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文界NO1 黎汝清大师的经典之作 皖南事变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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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刘厚忠、林志超、白沙一从忠诚的保卫到残忍的凶杀1941年3月13日(阴历二月二十六),大雨滂沱。惊蛰过去了第七天,第一声春雷,就在赤坑山的主峰上炸响,世界象落进黑色的墨海里,乌云,象黑色的倒悬的山,向赤坑山的群峰压了下来。一阵阵狂烈的霹雳,似乎要把赤坑山炸碎。闪电照亮了被蹂躏的山野。那些在风雨狂暴摧残下的丛林,深深地弯下腰去,发出惊慌的悲鸣和嘶喊。它们挣扎,翻滚,摆动,倾倒,正像一个犯人,在刑台上经受着鞭打、刀割、火烧。

大地一片混沌迷蒙,在风雨的淫威下,山野变得那样怯懦、柔顺、软弱无力。在黑暗的深渊里不断闪出一道道曲折的火光,把黑暗划裂开。

就在这闪电照亮山林的一瞬,也照亮了赤坑山主峰下的山洞口,那里坐着忠实的守卫者--刘厚忠。

他背靠着洞壁,穿着当地山民穿的棉袍。眼睛呆呆地盯着前面,思绪纷繁,心乱如麻。

他的眼前,不断出现新年除夕那个雪夜。

那是1月25日,他们还住在田坑里附近的烧炭棚子里,顽军一○八师的一个连队前来搜山。他们冒着风雪向濂坑方向转移,一路上,雪很厚,怕留下脚印,项英要大家沿着河沟走!

他们走到一条无名溪边,鹅卵石很滑,周子昆一脚没有踏稳,跌进溪水。

警卫员在一个小村外的打谷坪上,找到了一个草棚子,在里面升起火来,周子昆临时换上警卫员的衣服,把湿衣脱尽,信手把一个沉甸甸的小棉坎肩交给了他。

刘厚忠蹲在火前,翻弄着烘烤。他开始不知道这个坎肩为什么如此沉重,尔后,他摸出来了,这里面缝着金条。刘厚忠是知道的,在突围之前,供给处把所存经费分发给军部工作人员,作突围之用。当时经费分为三种:一种是法币,一种是银元,一种是金条。银元,发给机关人员,每人二十五元至六十元不等。军首长就多得多,但银元太重,一般是分法币和金条。他还可以推想到,项英身上,带的经费,恐怕比周子昆还多。

刘厚忠不能立即调整好思绪的脉络,他这五十天来反复思考的是他的前程。

即使项英在患难之中,他也甘愿与他同受。但是,他那简单而又复杂、迟钝而又机敏的头脑告诉他:到了江北之后,项英就不是现在的项英了,身边绝不会有随从副官了。他就成了举目无亲的人了。

“与其那样,还不如死了好!”刘厚忠思考着另外一种前程,他要远走高飞,飞回他的故乡茶陵!一想,不行,茶陵现在是国民党的天下,他回去,轻则坐牢,重则杀头。那么,到一个遥远的不可知的地方享清福去,这就需要钱。

除夕之夜那次烤火,诱发了他的初念。据他估计,项英和周子昆身上,合起来,黄金可能达到几十两,而法币,可能有两万元。这是一个非常可观的数目。

起了这样一个念头之后,他就寝食难安了,受尽了内心矛盾之苦。斗争之激烈,比他一生遇到的要多上十倍百倍,他的头脑,成了一个两军对阵的硝烟弥漫的战场。他分成了两个“我”,两个“我”几乎是势均力敌。捍卫得越是忠诚,进攻得越是厉害!一边抗拒,一边在诱惑,抗拒力越大,诱惑力越强。

又是一个耀眼的闪电,照亮了洞中三个睡觉的人。洞里的左首,盖着军毯的项英。他的脸侧着,身子蜷缩着,枕边放着他在重新修改中的自传。显然,沉沉的雷声使他无法安眠,他不断地翻身。但他尽量少动,缩成一团。他不断地咂着嘴,咽唾沫,好象在咀嚼着未曾烧熟的马肉,脸上的表情却是舒展的。刘厚忠遗憾地想道:“政委已经有两个月没有喝到可可了。”

