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贴]印度洋上的秋思

平岛射日 收藏 0 26
导读:[转贴]印度洋上的秋思
近期热点 换一换



昨夜中秋。黄昏时西天挂下一大帘的云母屏,掩住了落日的光潮,将海天一体化成暗蓝

色,寂静得如黑衣尼在圣座前默祷。过了一刻,即听得船梢布蓬上悉悉索索嗓泣起来,低压

的云夹着迷¥的雨色,将海线¥得像湖一般窄,沿边的黑影,也辨认不出是山是云,但涕泪

的痕迹,却满布在空中水上。


又是一番秋意门!那雨声在急骤之中,有零落萧疏的况味,连着阴沉的气氛,只是在我

灵魂的耳畔私语道:“秋”!我原来无欢的心境,抵御不住那样温婉的浸润,也就开放了春夏

间所积受的秋思,和此时外来的怨艾构合,产出一个弱的婴儿──“愁”。


天色早已沉黑,雨也已休止。但方才嗓泣的云,还疏松地幕在天空,只露着些惨白的微

光;预告明月已经装束齐整,专等开幕。同时船烟正在莽莽苍苍地吞吐,筑成一座鳞鳞的长

桥,直联及西天尽处,和船轮泛出的一流翠波白沫,上下对照,留恋西来的踪迹。


北天之幕豁处,一颗鲜翠的明星,喜孜孜地先来问探消息;像新嫁妇的侍婢,也穿扮得

遍体光艳,但新娘依然栅栅未出。


我小的时候,每于中秋夜,呆坐在楼窗外等看“月华”,若然天上有云雾缭绕,我就替

“亮晶晶的月亮”担忧,若然见了鱼鳞似的云彩,我的小心就欣欣怡悦,默祷着月儿快些开

花,因为我常听人说只要有“瓦楞”云,就有月华;但在月光放彩以前,我母亲早已逼我去

上床,所以月华只是我脑筋里一个不曾实现的想象,直到如今。


现在天才砌满了瓦楞云彩,霎时间引起了我早年许多有趣的记忆──但我的纯洁的童

心,如今哪里去了?


月光有一种神秘的引力,她能使海波咆哮,她能使悲绪生潮。月下的喟息可以结聚成山,

月下的情泪可以培¥百亩的畹兰,千茎的紫琳耿。我疑悲哀是人类先天的遗传,否则,何以

我们儿年不知悲感的时期,有时对着一泻的清辉,也往往凄心滴泪呢?


但我今夜却不曾流泪。不是无泪可滴,也不是文明教育将我最纯洁的本能锄净,却为是

感觉了神圣的悲哀,将我理解的好奇心激动,想学契古特白登来解剖这神秘的“眸冷骨累”。

冷的智永远是热的情的死敌仇。他们不能相容的。


但在这样浪漫的月夜,要来练习冷酷的分析,似乎不近人情,所以我的心机一转,重复

将锋快的智刃收起,让沉醉的情泪自然流转,听他产生什么音乐;让绻缱的诗魂漫自低口,

看他寻出什么梦境。


明月正在云崖中间,周围有一圈黄色的彩晕,一阵阵的轻霭,在她面前扯过。海上几百

道起伏的银沟,一齐在微叱凄其的音节,此外不受清辉的波域,在暗中坟坟涨落,不知是怨

是慕。


我一面将自已一部分的情感,看入自然界的现象,一面拿着纸笔,痴望着月彩,想从她

明洁的辉光里,看出今夜地面上秋思的痕迹,希冀他们在我心里,凝成高洁情绪的菁华。因

为她光明的捷足,今夜遍走天涯、人间的恩怨,哪一件不经过她的慧眼呢?


