对手,老虎吃鸡,鸡啄棒子,棒子打老虎……”

“俩傻逼。”我说,然后我把电话挂了。耳机里一片嘈杂,没有任何声音,她大概

不会哭晕过去吧。所有的人都知道他们俩是傻逼,只有他们自己不知道,现在我让他们

自己也知道了。


7、一个梦


我睡在我的床上,被子温软,灯光柔和,我睡着,闭着眼,但是心思很烦乱。我睡

着了。我做了一个梦。在梦里我哭了。

我站在房间的窗台上,我把窗子打开,有风吹过来,夜凉如水,我分明地穿着我的

吊带裙,我迫不及待想到处乱走,房子不大,但是我走过房间,我穿越房间,我把地板

的角角落落都走到,还是需要几分钟的,我知道。

突然很恐惧,恐惧从骨子里涌出来又重新侵入到骨子里去了。

我的梦里我总是穿着公主的白纱裙,有一群鹅排列整齐从天空飞过去,一个丑陋的

老太婆紧随其后奔过来,她穿一袭黑,矮胖,奔跑起来却很快,我看不见她有脚,她就

象飞起来了一样。我躲到了一只大缸里,一片漆黑,我恐慌,她会找到我吗,她会吃了

我吗,她会把我变成别的什么吗,变成一只鹅?

我的头沉重起来,我呼吸困难,我的梦里我被无数双手臂按住,我挣扎,我尖叫,

但是我叫不出来也动不了,我的手脚都象没有知觉了一样。早晨的时候我发现我缩在被

子的最下面,我的眼皮很快就红肿了起来。我在梦游,我会梦游吗?如果我梦游,那一

定是我的克隆在梦游。

大多数人在梦里是不吃东西的,大多数人都会梦到有好东西吃,但是他们总是吃不

到,不是被别人叫醒,就是无缘无故就醒了,总之,美味端上来了,而且靠你很近,甚

至你在梦里还闻得到它的香味,但是你就是吃不着。但我吃下去了,没有人打扰我,也

没有人告诉我你是在梦里,梦里的食物并不存在。我就面对着它,我知道它是可以吃的,

虽然我看不见它的模样,也闻不到它的味道,但是我的意识告诉我,你可以吃下去,于

是我就吃了,在梦里我不会发胖。我醒了,我记得我梦里的表情和心情,它们虽然都象

橡皮或者蜡烛一样,没有任何味道,但我毕竟把它们吃下去了,有几个人可以吃到他梦

到的东西,即使只咬一口?