项英的对面是周子昆。他仰脸躺着,两条长腿蜷竖着,把军毯支撑得很高。他鼻子不通,口半张着呼吸,好象有口痰在喉咙里,发出嘶嘶啦啦的声响,听了叫人难过。”怪不得容易感冒,”刘厚忠禁不住想到,“这种睡法不能保温。应该当‘团’长才对!”刘厚忠想到了三年游击战争的年代。但他又立即想到他那沉重的棉坎肩,心头不由袭来一阵震颤。这种内心的贪婪、惊悸、歉疚交织的感情,已经不止一次撞击他的神经。他的头脑里卷起一阵骚动的旋风,久久不能平息……

在洞口的右侧,在周子昆的脚后,是警卫员小黄。他蒙头盖脸地紧裹着被头,数他睡得最沉。他的鼾声也最特别,是一种低啸声。”啊!这是一个不合格的警卫员,怎么能睡得这样死呢?”刘厚忠睥睨地看了他一眼。

又是一个闪电,但没有立即传来雷声,因为沉雷远去了。

暴风雨似乎需要喘息一下,顿时减弱了。

“如果这时再不动手,那就永远永远失去动手的机会了!”

刘厚忠的心头又袭来一阵难受的颤栗,“绝对不能再犹豫了!”

一个声音在他的耳边反复地催促看,“错过这个机会,就完了!”

据说,人在上吊自缢的时候,总有一个吊死鬼在他耳旁不住声地规劝着:“吊死好!吊死好!吊死好!”

此时,刘厚忠的耳边也有这样一个魔鬼的声音:“快动手!

快动手!快动手!”

刘厚忠的手落在崭新的二十响的木壳上。这支枪原是特务连一排长的珍爱之物,刘厚忠通过项英,用下命令的办法弄到手的。在这次突围时,他立下了汗马功劳,也多亏这支枪。

又是一阵风啸雨吼。

刘厚忠沉入一阵恍惚昏迷的状态,他觉得神经错乱了,一种难以忍受的压力越来越沉重地压迫着他。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失去了理性,一阵接一阵的强烈的冲动推搡着他,耳边那个魔鬼的声音越来越真切:“动手!动手!再不动手,就完了!……”

他的全身被冷汗湿透了,那火红的闪电的微光,照在他的脸上,如果他能看到自己的面容,那完全和寺庙中的青脸恶鬼一样的神色,也会把自己吓坏的!他只觉得象急跑了二十里路似地喘着粗气,他的心脏快从胸膛里蹦跳出来了。这种感觉,与背着项英脱出重围时的那种感觉有些相似。

好象一根弦突然崩断了,刘厚忠的心灵的堤坝突然被一排翻涌的黑浪冲垮。他猛然抽出枪,像跳崖自杀前的纵身下跃似的,跳起来,向着刚才闪电所显示过的目标,扣动了扳机。

“叭!叭!叭!叭!”

鞭炮似的爆裂声,震动了这个小小的山洞。在这六立方米的空间里冲激回荡,一部分声浪传到洞外,在风啸雨吼中消失了。

半小时后,狂风暴雨渐渐停息了,山林一片静谧,好象一个劳累了的旅人,睡了。

历史,在这里止住了它的脚步,仿佛带着一种无限惋惜之情,用它那无所不察的眼睛注视着蜜蜂洞里的惨景。在项英那未写完的《自传》上,划了一个带血的“?!”号。那惊叹表示哀伤,那个问号,却留给后人无限的深思。

刘厚忠面对惨烈的现场,沉思了三个半小时,是百感齐汇?还是万念皆空?

这是1941年3月14日凌晨一时四十分发生的事情,当刘厚忠缓缓地沉稳地从蜜蜂洞走到下洞,又从下洞向赤坑的大山沟走去的时候,已是五点二十分。

那时候,他正碰上从山水冲背粮回来的三个突围者,一个排长,一个战士,还有项英的一个住在下洞里的警卫员。

“噢!你们辛苦!”雨后的拂晓,使刘厚忠精神爽朗,他向来人打着招呼,并掏出烟来分给一人一支。

这是华生烟草公司出产的全禄牌香烟,是地下党特意为项英买的。项英警卫员一下就认出来了:“刘副官!你怎么拿首长的烟送人?”

“是首长送给我的!”

“你到哪里去啊?”

刘厚忠向山下一指:“首长派我去取联络!”

“白天去?”