(一)印度的Gances(埂奇)河边有一座小村落,村外一个榕树密绣的湖边,坐著一

对情醉的男女,他们中间草地上放着一尊古铜香炉,烧着上品的水息,那温柔婉恋的烟篆、

沉馥香浓的热气,便是他们爱感的象征──月光从云端里轻俯下来,在那女于胸前的珠串上,

水息的烟尾上,印下一个慈吻,微哂,重复登上她的云艇,上前驶去。


一家别院的楼上,窗帘不曾放下,几枝肥荡的桐叶正在玻璃上摇曳斗趣,月光窥见了窗

内一张小蚊床上紫纱帐里,安眠着一个安琪儿似的小孩,她轻轻挨进身去,在他温软的眼睫

上,嫩桃似的腮上,抚摸了一会。又将她银色的纤指,理齐了他脐园的额发,霭然微晒着,

又回云海去了。


一个失望的诗人,坐在河边一块石头上,满面写着忧郁的神情,他爱人的情影,在他胸

中像河水似的流动,他又不能在失望的渣滓里榨出些微甘液,他张开两手,仰着头,让大慈

大悲的月光,那时正在过路,洗沐他泪线显肿的眼眶,他似乎感觉到清沁的安慰,立即摸出

一管笔,在白衣襟上写道:“月光,你是失望儿的乳娘!”


面海一座柴屋窗檀里,望得见屋里的内容:一张小桌上放着半块面包和几条冷肉,晚餐

的乘作,窗前几上开着一本家用的圣经,炉架上两座点着的炉台,不住地流泪,旁边坐着一

个皱面驼腰的老妇人,两眼半闭不闭地落在伏在她膝上嗓泣的一个少妇,她的长裙散在地板

上像一只大花蝶。老妇人掉头向窗外望,只见远远海涛起伏,和慈祥的月光在拥抱蜜吻,她

叹了声气向着斜照在圣经上的月彩嗫道:“一真绝望了!真绝望了!”