8、对陈旧往事的短暂回忆


故事发生在夏天。C市工业技术学院计算机系的女生宿舍里,初进城的农村少女叶

青做了一个梦。叶青的家乡盛产一种名字叫做甜蜜蜜五号的西瓜,叶青做了有关甜蜜蜜

五号的梦。很久没有去瓜田里摘西瓜了,是那样的怀念,家乡一望无际的翠翠绿绿的瓜

地,父亲欢喜的脸,瓜破开时甜蜜蜜的鲜红瓤肉,是那样的怀念啊,月光是那样的明白

和皎洁,满地的瓜蔓和肥大西瓜……叶青的手紧紧攥着刀,叶青的心中充满了欢喜和愉

悦,她从瓜田的中央走过,她看见有一只美丽的大西瓜正在不远的地方,静静地躺着,

叶青走了过去,小心地捧起它,那瓜乖巧地露出它的条纹,象熟睡了一般,叶青很想抬

手一刀砍下去,刀却在半空里凝住了,她想起什么来了,她放下刀,用小手指轻轻敲那

个瓜,瓜发出咕咕噜噜的声音,叶青摇摇头,失望地放下了瓜,那瓜便赧然地滚到一旁

去了。

我醒了过来,宿舍里照例是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就象我睡着了的脑子一样,

迷迷糊糊,我想再睡去,就当做没有醒过一样,我翻了个身,恍惚中却感觉到一个人影

在动,我吃惊,想睁眼看,但是眼皮就象被黏上了一样张也张不开,我想动胳膊动腿,

但它们就象被绑牵了一样,丝毫也动弹不了。但我一定要把眼睁开,就花费了百倍的努

力,眼睛终于开了些,身子也因了过份的用力一下子绷直了,我一下子就从床铺上跳了

起来。虽然头在晕眩,但我清清爽爽地看见了睡在我上铺的叶青,她半蹲在月光下,右

手举着纤细的水果刀,那刀缓缓地动着,左三圈,右三圈,叶青的左手不知道捧着谁的

头,那傻丫头睡得象开水烫过的死猪一样。

我很想大叫一声,就象这样,“啊--”,但我只是呼呼乱喘气,越喘越想压抑住

声音,声音却越来越响。我看见叶青放下了水果刀,站了起来,往我的方向来了。

我喘气,手指在眼睛上乱揉一气,我很想说些什么,但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不

敢呼吸,我望着叶青四处游走,穿着曾被我嘲笑过的布背心布内裤,除了两排肋骨叶青

的胸没有任何内容。不知道她怎么从桌肚里把水果刀抽了出来,她居然就举着那把刀在

宿舍里到处乱走,很快叶青就走到我们的床前来了,叶青的眼睛炯炯地瞪着黑暗看,眼

白闪闪发亮。但她又往四处探看,脸上有了失望的表情,她准确地找到了自己的床位,

一步也没有踏空,然后躺了下来,再也没有了声音。

我一定张大了嘴,我跳了起来,吃惊并且紧张地盯着叶青,她的身子象虾米一样弯

了起来,打起了甜蜜的鼾,似乎很快又睡熟了,那把刀迅速地滑到了床底下,发出了轻

微的清脆的声音,几乎没有人听见,刀的反光耀得我眼睛疼。

我终于歇斯底里叫出了声,黑暗中很多人从床铺上弹跳起来,除了叶青,每个人都

惊醒了,除了叶青还睡着,投入地睡着,满脸甜蜜的笑容。

叶青被我撸醒过来,叶青在恍恍惚惚中说:“我饿,我想吃瓜。”


9、目击事件


我到新单位的一个小时以后就是吃饭时间,我捧着一套崭新的粉红色食盆走下楼梯,

此时此时刻我对我的新单位新工作新食堂抱着一种空白的想法,只等他们给我良好的第

一印象,以后就都是好印象。很多人排在我的前面,我只看见他们的后脑,丰富地隆起

着,一动也不动。一个女人,她的长头发一直在我眼前晃动,左三圈,右三圈,除了她

的头发我什么也没有看见。我轻轻地哼一声,就象这样。哼!!这个女人回头看了我一

眼就狠狠地捅我的腰身,说:“你开路了,我早就猜到你在电视台呆不久。”我看着她,

觉得这个女人确实很面熟,但我确实不认识她。她又兴致勃勃地捅我:“这下好了,我

们又在一起了,我就在十楼,你在四楼吧,吃完饭我去看你……”这时候我终于想起来

她曾是我的同学叶青,叶青留给我的印象就是那一把刀,闪闪发光的刀,我没有想到我

又和叶青在一起了,我的心里说不出的沮丧。到处都是熟面孔,到处都是,我真是厌倦

透了。

进电视台是我自找的,离开电视台到宣传部可是我爸找的。我想干点文化事业,结

局却是我悲愤地离开了那个地方。离开是必然。表面的起因是小林小姐和“音乐酷酷”

节目,我们的节目部主任很多次在例会上和大家讨论说我的“目击”只能做给农村和山

区看,与我形成对比的是小林小姐,“音乐酷酷”是头牌小林的头牌节目,主任吩咐我

去找“音乐酷酷”的文案和资料片出来研读。“读一读吧。”主任拍我的肩,拍得很有

内容,“你会发现崭新的东西。”尽管我始终认为“音乐酷酷”是几个外星人在做,看

她们的节目会气死,但我冲着主任献媚地笑了一笑。

我看到了另外一部资料片。新闻中心对面的小拉面馆里,我看见小林小姐和主任一

起吃拉面,桌子下面小林小姐的腿架在主任的腿上,其实我不应该看到桌子下面的内容,

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就看了,我一进去就朝下面看。一双年轻的细腿,就象蛇那样缠绕在