“没关系!”刘厚忠扬扬手,“我不怕!”他向路遇者点点头,悠悠然地向山下走去,越走越快……

二凶手,一把人生哲学的解剖刀震惊中外的皖南事变,在叶挺谈判被扣、袁国平重伤自戕、项英、周子昆蜜蜂洞遇害之后,应该结束了,但我们不能不再花些笔墨来为一个小人物树碑立传。

一个规模宏大的战场,经过一场惊心动魄的恶战之后,沉寂了。

这时,从鲜血淋漓尸骨如山的战地上,站起一个人来,他在最为关键的时候,像雄狮般地战斗过;他又在不长的时间里,完成了从人到鬼的蜕变,作出了敌人作不到的事情。他在这个战争风云变幻莫测的巨大天幕下,两手沾着曾舍死相救过的“首长”的鲜血,孤独地向着遥远的天边,向着他曾经幻想过的幸福天堂,向着他几十天来用浓墨重彩描绘过的灿烂前程,慢慢走去,走向他所无法预料的归宿!他的归宿是耐人寻味的。那是一个典型的变节者的归宿。

作为皖南事变的历史,刘厚忠的结局已经无关宏旨,不起什么作用了;但是,作为一个人,作为一种特殊的社会现象,作为一种事物的变化和转化的哲学思想,他却使“皖南事变”这个历史悲剧,使项英的世界观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得到延续,得到深化!

刘厚忠是一把人生哲学的解剖刀,透过这个人的蜕变,我们可以看到人类的许多弱点。

项英,被一个比儿子对父亲还要忠诚十倍的随从副官杀害了,这不是很值得探求的人生课题吗?

“刘厚忠本来就是个大坏蛋!”

这是最简单的形而上学的看法:好人在娘胎里就好,坏人在娘胎里就坏!不承认变坏之前的好,也不承认变好之前的坏!

刘厚忠不是这样。如果他早就是一个叛徒,那么在三年游击战争时期就应该投敌了!当时的湘赣边区省委书记、省军区参谋长、保卫局长都投敌了,他没有。如果他早就是坏蛋,在项英突围时,他就不会舍命相救,而应该打死项英到上官云相那里领取高额奖金了,他没有。

这就象一个鲜红的大苹果,由于虫咬、挤压、细菌侵蚀、保管不善等等原因,烂了!绝不能说它从开花坐果的时候就是个坏果子,如果那样它就不会长大。

从极左,到极右;从忠诚,到背叛;从屈辱到反抗;从恐惧到无畏;从唯物到唯心;从兴起到衰落,通过刘厚忠这把解剖刀,不也能管窥出人生的一点奥秘吗?

刘厚忠在作案现场蹲了三个半小时,犹如一个不知轻重的顽童,在恶作剧时引爆了一座大厦,他失魂落魄地呆在那里,已经想不到纷飞的瓦片会打破他的头。他经过了一次蛇蜕式的昏迷,而后就完全清醒了,沉着冷静得惊人。他点着了半支蜡烛,目睹亲手制造的惨景,面不更色。

他首先看到项英头部的血迹,染红了枕边的手稿。项英原是侧身而卧,现在却是脸朝洞顶,僵滞凝定的两眼瞪着,含着最后一瞬的惊诧,好象在向他的随从副官提出疑问:“厚忠,这是怎么回事?!”

刘厚忠面对触目惊心的景况,不知出自何种动机,伸手掏出怀中的三十元法币,半跪下去,贴在项英的仍然汩汩流血的太阳穴上,一面贴了一张,另一面贴了两张,他既不觉得痛苦,也不觉得哀伤,更不觉得高兴。在他把苟延残喘的良心彻底扼死之后,他麻木了。沉思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才想起他正在干和将要干的事,盗墓贼似地打开了项英和周子昆的军衣……他沉静极了,把法币、金条塞进自己怀中,尔后又把手表、手枪放在怀中,他竟没有忘记项英和周子昆的自来水笔。

如果此时,下洞的警卫人员突然出现在洞口,他也不会吃惊,甚至不会用他的短枪抵抗,甘愿束手就擒。

他的劫掠活动,大约五十分钟就全部完成了,收获是极为可观的:法币(亦称国币)24600元;自来水笔三支;赤金约有九两;手枪三支;金壳表一只,钢壳表一只,怀表一块;大烟土一块(这是周子昆治胃病当作药用的)。

刘厚忠深知24600元的真正价值:那时候,营团干部每月的津贴是三元上下,还常因经济困难发不下来。

三项英墓前江南三月,草长莺飞,山花烂漫。

距蜜蜂洞三里之外的一个山岗,从一株独立的老橡树向东一百步有一处小小的山洼,这里没有峥嵘的山势,只有荒僻幽闭的丛林,令人心慑。

这里遍布荆棘、灌木和弯曲缠绕的藤本植物。葛藤与蕨藤以其粗壮曼长的身躯,蟒蛇似的把山梨树紧紧抱住;几丛野玫瑰,从容而优雅地攀上刺槐的肩头,用它那芳香的红唇与绿叶亲吻;卑贱的山茅草,似乎怀有不被看重的怨愤,以其特强的生命,组成一支无空不钻处处入侵的绿色大军,在春风春雨的激荡中,踏着春雷的鼓点,信心百倍地,占领了所有空隙,表现出山野霸主的气概!