她独自在她精雅的书室里,把灯火一齐熄了,倚在窗口一架藤椅上,月光从东墙上斜泻

下去,笼住她的全身,在花瓶上幻出一个窈窕的情影;她两根乖辫的发梢,她微润的媚唇,

和庭前几茎高峙的玉兰花,都在静秘的月色中微颤。她加她的呼吸,吐出一股幽香,不但邻

近的花草,连月儿闻了,也禁不住迷醉,她腮边天然的妙涡,已有好几日不圆满:她瘦损了。

但她在想什么呢?月光,你能否将我的梦魂带去,放在离她三五尺的玉兰花枝上。


威尔斯西境一座矿床附近,有三个工人,口叼着笨重的烟斗,在月光中间坐。他们所能

想到的话都已讲完,但这异样的月彩,在他们对面的松林,左首的溪水上,平添了不可言语

比说的媚,惟往他们工余倦极的眼珠不阖,彼此不约而同今晚较往常多抽了两斗的烟,但他

们矿火蕉黑、煤块擦黑的面容,表示他们心灵的薄弱,在享乐烟斗以外:虽经秋月溪声的刺

激、也不能有精美情绪之反感。等月影移西一些,他们默默地扑出一斗灰,起身进屋,各自

登床睡去。月光从屋背飘眼望进去,只见他们都已睡熟:他们即使有梦,也无非矿内矿外的

景色。


月光渡过了爱尔兰海峡,爬上海尔佛林的高峰,正对着默默的红潭,潭水凝定得像一大

块冰、铁青色,四围斜坦的小峰,间全都满铺着蟹清和蛋白色的岩片碎石,一株矮树都没有。

沿潭间有些丛草,那全体形势,正像一大青碗,现在满盛了清洁的月辉,静极了,草里不闻

虫吟,水里不闻鱼跃;只有石缝里游涧浙沥之声,断续地作响,仿佛一座大教堂里点着一星

小火,益发对煦出静穆宁寂的境界,月儿在铁色时潭面上,倦倚了半晌,重复趿起她的银舄

过山去了。


昨天船离了新加坡以后,方向从正东改为东北,所以前几天的船梢正对落日,此后“晚

霞的工厂”渐渐移到我们船向的左手来了。


昨夜吃过晚饭上甲板的时候,船右一海银波,在犀利之中涵有幽秘的彩色,凄清的表情,

引起了我的凝视。那放银光的圆球正挂在你头上,如其起靠着船头仰望。她今夜并不十分鲜

艳:她精圆的芳容上似乎轻笼着一层藕灰色的薄纱;轻漾着一种悲喟的声调;轻染着几痕泪

化的雾霭。她并不十分鲜艳,然而她素洁温和的光线中,犹之少女浅蓝妙眼的斜瞟;犹之春

阳融解在山颠白雪的反映的嫩色,含有不可解的迷力,媚态,世间凡具有感觉性的人,只要

承沐着她的轻辉,就发生也是不可理解的反应,引起隐覆的内心境界的紧张,──像琴弦一

样,──人生最微妙的情绪,戟震生命所蕴藏高洁名贵创现的冲动。有时在心理状态之前,

或于同时,撼动躯体组织,使感觉血液中突起冰流之冰流,嗅神经难禁之酸辛,内藏汹涌之

跳动,泪线之骤热与润湿。那就是秋月兴起的秋思──愁。


昨晚的月色就是秋思的泉源,岂止,直是悲哀幽骚悱怨沉郁的象征,是季候运转的伟剧

中最神秘亦最自然的一幕,诗艺界最凄凉亦最微妙的一个消息。


今夜月明入望,不知秋思在谁家。


中国字形具有一种独一的妩媚,有几个字的结构,我看来纯是艺术家的匠心:这也是我

们国粹之尤粹者之一。譬如“秋”字,已是一个极美的字形;“愁”字更是文字史上有数的

杰作:有石开湖晕,风扫松针的妙处,这一群点画的配置,简直经过柯罗的书篆,米仡朗其

罗的雕圭Chogin的神感;像──用一个科学的比喻──原子的结构,将旋转宇宙的大力收

缩成一个无形无踪的电核;这十三笔造成的象征,似乎是宇宙和人生悲惨的现象和经验,吁

喟和涕泪,所凝成最纯粹精密的结晶,满充了催迷的秘力,你若然有高蒂闲( Gautier)异

超的知感性,定然可以梦到,愁字变形为秋霞黯绿色的通明宝玉,若用银槌轻击之,当吐银

色的幽咽电蛇似腾人云天。


我并不是为寻秋意而看月,更不是为觅新愁而访秋月;蓄意沉浸于悲哀的生活,是丹德

所不许的。我看见月而感秋色,因秋窗而拈新愁:人是一簇脆弱而富于反射性的神经!


我重复回到现实的景色,轻裹在云锦之中的秋月,像一个遍体蒙纱的女郎,他那团圆清

朗的外貌像新娘,但同时他幂弦的颜色,那是藕灰,他蜘踌的行动,掩位的痕迹,又使人疑

是送丧的丽姝。所以我曾说:“秋月呀我不盼望你团圆。”


这是秋月的特色,不论他是悬在落日残照边的新镰,与“黄昏晓”竞艳的眉勾,中霄斗

没西陲的金¥,星云参差间的银床,以至一轮腴满的中秋,不论盈昃高下,总在原来澄爽明

秋之中,遍洒着一种我只能称之为“悲哀的轻霭”,和“传愁的以太”即使你原来无愁,见

此也禁不得沾染那“灰色的音调”,渐渐兴感起来!“秋月呀!


谁禁得起银指尖儿


浪漫地搔爬呵!


不信但看那一海的轻涛,可不是禁不住他玉指的抚摩,在那里低徊饮位呢!就是那无聊

的云烟,秋月的美满,薰暖了飘心冷眼,也清冷地穿上了轻缟的衣裳,来参与这美满的婚姻

和丧礼。


0
回复主贴

相关推荐

更多 >>
聚焦 国际 历史 社会 军事 精选
0条评论
点击加载更多

发表评论

更多精彩内容

热门话题

更多

经典聚焦

更多
发帖 向上 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