枯树干上,吐着信子,恶狠狠地瞪我。一切都影响不了桌子上面他们吃拉面,四只手都

没有闲着,拿着碗拿着筷,吃完面喝汤,嘿呦嘿呦,喝得满头大汗。我倒宁愿我什么都

没有看见。我当时这么想,呸。但事实上我只是别过脸,闷闷不乐地溜走了。

总之,我不喜欢什么事都让我爸去解决。他会说很多废话,比如你自找的,你要去

什么狗屁的新闻单位,搞成这样,你怪谁,就是后来的目击事件,他老人家也不甚了了。

众所周知的是我和小林小姐吵架,吵完之后我就混蛋了。

我每天都在新闻中心吃午饭,新闻中心的食堂就象一只大磨菇,无论是在外部还是

内部,它就是一只磨菇,磨菇内部分布着无数小磨菇,各色人等坐在这些小磨菇上,窃

窃私语,或者怒目而视。我总是要一两饭,一份鸡蛋炒什么的,总之每天都有鸡蛋,鸡

蛋是杂搭,什么都可以搭一搭,鸡蛋炒丝瓜,鸡蛋炒蕃茄,鸡蛋炒任何一样东西。我们

可以从鸡蛋身上学到很多东西。只有一次,我把鸡蛋都浪费了,它们都泼在了小林小姐

的套裙上,鸡蛋的颜色很不好,就象烂糊了的粪便,谁也没有想到小林小姐会那么脆弱,

她哭了。

我加班,直到夜深,我终于把那份愤愤不平的文案做完,我走出大楼的时候发现主

任室的灯光也在为我亮着,我笑了一笑。我把改版后的文案放在主任的宽大桌面上,文

案下面是新版目击的第一档节目文字资料,我认为它们白纸黑字,简明扼要,我的手自

信地支撑住了桌面的一个角。

主任的手轻柔地动起来,就象一只虫子那样缓慢地爬上了我的手背,我看着那只抚

摸我的手,我看了好一会儿,我相信那只是无意中间,如果还有第二遍,第三遍,我就

会看见一张明明白白的老脸,流着涎水,笑得象一朵老菊花。

突然电话响,我迅速地抓起电话,我说喂,然后我把电话还给主任。“主任,您夫

人的电话。”我说。

主任抢过话筒,唯唯诺诺:“是,不是,不是,是,不是,不是,是,是……马上

就回家。”主任面皮赤红,声音也有些颤抖,我想说点什么,但我看见那个男人突然就

象软泥那样瘫下去了。

这是一次大发挥,在改版的过程中我发现了我有另外一种天份。主任研读了十分钟,

然后在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那是一场恶作剧,我自由发挥了我的方案,唯一的也是

最后的一次,于是我知道主任在那十分钟里并没有认真地看那些字。我只想让小林小姐

知道,除了mousic coolcool是英文单词,除了酒吧蓝调,除了青少年追星族,除了奉献

出自己的腿以外还有点别的,比如数码电视,比如网络,比如穿越罗布泊。

我本来就打算离开了。


10、签了主任名字的文案


观众朋友们,目击节目又和您见面了,这里是有线电视台第四套节目,我是主持人

MJ。感谢大家的热情支持,四套节目今天的收视率已经达到了80%!感谢大家,感谢现

在正在收看目击节目的观众,非常感谢。不要走开,请紧紧跟着我们的摄像机。今天的

节目将非常精彩。我们要去拜访一位作家,好,废话少说,我们已经到达了作家M先生

的旧宅门口。

很抱歉打扰您,M先生,我知道那是很冒昧的,但是由于我们节目的要求非常严格

并且真实,我们没有作任何通知就直接现场采访您了,您不介意吧。对不起M先生,您

请抬高嗓音和我们的目击听众们打个招呼吗?什么,什么节目?难道您从来没有从网络

上截取我们的节目吗?真的?我感到非常的遗憾,我们的网址是:http://www.muji.co

m/,请正在收看本节目的观众们也记住这几个数字。我再复述一遍,我们的节目网址是

http://www.muji.com/。

好的,观众朋友们,非常高兴有一位热心的公民向四套节目提供了作家M先生的住

处,现在大家看到的是M先生个人拥有的曾非常流行的一种多媒体电脑。的确,它看起

来真是非常古怪,古玩收藏家们一定非常乐意收藏这样的电脑古玩。是吗?M先生,哦

对不起,对不起,好了,现在我们言归正传。

九十年代初,您掌握互联网及电脑手指的娴熟使您颇具优势,成为了现代非常著名

的作家,您的名篇《侠客英雄传》及《遁入黑暗》,在当时引起了一场关于光盘游戏与

作家作品的争鸣,评论家们把您及另外一些作家们称之为电笔写作者。

那么M先生,对于现在的流行作家您是持何态度?

我们相信,更年轻的作家们已经不再需要用手指在键盘上敲打了,那是非常拙劣的

做法,新生代作家们感应了一些词汇在电脑里,给出题目,限制字数,很快地,十秒钟,

那就是一篇非常精致的随感,是的,随笔是目前最流行的读物,包括一些译文,只要使

用翻译软件及扫瞄仪,一篇外文就可以马上转变成为一篇中文,作一些适当的文字的调

整,那就是一篇非常华美的译文了。世界在如此之快地改变着,不是吗?