这是自然界里你征我杀的战场:你按着我的头,他扭着你的腰,你揪着我的头发,我压着你的脚。既温柔,又残忍,互相厮杀、又互相依存,恶争狠斗中,充满看强与弱的辩证关系,那棵高大粗壮的麻栎树,竟然被一丛柔弱的寄生藤吸干缠死;那一蓬凶恶蛮横专事绞杀的藤萝,却敌不过弱软如线的菟儿丝。这里强的并不强,弱的并不弱。

这绿色王国的臣民的拼杀,比人类战争的目的更为明确。

几乎每个士兵都知道自己拼杀的目的--抢占地盘、扩大空间、夺取雨露、阳光和营养!

这是一个互相竞争的欢乐而又残酷的世界,这里充满着生的欲望死的悲哀。植物界如此,动物界也莫不如此。就在这块大约三市亩方圆的坞底里,蚱蜢蹦跳,彩蝶纷飞,鸟语蝉鸣,山鸡出没,野兔潜行,山猫窥伺,豺狼奔突,尔虞我诈,互相提防,捕击时的欢叫,死亡前的哀嚎既对捕猎物发出致命一击,又警惕着仇敌的突袭。

这里充满着弱强互换的法则,就象一个大总统也会死在见了士兵都害怕的刺客手中。

这里隐藏着一个秘密坟场,项英同志和周子昆同志在这里长眠。为了不使敌人发现,便把他们埋葬在这人迹罕至之地。

他们尸骨初寒,墓草未青,林志超和白沙在去江北前夕,来向两位首长告别。

他们没有花圈,没有祭品,只有依恋和哀悼。很难叫人想到这是墓地,只是两个稍稍隆起的土堆。他们把青藤拉向坟头,被踏倒的草丛已经立起,几天之后,就谁也不认不出这块墓地了。只有那棵百年老橡,哨兵似的保持规定的距离,挺立在那里,忠诚地坚守岗位,为将来的寻找者提供座标。

他们两人,站在坟前,肃立默哀。说些什么呢?要说的不早就说过了吧?

他们静默了足有五分钟。在这五分钟里,这两位皖南事变的亲历者,想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

“项英同志,周子昆同志,”林志超开言了,他那心声透过三尺厚的黄土,直达长眠者的心房,“这场历史大悲剧,既有历史的责任,也有你们的责任!项英同志,你的自传虽然没有完成,它浸满了你的血迹,但你已经完成了你的总结。成功的英雄用煊赫一时的功勋,留下了光荣,失败的英雄以事业的惨败,留下了教训。光荣,是属于成功者个人的;而教训却是大家共有的财富。也许留下教训比留下光荣,具有更高的价值,光荣仅仅使人崇拜,而教训却使人清醒!

“我们走了,奔赴抗日最前线,继承你们的遗愿去继续奋斗,安息吧!当胜利的旗帜在赤坑山飘扬时,我们会来接你们的”!

林志超啜泣了!

白沙在这五分钟时说了些什么呢?想了些什么呢?

“政委、副参谋长,我没有慷慨激昂的悼词,也没有哲理性的深想,我只能向你们奉献一首小诗,表达我的哀思。”

萧萧风雨泣,飒飒草木吟;独夫屠刀举,歹徒逞恶心;弋江涛似怒,云岭怨何深;是非功与过,来者痛相寻;怆然百叹后,教益千秋存;无酒奠君墓,短歌寄哀音。

白沙用笔写在纸上,读完之后,含泪火化,犹如明烛纸钱,那纸灰象纷飞的黑蝶在林间飘动。

赤坑山沉默无语,俨然肃立。

一阵山风突然袭至,嗡嗡哄哄而来,山林大声喧哗,这喧哗好象来自历史的深处,又波荡到未来的远方!

