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比剑




“师兄,当心了!”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在漫天云雾之中,柔媚轻甜,带着一点点跳跃的欢喜,袅袅荡漾。随着语声,剑光如青色的蛟龙,穿透茫茫雾气,带着摄人魂魄的光华挑向离秋的眉心。


黑衣男子看着渐近的寒光,竟不闪避,嘴角一抹安静浅淡的笑。直到剑锋已迫在眉睫,他才不急不徐地微微闪身,寒芒擦着鬓边堪堪而过,抬起手,纤长有力的指尖顺着三尺青锋轻轻滑下。


“啊!”白裳女子只觉腕上一麻,轻声惊呼着,不自主地松开了手。剑身一坠,还不及落地,已被他抄起,惊虹电闪,凌厉的剑气漫天彻地,凝成一个巨大的旋涡,将迷蒙的云雾绞得粉碎,天地在刹那间一片澄澈,阳光倾泻,似一条金色的瀑布,照耀着青郁明丽的翠薇谷,也照耀着相对而立的两个人。


“师妹,还你的剑!”男子的声音像掠过山谷的轻风,清冷而温柔。剑从手中飞起,凌空划过一道美丽的银弧,不偏不倚,正落入女子腰间半旧的淡黄色剑鞘。


怔忡惊诧的青月此刻才醒过神来,抚着嫣红的剑穗,低头不语,许久,她抬头瞪着他,轻嗔薄怒,“就算你赢了,也不需要得意成这样!”


“我没有得意啊。”离秋一脸无辜的真诚。他英挺的眉,深遂的眼,在初升阳光的映照下,分外清俊。近千年绵绵流过的岁月,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丝毫的痕迹,他在朝阳里微笑,依然是少年的模样。


青月突地心动,低低的埋下头,掩饰颊边泛起的微红,半晌默然。离秋以为她还在生气,忙忙地解释,“其实你的剑法已经很有长进了,师傅的‘冰韵诀’你已领悟了大半,或许再过十年我真的会败给你,那时还请师妹手下留情啊!”


“哼,你就会哄我!”青月抬头,正对上他的眼眸:“我知道永远也胜不过你。你骗不了我,但我还是会来和你比剑的。”


“只要你愿意比,我一定奉陪。”离秋取下自己的佩剑,轻抚着雪犀之角雕成的银白色剑鞘,神情郑重,“等你练成了‘冰韵诀’,我就把‘血寒’送给你。”


“真的?”青月大叫,挫败的不快登时抛在脑后,明净的眼中叠荡着惊喜的波光,就像尘世中渴望着心爱礼物的纯真孩童。这副模样若是天昊尊长看见了一定不高兴,已经修行了六百年的仙者应该有波澜不兴,悲喜不惊的定力,可是青月做不到,尽管她在师傅面前也可以假装如此,不管怎样都是沉静安然,无喜无忧。只有在离秋面前,她才无需伪装。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好好练功,我等着你来取剑。”离秋鼓励道。


日已中天,离秋送她出谷。在重云门口,青月回头:“师兄,今天你也忒托大了,竟然不挡我的剑,方才你若是算错了一点,那……”


“我怎么会算错!”离秋看着她,明亮的眼里依稀有流云掠过,轻雾迷蒙,“再说,若是你真是施了全力,我也未必敢如此托大。”


青月被说中了心事,脸色又是艳艳的红,“你不肯用剑,我当然不好全力施为了。但下次我绝不会再留情了。”她紧咬嘴唇,扬起淡秀的眉,努力装出坚决的样子,实则很清楚,即使她竭尽全力,即使她得到了血寒剑,师兄依然是矗立云端的高峰,她永远只能仰视,永远也无法超越。


“好了,下次我一定用心和你过招。”离秋温婉的哄劝着,眼里却划过一抹伤感,“快回去吧,若是师傅知道你来了这里,定会生气的。”


青月一怔,半晌才幽幽地叹息,“师傅到底为什么要将你逐出冰影宫?这次回去,我一定要问问他。”


离秋露出一个洒脱的的笑,眉宇间却隐约着些许悲凉和无奈,“师傅自然有他的道理,你不要惹他生气。翠薇谷寂静清幽,正是静心潜修的好所在,师傅这么做,也是为了我好!”


青月无言,两人默默地相对,空旷的山谷一片宁静,一只淡紫色的蝴蝶舞动美丽的双翅,蹁跹而过。


“呀,这山谷里哪来的蝴蝶?师兄你看,多美啊!”青月黯淡的眼神亮起惊喜的光,离秋顺着她的手看去,宁静的面容竟在刹那间失了血色。


“师兄,你知道么,在人间,蝴蝶寓示着幸福。这是三师姐说的,她去过人间,她说那些凡人很喜欢蝴蝶,她说那些凡人总是很快乐。哪一天,趁师傅高兴的时候,我求求他让我也去一遭人间,看看红尘的繁华,看看俗世的蝴蝶有没有仙境的美。”


青月眺望着蝴蝶飞去的方向,沉浸在幻想中,自顾自絮絮地说着自己的渴望,却没有听到回应,她回头,离秋沉重木然地犹如塑像,不知在想什么。她有些不快,扯住他的袖子摇晃着,不依不饶,“师兄,你想什么呢?你在听我说话么?”


“哦,我听到了!”离秋回过神来,歉意地笑,“你就是喜欢胡思乱想,师傅不会应允你去凡间的,你还是回去专心地练剑,才是正经。”


“你不说我也知道师傅不许的,”青月被泼了冷水,兴味索然。但很快又有了新的主意,“师兄,等你将来持掌了冰影宫,就让我去,好不好?”


离秋的眼神骤然黯淡,仿佛寒冬的阴霾笼罩明净的湖泊,声音也是喑哑,“师傅不会让我持掌冰影宫的。甚至,他永远也不会再让我回去了!”


他字字滴血的痛楚让青月惊愕,“为什么?冰影宫是天界防护的第一道屏障,所以持掌之人必得是修为最深,剑法最高的剑仙,这是天帝所定的法度,难道师傅不知?除了你,他哪里还有更好的继承者!他怎么会……”


“不要再说了!”他决然地打断她的不平,冷漠的让她感觉陌生,“师妹,你先回去罢,以后我们再比剑。”他转身独自离开,黑色的背影飘然远去,遥遥的语声随风传来,“记住我的话:无论师傅做什么,都有他的道理,终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她终于走了。他站在这里,看不到重云门,但他知道,她已经走了。所有的伪装土崩瓦解,他面向太阳升起的方向,抬起左手,一点点地摊开紧攥的掌心,阳光如金色的箭,射穿他掌中陈旧的伤痕,映出一个让他心悸的熟悉的形状,尖锐的刺进眼里,有彻骨的疼痛。他颤栗着闭起眼睛,有冰冷的水滴缓缓划下面颊,是泪吗?他不知道。