今天的节目就到这儿了,感谢M先生的鼎力合作,感谢观众朋友的收看,请致电56

0声讯信息台,目击节目的重听风采,一触即发。


11、一条孤独的寄生虫


我坐在叶青租住的单间公寓楼里,楼下面就是一个臭名昭著的俱乐部,我每次去叶

青那儿就会看到很多出租车,但我一次也没有看到过那些女人,她们出现的时候我睡着

了,她们睡着了的时候我坐在办公室里。我是多么想见到她们啊,那些美丽的女人们。

我和叶青刚吃了点什么,我们很会照顾自己的吃食住行,再怎么样我们也不会让自

己受半点委屈。我说:“叶青,你实在是没有留在这里的必要,你应该从哪儿来就回哪

儿去。”说这话的时候我看到一只比飞机还大的麻雀,因为它在窗外飞,同时也有一架

飞机在飞,隆隆地响,飞机那么远,唯一可以清晰看到的只是它银白的机身,于是我看

那近处的麻雀就比飞机还要大。

一个艳妆女人,不知道吃了什么药丸,咯咯咯笑个不停。细尖着喉咙唱,风风火火

闯九洲啊,唱完了这一句,再唱这一句,再不会唱别的了。唱得放浪形骸。

叶青在厨房里洗碗,没有说话。这时候有电话进来,铃响了几声。

“叶青,电话。”我说。叶青仍然在洗碗,由着电话铃不依不饶地响,叮铃铃--

叮铃铃--响得整幢房子都是电话的回声。“我接了啊。”我说,然后我拿起了叶青的

话筒。

电话里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干巴巴的。“叶青。我警告你,你以后少打电话给我们

家楚峻。”

“我……”我说。

“我是楚峻的老婆,我早就知道有你这么个女人了。这几天我都睡在楚峻这儿,经

常就是,电话铃响,我一接电话倒没人说话了,我就知道是你,叶青。”

“我……”我说。

“闭嘴,你这个贱货,别说我没关照你,你信不信我叫人撕了你的脸!”

我目瞪口呆。直到她恶狠狠地把电话摔掉,我才缓过神来。叶青笑嘻嘻地站在我面

前,“谁啊?”叶青说。

“楚峻的老婆。”我说:“打上门来了。”

叶青还是笑嘻嘻的。“哦。”叶青说,然后拎着垃圾袋下楼去了。

几分钟后那个名字叫做楚峻的男人也打来了电话,说:“你来玩吧,我们这儿好多

人呢。”

“一帮傻逼。”我说。

楚峻一愣,说:“你感冒了?来吧,我想死你了。”

“自己玩去吧。”我说。

楚峻说:“好,那好,我们自己玩。”他在电话那头很粗鲁地大声嚷嚷:“快,你

快到厕所里去趴下,她让我们自己玩。”然后他的嘴又凑近了话筒:“我们这儿可都是

男人,你教教我们,我们怎么玩。”

“真不要脸。”我说。

“你不是叶青。”楚峻说,把电话挂了。

叶青站在我面前。“你不该骂楚峻傻逼。”叶青说。

“你怎么还向着他?那种男人。”我说:“你真不怕大房里的撕你的脸。”

叶青咯咯咯笑,我看着这个和我一起长大的女人,忽然发现她就是那些出没于黑暗

的女人中的一个。我毛骨悚然。

“我不知道你的想法,叶青,女人在经济上独立,才能在人格上独立。”我说。

叶青冷笑:“说得好听。我怎么独立?在这儿我什么都没有,没钱没权,就是连个

晚上睡觉的地方也没有,什么都是工资支付的,别人的房子,别人的煤气,别人的澡盆

子,别人的床,没一样是我自己的。”

“你他妈就是组织的寄生虫。”我恼火,“你难道什么都要问单位要?你要组织解

决你所有的问题,住房问题,生活问题,个人问题,你怎么不自己挣。”

“我这不是在挣吗。”叶青也恼火,说:你年轻,富裕,自由自在,谁也牵制不了

你,你整天就他妈泡吧,上互联网,你把所有最流行的东西都玩过来了,你阅读最新最

畅销的书籍,穿戴最时髦的服饰,你是多么骄傲啊,你还以为你自己经济独立,你他妈

一个穷公务员,哪儿来的手提和便携电脑。只是依靠自己的爸妈比依靠一个有妇之夫要

好听得多罢了。”

“我可没靠我爸妈。”我说。“手提和电脑都是我自己创收挣的,我加班加点的时

候你倒在跟楚峻鬼混,现在还振振有词说我饱汉不知你饿汉饥。”

“我是饿。”叶青说:“一直以来就是这样,心理上的饥饿,我的胃囊都没有知觉

了,只有那种感觉,刻骨铭心的饿,我做梦都梦到我在吃东西。”

“你吃再多你还是营养不良。”我说:“你小时候吃不饱?你穷?你现在富裕了吃

饱了你还是饿,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你的小时候?你从来就闭口不提,你这个虚荣的女

人。”

“我要辞职了。”叶青说。

“那你可真是什么也没有了。”我说。

“我知道。人事档案,组织关系,福利分房,年度奖金,逢年过节的实惠,养老保

险金,住房公积金,医疗保险,这些都没有了。”

“叶青,你以后就是划破了一根手指头,那创可贴也得是你自己的钱。”我说。

“以后只有你这条孤独的寄生虫了。”叶青哼哼笑:“组织上会给你解决所有的问

题,你会在那儿一直呆到头发花白,再过十年五十年你仍然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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