赤坑山想些什么?山风说些什么?

盖棺定论的话是不确切的,各人将得出自己的结论,大同小异的,截然相反的。”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看山如此,看人更如此,角度不同,结论各异。但谁也不能违背辩证的法则,历史的逻辑。

在他们走过的道路上,去寻觅生活的底蕴和生命的价值吧!因为你还在走,他们是一面镜子。

林志超和白沙走出了山洼坞底。站在赤坑山的腰部,望着即将向它奔去的大江!眼前一片苍茫。那森林之声,像高唱,像低吟,轻柔、豪迈、深沉、悲壮、化作充满力度的交响。

弧形的苍穹连接着耸立的群峰,那里产生过多少英雄之梦?这苍天,这远山,这田野,这树林,这江流,都刷上了一层悲凉、沉郁、古朴、野性的色调,蕴含着神秘、生机、危险、渴望的氛围。

在这里,能感到大地在历史的脚步声中发出的震颤。林志超和白沙迎风而立。他们羽化了,溶进了一曲古老的无题的悲壮的歌。

这歌词只有一句:“人们啊!在生活的长河里,你在索取什么?”



第四十四章

刘厚忠一他完成罪恶杰作之后将走向何方?

1941年3月15日上午十时,刘厚忠出现在隔河里村保公所。

“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吗?”圆头圆脑的王保长,眯细着他的左眼,寻根究地打量着这位黑煞神似的不速之客。一个黑黄脸的大约三十岁左右的保丁站在里屋的门帘后面,手里握着一支驳壳枪。

“我找你,是说一件大事,我原来是项英的随从副官……”

“那么,是来投降了?”

“是的,我们项英和周子昆打死了!……”

“啊!……”保长似乎吓了一跳,张圆了大口,狐疑地问,“有什么可以证明呢?”

“这是项英的手枪,”刘厚忠把一支保长不熟悉的型号的手枪放在八仙桌上,“这是周子昆的手枪。”另一支手枪被放在桌上,保长认识这是一支勃朗宁。他有点相信了。

“这是我的驳壳枪,”刘厚忠把三支枪摆到王保长的面前。

“还有什么呢?”保长发现问得不妥,急忙改口说,“你有什么要求吗?”

“给我开张通行证。”

“可以!可以!”保长的左眼眯得更细了,他在紧张地思索,“开到哪里去?”

“开到徽州,上饶……”

“噢,这不行,”保长摇摇头,“只要出了本区,就没有用了。”

“开到哪里有用?”

“到茂林吧!”保长替他想得很周到,“那里住着中央军,还住着军政部的一个医院,你是为党国立了大功的人,他们会送你到上饶的!我说老兄,我真羡慕你,你会得到成千上万的奖赏的!”

“那好,就开茂林吧。”刘厚忠的第二步似乎取得了成功,“王保长,若是我到了上饶,我也会给你报功的!”他递给保长一支全禄牌香烟。

“那可真是托福了!”保长接烟在手,试探地问:“这里去茂林大约有三十里(他多说了七里)山路,你身上还带了别的武器吗?路条是难以保证安全的。”

“不,带武器反而坏事。沿路特工队、保安队、清乡队太多了,查出来就麻烦,这三支枪就放在你这儿。”

“刘副官,你考虑得很周到,”保长似乎已经把刘厚忠当成自己人了,并且为他安全到达茂林、上饶而尽心竭力。”现在,请你在这里稍坐,我给你准备通行证和午饭,早些起程,傍晚就到了……”

“谢谢!”刘厚忠和保长同时站起来,他向保长微微鞠躬,“我忘不了保长的好处。只是,通行证怎么开法?”

“你放心!我会有办法的,象你这样的身形,很象我们的一个保丁。”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保长把通行证交给了刘厚忠。

沿途军警哨卡周知:兹有本保保丁刘福祥,去茂林公干,希见证放行,是为至感。

茂林区赤坑乡隔河里保公所民国三十年二月十八日在保公所大印旁边,还有一行附注,言明此证有效期限为十五天。这是一份可靠的护身符。

刘厚忠并不全部认识证件上的字,但他相信全部对他有利,只是把自己称作刘福祥就是了。福祥,福祥,幸福吉祥之意。这是巧合?还是保长的精心安排?刘厚忠不想考证,他在感激之余,掏出了五十元法币奉送给保长。

“啊!刘副官,你真是见外了!”保长接钱在手,从脸上的笑容可以看到他心花怒放,“我们都是为了报效党国嘛!你太客气了。”

五十元,对买张通行证来说,未免太多了;可是,对未来上万的奖金来说,又太少了。

王保长似乎根本不在乎这些。招待刘副官的那顿午饭,似乎也很对得起这五十元钱:冬笋炒蛋饭,熏烧蹄膀,还有一盆白菜回锅肉,外加一瓶高粱酒。这样的饭菜是不能跟蜜蜂洞里的煮黄豆同日而语的。

“这一步走的很不错。”刘厚忠怀着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快乐想道:“以后也许走得会更好!说不定,顾祝同还会亲自接见我哩……”刘厚忠想入非非之余,并没有忘记下午还要赶路,他非常客气但很坚决地谢绝了保长的盛情--不是一醉方休而是适可而止了。

王保长是个十分周到的人,临行前,还让一个保丁给这位投诚者刮了刮满腮乱糟糟的胡须,使他更符合保丁的身份。

二做贼的遇上打劫的刘厚忠吃饱喝足稍作歇息,从保公所走出来时。正好是下午一点钟。他想用三个半到四个小时,走完到茂林的路程。

因为身上有了“护身符”,他走得非常坦然。

夜间好场暴风雨,把整个山野洗刷得一派清新,山谷中那涨满了的小溪,传来悦耳的淙淙的流水声。山崖上的杜鹃花正含苞待放,中午的春阳,光辉灿烂,天蓝得发亮,象一块透明的水晶,几朵白云,点缀在天边,一切都显出明朗的色彩。

疯狂的“清剿”浪潮已经过去,山野里一片静谧。林间的小鸟,放牛的孩子,砍柴的樵夫,在随意地唱着歌。

好一片和平景象,好一幅春山放牧图呵!刘厚忠未免触景生情,想起了他的童年,想起他跟随爹爹进山烧木炭时,爹爹喜欢的那几句湖南花鼓戏《刘海砍樵》:适才长街将柴卖,换回盐米奉娘亲;将身打从山林过,见一位大姐真出奇……

刘厚忠一面轻哼着,一面沿着山溪向前走,此时,太阳正从左后方照耀着他,把他的身影投射到溪水里,大约走了六里路的样子,突然前面闪出一座峭拔的山崖,拦住了去路,那溪水沿着山角弯绕过去,出现了一片小树林。这片树林非常茂密,阳光照不透它,显得特别幽暗、阴森、神秘……

“站住!”

突然从树林中跳出一个三十五岁左右的干瘦的人来,如果他不是握着枪,那就等于狸猫碰上了豹子。

刘厚忠站住了,他并不惊慌。

“通行证!”

刘厚忠坦然地把“护身符”交给他。

持枪人仔细地端详了一下,神态变得严肃起来,并不把通行证还回,只是向刘厚忠招招手:“你来!你来!”

刘厚忠迟疑了一下,跟着持枪人走进密林,接着他发现还有一个人蹲在树丛里,当他走进密林后,那人立即站到他身后。

刘厚忠觉得有些不妙:“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一○八师特工队的!”持枪人说。

“那太好了!”刘厚忠舒了一口气。”我是到茂林去的,当然,就是到一○八师师部也行!”

“你这通行证不作数,是花钱买的。”

“胡说!我是保丁刘福祥。”刘厚忠恼怒起来,心想大不了把我带到一○八师去。”把通行证给我!”

“举起手来!”持枪人严厉起来,一支勃朗宁手枪紧对着他的心窝,“老三,搜他!”

那个叫老三的人,用驳壳枪从后面狠狠地捣了他一下,这是一个下马威,警告傻大个子老实一些。

搜身进行得很仔细,也进行得很顺利。在两支短枪逼视下,刘厚忠不想反抗。但是,当他看着那些钞票、赤金、手表、自来水笔、烟土统统落进持枪者手中时,他不禁浑身战栗起来,他想起了四个可怕的字:图财害命!

他想奔逃,但又存在着幻想:这两个特工队员只要把他带到一○八师,一切财物不难讨回来。

他听到两个持枪者在低声商量:“大哥,索性把他敲掉算了!”

刘厚忠摔掉棉袍返身逃出密林,他预感到会有几发子弹会从身后打中他的后背或是后脑勺,可是竟然没有响枪!

破财免灾,刘厚忠保住了性命,丢掉了护身符,也丢掉了足以送命的钱财。得失相抵。

刘厚忠向茂林方向奔跑了一阵,而后坐下来休息。他忽然想到,他在什么地方见过那支勃朗宁手枪。他想起来了,很象周子昆的那一支。但他又否定了,相同牌号的枪,除了号码不同外,大都是一样的。再说周子昆的那一支,存在王保长那里,怎么能落在一○八师特工队手里?

刘厚忠不敢深想了,他必须快些赶到茂林。

刘厚忠在茂林村头,碰上第一个国民党的哨兵,即公开了自己的身份。

哨兵是军政部第十一卫生大队第一担架连的士兵,便带他去见连长王惠九。

这位在国民党里干了九年的老兵痞,一听,就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立即喝退左右,把刘厚忠带往自己的宿舍密谈:“我想信你说的全是真话。”王惠九身材瘦长,精干结实,约有三十二三岁,江西人,很喜欢笑,给刘厚忠的印象不坏,热情、诚实,比那个眯细着一只左眼的王保长更值得信任。

“这是十分重要的机密,请你不要跟第二个人说。不然,你会有生命危险!”

刘厚忠密林遭劫之后,就已感到自身的危险,他必须寻找安全之法。向王连长提出四项要求:“第一个要求,请派士兵陪我,到隔河里去取枪,两支手枪,一支二十响,还有大约四十发子弹……”

“很好。”

“第二个要求,我的钞票、赤金、自来水笔、手表、烟土,让两个持枪人搜去了。我想来想去,他们不是一○八师特工队的,准是隔河里保长捣的鬼。”

“你有什么证据?”

“他们有一支手枪,象是周子昆的……”

“对的,保公所里不会有勃朗宁,他们有两支破枪也是打不响的!”王连长愤慨起来,“真他妈的岂有此理!查明之后,非枪毙不可!”

“还有第三个要求,我要办理自首手续。”

“这很好办,”王惠九连长微笑了。”刘副官,你考虑得非常周到,有了登记手续,就是中央军的人了,不然,人家真会把你当成奸细敲掉。”

“我还有第四个要求:为我登报……那样众所周知……就好办了。”这个主意是刘厚忠临时想到的,说得不够顺畅。

“这个不好办吧?”王边长面有难色,“我可从来没有跟办报的打过交道……怎么个登法?”

“我也没登过,可是,我见过报上有登报声明,我也声明:我打死了项英、周子昆,投效中央军,跟共产党脱离一切关系……”

“很好,很好,我一定给你办。”王惠九说,“现在,你对外人就说是我的老表……吃过晚饭后,我送你到茂林饭店的楼上住,住一个单间。等我……”王连长似乎在想别的,忘了下文,就把话打住了。

“王连长,我身上可是分文没有了。”刘厚忠说得很凄惨。

“你应该称我王老弟,我也叫你刘大哥,吃过饭,我亲自送你去,我王连长的客人,饭店是不会要钱的。”

“真是太感谢了。”

刘厚忠暗自庆幸,他碰上了好人。

第二天下午四点钟,王连长到饭店里来找他的老表,一脸极为严肃的神色,约刘厚忠到茂林村郊的一棵古槐树下谈话:“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新四军派来的诈降的奸细!”

“王连长,这是怎么回子事?”刘厚忠愣了,“我不是全都对你说了吗?”

“我到隔河里去过了。”

“啊?!”刘厚忠吃了一惊,“不是说好,咱们一起去的吗?”

“老实说,我信不过你!”

“枪呢?拿到了吧?有一支勃朗宁,还有一支外国枪,上面有俄文字母的,那是斯大林送给项英的枪,还有一支……”

“还有屌毛灰!”王边长脸色一下子变凶变丑了。”你他妈的叫老子白跑一趟,王保长说,压根就没有人去找过他。”

“是不是那个眯细左眼的?”刘厚忠以为王老弟找错了地方找错了人。

“我也没有到隔河外去,他王宝根也没有眯细左眼,可就是没有见过你这个人!你有他给你开的收条吗?”

“收条?”刘厚忠想到,当时是应该要个收条,怎么能忽略了呢?他懊丧地说:“可是,他亲自给我开过通行证的呵。”

刘厚忠真以为自己在做梦,世界变得混乱了。

那个神秘的小树林又出现在眼前,王连长又成了持枪人。

“冤枉,冤枉!”刘厚忠呼天抢地地大叫起来。

“刘老表,你大概以为清剿散匪的赏格降低了吧?你错了,提高了。活捉一个散匪由大洋五十升格到七十,活捉一个奸细由七十升格到一百……”

王惠九突然住口了,他发现刘老表的表情忽然变了:由惊疑而委屈,由委屈而喊冤,由喊冤而镇静,心中咯登一震:这家伙真想让我当奸细把他抓起来吗?于是他赶快改口:“刘老表,我本想把你投进牢狱,去领那一百元赏钱,可是,我王惠九不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人,山和山碰不到一起,人和人就难说了。我劝你赶快走吧!再见到人时,千万不要再说杀死了项英,更不要说你曾经有枪有钱……碰上没良心的,就悄悄把你干了。树大招风,财多招祸,走吧!走吧!远走高飞……不要忘了我王老弟的好处!……走吧!走吧!”

他低垂着头,独自走进山林,他不怕哨卡捉他,哨卡反而不去捉他。奇怪的逻辑:你若躲藏,必然引来搜捕;你若站到哨卡前说:“我是奸细,请把我抓起来吧!”那哨卡准会把刺刀一挺,大吼一声:“滚到一边去,疯子!”

刘厚忠真正地感到了孤独,他在时密时疏的山林中走着,那是蚂蚁山,那上面有寻淮洲的墓,墓碑已经没有了,是国民党毁坏了还是地下党把它埋藏起来了,不得而知。刘厚忠曾和项英来过,他知道寻淮洲是湖南浏阳人,他的同乡……

他在这位英雄墓前坐下来,是羞愧?是懊悔?还是漠然?他分不清楚,只觉得胸中有无法排遣的郁闷,有无法填补的空虚。

夕阳如血,西面的群峰变成了一派高低错落的紫褐色的剪影,几缕灰黄色的云彩,越来越红了,火轮似的太阳落下了山顶,树林好像起火似的在烈焰中燃烧,那灰色的云,犹如飘展的轻烟。

刘厚忠不知今晚露宿何处,但他已经想好,可以仍旧像往日那样,作为一个失散的突围者,到小山村的农舍里去投宿。

他从寻淮洲的墓边站起来,拨开打脸的树枝,只管向前走,没有任何目标,他的思想非常混乱,直到目前,仍然无法弄清王惠九为什么放他走,甚至是吓他走。

“见了面,分一半!”他的脑际突然冒出绿林好汉们常说的这句行话。利益均沾,才能互不揭发。他明白了,那个王惠九到王宝根那里分了一半,而后,就谁也不认识谁了!如果此时,刘厚忠再回到王宝根或是王惠九那里,他们一定说他是神经病,弄不好灭口了事。现在,之所以没有灭口,那是不愿意因作案而引起风波。

刘厚忠向前走着,脚下是腐草、乱石、荆丛、没有路。他停在一块树丛围绕的小空地上,夕阳下山了,林间荡起灰蒙蒙的幕霭,脚下,有一弯小溪,默默地流着,他强烈地感到前程未可预测,到处都是笑里藏刀,到处都是尔虞我诈。他想抱头放声大哭一场!他太天真了!他太委屈了!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溪水坐了很久很久。溪水漂上来几片烂叶,那不是他的前景的写照吗?

他终于想出了万全之策,他现在是“无钱一身轻”了。他要直奔上饶,直接向顾祝同呼吁。他不再信托任何人了。至于路费、投宿,几年的绿林生涯,几年的游击战争的磨炼,对他来说不算回事。

他缓缓地站起来,面向上饶。

三假的总不能变成真的刘厚忠的计划是成功的。他于3月24日,就到达了旌德县境,由于路途不熟,身体不适,沿途多有延宕,在3月26日中午,被玉屏乡乡公所自卫队发现,觉得此人可疑。

玉屏乡长审讯他的时候,他是泰然的:“我叫李正华,现年三十岁,我是第三战区的特务密查员。”刘厚忠听了王惠九的劝告,不再提刺杀、手枪、财物,他思索了一个更容易达到目的地的身分。”现在,身上的证件全都丢失了,回战区长官部,行动异常困难,我请求你们把我押解到上饶,或者把我绑送到屯溪①,我是好人坏人,自然明了。”

刘厚忠的要求是合理的!如果是真正的特务密查员,理应保送回原部,如果是冒充,那也正好把他逮捕。

谁知,玉屏乡的这个满脸麻点的乡长,是个老古板,他并不按照刘厚忠的思想逻辑去办,自作主张惯了:“你的证件是怎么丢的?”

“我被人抢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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